第16章

安德烈的離去,標誌著她生命中一個階段的結束,興許,那曾是她最幸福的、最燦爛的階段。除了安德烈的離去,還有保爾與女人們維持著的奇特關係,從弗拉迪到索朗日·加里納託,此外,還有她自己與蕾昂絲之間關係中的那種曖昧意味(過年時很是艱難,她們就在點綴節日氣氛的枸骨冬青樹底下親吻,臉頰貼著臉頰,嘴唇留在空無中),都讓她感到憂慮……到了1929年1月份,瑪德萊娜已經處在了一種相當混亂的狀態中,而這時,她的叔叔又來拜訪她,給她添亂來了。只見他一臉嚴肅,皺著眉頭,這預示了沒什麼好事。

他沒有預約,氣喘吁吁地進屋,甚至還滿頭大汗,一屁股就坐在了扶手椅中。

「我來是跟你談錢的問題的。」他開門見山。

這可不是什麼新鮮事了。

「尤其是,要談談你的錢。」

這倒是頗有些意外。

「我的錢現在很好,我的叔叔,我謝謝您了。」

「好極了。這樣的話……」夏爾雙手拍打著膝蓋,挺了挺腰,站起來,喉嚨中發出一陣窒息般的喘息聲,然後走向門口。

「那我們明年再來談,等你破產……」

夏爾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這句話道出了瑪德萊娜整個一生的關鍵;在她父親看來,除了「破產」這個詞,就沒有什麼更可怕的了。

「真是見了鬼,您為什麼還希望我破產呢?來吧,我的叔叔,您還是再坐下來,給我好好解釋一下吧。」

夏爾用不著多請,便轉了回來,一屁股又坐到了扶手椅中,大口喘著氣。

「大事不好,瑪德萊娜。很不好。」

這一次,瑪德萊娜抑制不住地微笑起來。

「都已經到了這一地步了嗎?」

夏爾激動起來,腦袋轉向窗戶。女人們真是……

「你知道美國經濟的事了嗎,瑪德萊娜?」

「它可是如有魔法保護,健壯得很哪。」

「是的,這,都是表面現象。而我,我要對你說說現實。」

「好的,說吧……對我所不知道的現實,我應該知道些什麼呢?」

「美國在所有領域中都處於生產過剩。美國的發展實在太快了,它最終要爆炸了。」

「見鬼!」

「假如美國崩潰了,那就沒有人能倖免。」

「可是我並不覺得,這裡……」

「我們的金融家總是盲目地信任地租收入,他們落後了整整一個世紀!他們還以為他們的制度總是能度過危機的,這些蠢蛋!」

「但是,您說的是……什麼危機啊?」

「正在發生的危機啊!那是不可避免的。那將是一股滔天的經濟浪潮。而你正在一艘註定要傾覆的小船上。」

夏爾總是喜愛用比喻:航海啦,狩獵啦,花卉啦,一切比喻。他的智力純粹是實用性的,無法創造任何新的什麼,只能從已知之物出發來表達。那種雄辯是夏爾的典型風格,實在有些累人,就像是別人家身上的疾病,它激起種種的不耐煩,需要你來掌控住。瑪德萊娜深深吸了一口氣。

「茹貝爾都給了你一些什麼建議?」夏爾問道。

他叉起了胳膊,他在等待。比起美國的局勢來,更讓瑪德萊娜覺得驚訝的,是茹貝爾竟然從來沒有跟她談及過。這一確認讓她心中充滿了反叛,它反過來針對了夏爾。

「我很驚訝,我的叔叔!既然它那麼嚴重,那麼不可避免,報紙本應該只談論它啊!」

「它們拿了錢,可不是要來談論這個的,一切都很明白!你不是付了錢嗎,那它們就會談論它了。你再付錢買它吧,它們就將閉口不說了。它們在那裡不是為了廣而告之的,那些報紙,你以為呢?」

這種沒有分寸的一刀切評價遠非那麼真實,但它是夏爾之類的人們所善用的。

「這麼說來,只有您,才是又通資訊,又有德行……」

「我是國民議會的議員啊,我的小姑娘,多年來,我一直就在議會的財政委員會中。我們可不是受僱來傳播恐慌的,我們有足夠的資訊,能看出世界的本來面貌!我已經跟茹貝爾講過了這一切,但白費了口舌。你又能怎樣,這傢伙一輩子都待在同一個魚缸裡,實在是個井底之蛙,他只知道他眼前的一畝三分地。對那正在醞釀發生的,他從來就視而不見。真是鼠目寸光,幾乎就是個睜眼瞎,我向你擔保!危機將會來到這裡,只是個時間問題。而當它席捲整個法國時,首先倒霉的,就會是銀行。」

「政府將會拯救銀行的,它將不得不這樣做,它別無他法。」

這就是她總聽人說到的話,在家族中。

「是的,但那只是對那些大銀行,它會讓其他的銀行紛紛倒下死去。」

瑪德萊娜從來沒有想過,有朝一日她將為自己的處境擔心。沒錯,人們偶爾也零星地談到過這次經濟危機,但是,說實在的,她還從來沒想過,她自己會直接受其影響。

瑪德萊娜開始感到衝擊。

「讓我驚訝的,是您的關心,我的叔叔。這樣來提供服務,可遠不是您的習慣……」

「我想到的是我自己,我提供服務也是為了我自己!我可不願意看到你再一次讓佩裡顧家族蒙羞。我有我自己的事業,我,我不是一個繼承者!但是,背上一個破產的名聲,明年就會讓我喪失議員的位子,我可不願意那樣。我是沒有辦法的。」

夏爾俯下身子。他真的是一副同情滿滿的樣子。

「你也沒有辦法。假如你破產了,你兒子會成什麼樣?」

他說著挺直了身子,端端正正地在扶手椅中坐好,自信已經找到了辦法,讓對話慢慢地傾向於對自己有利。他沒弄錯,儘管這只是一次輕易的勝利。

「銀行是一個很脆弱的領域,你得選擇一種風險不那麼高的投資。」

「但是……您在想什麼呢,我的叔叔?」

他抬眼望天,他什麼都不知道。

「茹貝爾在這方面應該有所作為,見鬼!他每天都在幹什麼呢,這頭蠢驢?」

瑪德萊娜有所震動。被經濟危機迎面襲擊的前景,對一個女人而言實在很難設想,尤其是像她這樣一個始終生活在一個不愁錢的世界中的女人。

她開始去找財經類的報紙來讀。人們確實談到了美國那邊的一些威脅,儘管有些含糊,但絕大多數的觀察家都認為:全靠了普恩加萊,法國應該不會有什麼危險,它擁有世界上最穩固的貨幣制度,有它那家族型的、外省型的工業,能讓它避開股票市場的動盪。

「您認為會有一次危機嗎,您,蕾昂絲?」

「一次什麼危機?」

「經濟危機。」

「我不太知道……茹貝爾先生是怎麼說的呢?」

「我還沒有問過他呢……」

「若是換作我,我就會問他的……我不把他放在我的心上,但他知道他要說些什麼,我們可以諮詢他的意見,不是嗎?假如我們連替我們理財的人都不能信任,那可真的是世界末日了。」

茹貝爾皺起了眉頭。

「夏爾來跟您說了他那些蠢話了吧?……這傢伙,最好還是關心關心他那些選民吧。」

「說到經濟,古斯塔夫,國民議會可不是資訊最不靈通的地方。」

「議會,是一回事。而夏爾,則是另一回事……」

聽瑪德萊娜提到她叔叔的那些論據,古斯塔夫瞧著地面,點了點頭,很少能見他激動到如此地步。他本來特別想說一說法蘭西國家的預算盈餘,法蘭西銀行的黃金儲備,但他還是選擇了簡單明瞭:

「您是想教我怎麼做好我的職業嗎,瑪德萊娜?」

「不,不是這樣的……」

「怎麼不是,就是的!您所做的就是這個!您是在教我上金融與經濟課嗎?」

他驚惶了。

他站起來,離開了房間。對於他,事情就這樣結束了。

除了要就咄咄逼人的經濟危機向他人破解種種訊息,人們還總會發現有什麼要擔憂的;這就是每天都發生在瑪德萊娜身上的事,自從她為她的未來,尤其是為保爾的未來感到懼怕以來,她真有些度日如年的感覺。

索朗日·加里納託和保爾之間的關係在持續通訊的形式下日益加強,每星期兩封信,有時候是三封。他以他自己特有的詞語,解釋著他所發現的新表達法。「關於諧謔曲,我在想是不是要由銅管樂隊來代替管絃樂隊」,或者「她唱得是如此準確,竟然會有些膩煩」。他的整個房間全都用來表達他唯一的激情,好些留聲機,一整套唱片與磁帶,此外,如今還要加上幾個架子的樂譜,那是他從歐洲各地郵購來的。

正是在這一階段,索朗日提到了她去米蘭的旅行。

啊,在佩裡顧家的府邸,家裡人可是沒少談到它,這個旅行計劃!好一個論戰的話題,您可以相信我。

索朗日:「我的小匹諾曹,十分感謝你的明信片。你的可愛想法幫助了我很多,因為我實在是那麼疲勞。這次新的巡迴演出實在是雷(累)人。而恰好,我有了一個想法。你今年夏天去義大利小住一段時間如何?七月十一日,我在斯卡拉歌劇院有一場演唱會,我們可以一起吃晚餐,稍稍郵(遊)歷一下倫巴第地區,你回來講(將)可以過國慶節在巴黎。當然,這一切必須正(徵)求你親愛的媽媽的同意,而且,假如她希望的話,還得由她賠(陪)同,但,無論如何,這也太迷人了,不是嗎?自(茲)請向她轉達我最真誠的友誼。你的索朗日。」

對於蕾昂絲,義大利、斯卡拉歌劇院、涼臺上的一頓晚餐,真正是一種浪漫的承諾。

「多麼美好的建議啊……」

「總之,蕾昂絲!她這樣對待保爾,彷彿保爾已經二十歲了,想把他當作她的情人,這不僅是可笑的,而且是不健康的。」

「您想想保爾……」

「真是的!對一個如此情況的孩子,這次旅行時間也太長了。而且這封信裡還錯別字連篇……她當歌手還真的是當對了,若是去做小學教師的話……什麼‘你回來將可以過國慶節在巴黎’,我倒是請您聽聽!簡直可以說,她是想讓保爾坐在輪椅上來一次遊行,實在太過分了……」

「瑪德萊娜……」

沉默再次降臨。

「保爾怎麼說的呢?」

「您還想讓他怎麼說,這可憐的孩子!拿一次義大利之旅來引誘他,這是再容易不過的事了!」

如果說,瑪德萊娜沒有直截了當地回答這個問題,那是因為,保爾被這一建議所刺激,只是簡單地寫道:「我從來就沒有旅行過,你想讓我做能讓我幸福的事……我很想去。」

保爾悄悄地尋求蕾昂絲的支援,而蕾昂絲則如平常那樣,表現得很微妙,很有說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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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一生》《必須找到阿歷克斯》《必須犧牲卡米爾》《天上再見》《悲傷之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