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晚上,在準備回自己家之前,她親吻了一下瑪德萊娜,說了一宣告天見,卻同時抓住了她的肩膀,臉湊得很近,就彷彿瑪德萊娜眼睛裡有灰塵,瑪德萊娜看不清楚。
「所有人都有權爭取自己的快樂,瑪德萊娜,您不認為嗎?」
她低下了頭,嘴唇咧開,久久地擁抱瑪德萊娜。
「您該不會剝奪我們小保爾的這次旅行吧?」
瑪德萊娜為她買了香水,嬌蘭系列的牌子「只為紛擾」,因為它足夠昂貴,立即,她就被這一香水味給裹住了。她還發現,她的氣息中帶有一點點椴花的香味。
那就在這樣的條件下安安靜靜地好好想一想吧!
瑪德萊娜開始被貧困的幽靈糾纏住了。
有那麼幾個夜晚,她處於幾近崩潰的狀態,保爾在輪椅中哭泣,他們手下沒了用人,她不得已自己動手,在屋頂下的一個房間裡做飯做菜,就像在埃米爾·左拉的小說中那樣……
至於金融報刊,則始終保持著樂觀。
「正是,」她對越來越憂心忡忡的蕾昂絲說,「災難遠比人們以為的要可怕得多……」
她都不知道該怎麼想,該向哪個方向轉了。
她又重新回過頭來。
於是,古斯塔夫老大不情願地,就像人們對一個孩子費勁地解釋早已說過千百遍的事,重新開始一番關於法國經濟的鴻篇大論,一個個句子足有胳膊那麼長,瑪德萊娜很艱難地聽著,心裡總想著自己的事,並打斷他:
「我想到了羅馬尼亞石油。」
她遞給他《高盧人報》的一篇文章:「……羅馬尼亞石油,以其新一輪百分之一點七一的增長,確定了它在歐洲投資界的領導地位。」
「《高盧人報》不是一份金融報紙……」茹貝爾堅定地說,「我不知道這位叫蒂埃裡·安德里厄的文章作者究竟是誰,但我是不會把我的資金積累託付給他的。」
他藍瑩瑩的目光表達出一種抑制不住的憤怒,他的雙手在抖。
「您該不會對我說……您打算出讓您父親在銀行中的股份……以換取整整一隻石油股的證券吧?」
她從來沒有見過他處於如此的憤怒狀態。他嚥下了一口唾沫。
「不行,瑪德萊娜。假如您強迫我這樣做的話,您將很快就會收到我的辭呈。」
這實在是有些奇怪,但茹貝爾越是苦苦相勸,瑪德萊娜就越是相信她叔叔的批評意見。她又想到了夏爾的話:「我們的金融家落後了整整一個世紀。」
一月底,《巴黎晚報》就羅馬尼亞石油的話題貢獻了好大一篇文章。甚至還配發了一張最近幾個月利潤率的頗具說服力的圖表,這在《晚報》上實屬罕見。這一資訊來得正是時候,此時,瑪德萊娜的整個幻覺都被調動到了破產與降級的噩夢中。
讓她身心疲竭的,是她遭遇到了茹貝爾的抵抗,而她本來需要的是他的幫助與支援。
「我在這方面有一些最為糟糕的訊息,」他肯定道,「來自一位訊息靈通人士。羅馬尼亞石油將是曇花一現!假如您一定要做石油股票,那麼目光就得轉向美索不達米亞……」
瑪德萊娜嘆了一口氣。她從來都沒有發現古斯塔夫有這麼老。過時了。
在費雷-德拉日這一不幸事件中損失的資本又回到了她的頭腦中。二十萬法郎,這可不是一個小數目!她突然確信,他不再是風雲人物。他並不適應危機階段。他還跟上一世紀那樣管理著家族銀行,像個小店鋪的掌櫃似的。伊拉克石油……現在,所有人都只會以羅馬尼亞石油的名義起誓呢!他到底活在哪個星球上呢?
「我還得好好想一想,古斯塔夫。但我要一份全面的報告,您明白嗎?這些關於危機的流言對我不合適,我要的是資訊。這一次,要做得簡單,做得明白。我同樣還要石油工業的數字。關於羅馬尼亞石油的全面資料。假如您堅持的話,那就請加上關於伊拉克的資料好了。」
夏爾緊趕慢趕地想彌補一下他的遲到,達到勉強說得過去的時限,但他白費勁了。
「您就不要道什麼歉啦,夏爾,我自己也是剛剛才到的。」
如果說,夏爾是作為俱樂部成員受到歡迎的,那麼古斯塔夫則被看作是一個常客。對前者,侍者會問他想要些什麼,而對後者,侍者則知道得一清二楚,一瓶克羅澤-埃爾米塔什葡萄酒,擺上吃魚的餐具……很傷腦筋的呢。即便連對話也得聽從古斯塔夫的。他始終是話題的主人,竭力避免涉及讓夏爾感興趣的唯一主題,而這也更加劇了他的不安。
吃過了龍蝦,再吃狼鱸,然後,等著上焦糖澆白桃,夏爾再也沉不住氣了:
「興許,是我侄女的訊息?」
茹貝爾又故意拖了幾秒鐘,這幾秒鐘賦予了他掌握的資訊以應有的價值:
「羅馬尼亞石油的想法穩穩當當地行進著,不偏不倚……」
這究竟意味著什麼呢?
「她的想法也是一樣。她所下的,應該是一個很嚴肅的決定。」
「那麼,您又怎麼辦呢?」
「我逆水行舟,我親愛的。自從費雷-德拉日這一事件以來,我的專業行情在佩裡顧小姐那裡是直線下降。其實這樣也不錯,因為我真的不希望讓三十萬法郎白白打了水漂……」
一想到茹貝爾可能會白白損失一筆同樣數額的錢,夏爾就覺得難以接受。
「一切都會很好的,夏爾,您放心好了!就因為這一點,我幾乎失去了信任,這實在是好極了。我越是反對羅馬尼亞石油,她就越堅持,我越是否認危機,她就越是相信。她對我的懷疑讓她冒險出擊。我們就快要得手了……」
夏爾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既然他都豁出去了,茹貝爾顯然會帶著愉悅來展現他計謀的正面效果。
「我竭力勸阻瑪德萊娜,讓她不要做必然會垮的投資,但她不聽勸啊。您又有什麼辦法,她根本就不再信任我了。實在太不理性,太女人氣了,真是毫無辦法……我都威脅她要辭職了呢。」
夏爾目瞪口呆。古斯塔夫身子稍稍後退一點,好讓侍者上菜,然後,微笑著補充了一句:
「你又能如何,我是唯一一個她不再聽從意見的人。」
這件事在夏爾心中激起了某種暈眩。
「這段時間裡,」茹貝爾接著說,「伊拉克石油那隻股可真是太棒了。它在飛躍。股票都值不到一百法郎呢。」
計謀很簡單:連通器之計。假如有一個投資者大量買進羅馬尼亞石油,那麼所有人都會跟進,從而無視伊拉克石油。
「而我們就在五十法郎這個價位上吃進。我就不擔心會跌破三十法郎。」
「正是在那個時候,就該買進……」夏爾說。
一陣沉默後。他準備好了他的句子:
「順便說一句,您借給我的那二十萬法郎,我現在都準備好給您了……」
在他的想法中,茹貝爾不應該讓他完成這一點的。夏爾完美地履行了他對瑪德萊娜的義務,他利用了古斯塔夫為他提供的所有論據,動搖了佩裡顧這個堡壘。全靠了他,瑪德萊娜不再對古斯塔夫有絲毫信任,並準備要做出一個舉動,它對她來說是悲劇性的,卻同時會讓他們意想不到地暴富起來……
與此同時,茹貝爾應該舉起一隻慷慨大方的手,清掃掉這一還錢的建議。但他沒有那樣做,而是直愣愣地盯著他,是這樣的嗎?
「告訴我,我應該做點什麼……」夏爾接著說,「我是說,以什麼形式……」
茹貝爾喝了一口葡萄酒。很長,很慢。
「我想到了一些事,」他終於開口說,「您該給我的這二十萬法郎,您為什麼不把它們投到伊拉克石油的股票上去呢?短短幾個月裡,它就會給您帶來一百萬的。」
夏爾差點兒把桌子碰翻。由於他的背叛,茹貝爾甚至都沒有建議他稽核一下他的債務!他把他的侄女白白地賣給了茹貝爾!禮儀的客套讓他不能就此吵上一架。他咬緊牙齒,終於做出了一個表示贊同的鬼臉。茹貝爾平靜地瞧著他。並……微微一笑!是的,夏爾心裡想,他嘴唇上這一細細的條紋,應該就是一絲微笑!
「你甚至可以多投資一點,」茹貝爾接著說,「您可以追加到五十萬,我想。」
夏爾喘了一口氣,他依然感覺到劇烈的心跳,剛才,他幾乎都快要窒息了。但這一下好多了。五十萬法郎。這是茹貝爾向他建議的價格,條件是要把它投到他的石油股票中去。他對瑪德萊娜的背叛似乎得到了更好的報償。
「我曾想象過投資……七十萬。」他來了這麼一句。
茹貝爾瞧著桌布。
「我可不這麼建議您,夏爾。換作您,我可不會超過六十萬。」
好吧。就六十萬法郎,幾個月後,將變成近兩百萬,夏爾滿意而又輕鬆。
「您很有道理,」他總結道,「六十萬,這就已經很不錯了。」
「首先,瑪德萊娜,您該想的人是保爾!」蕾昂絲說,「他從他外祖父那裡繼承了種種債券,但只有到了成年期才能支配。假如從現在起到那時的這段時間裡,您的收入陷入一種危機中,例如,陷入到將波及我們的這一次危機之中,您又將怎麼把他養大呢?」
數字終於來到了。經濟危機是一顆遙遠的恆星,只有那些悲觀的人才能看得清它,然而,那些很不願意演悲劇的樂觀主義者很少還能長時間地有道理。說到羅馬尼亞石油,它目前的情況很好,而伊拉克石油,卻依然還在虛無縹緲的境地中,根本就看不清。它的股票在不停地下跌。
茹貝爾的外表看來比平常少了一些刻意打扮的味道,一個衣領稍稍有些歪斜,這在他身上就是最大混亂的符號。它比任何時候都更給人一種正在捱過最後日子的死囚犯的感覺。無論瑪德萊娜會是什麼決定,他都被打垮了。
「我決定了……」瑪德萊娜開始說。
她是不是正在拿她的生命做賭注?她父親說過:「總是有那麼一個時刻,一切都掂量過了,一切都衡量過了,必須出手了。那時,種種資訊都不再有任何用。是好是壞,必須相信自己的直覺。」而他的直覺從來都沒有欺騙過他,他補充說,對此,他深深引以自豪。瑪德萊娜得承認,在此時此刻,這一格言的意義格外明顯。
費雷-德拉日這一事件總是縈繞在她的腦際,三十萬法郎的損失,茹貝爾直覺的後果。在做重大決策的時刻,茹貝爾的判斷並不比布羅歇先生的……或者她自己的更有價值。
「我決定了……」
「是嗎?……」茹貝爾問道。
既然在所有人看來,羅馬尼亞石油是種種投資之中最有利可圖的,那她還有什麼風險呢?她不會陷入風險之中,畢竟已經有數字在那裡了。
她出手了。寂靜。
「很好。」茹貝爾最終說。
他緊繃的臉上一副嚴肅樣,像是被別人說了口氣太臭就不敢張嘴的人。
「我們將如您理解的那樣去做。但是,不會讓您過半的財產都投到您的……‘羅馬尼亞石油’(在他的嘴裡,這一表達法變成了一個粗話中的詞)中去的。一半資產投入石油股票中。而其他的,就必須分散多樣化了,這是顯而易見的。邏輯要求您把其他的資產投到種種協調的專案中去。這就是基本原則,瑪德萊娜,嚴密性!」
第二天,他又回來了,一言不發,把一個厚厚的卷宗放在了桌子上。
幾乎整整兩個小時,瑪德萊娜才簽署完檔案。
茹貝爾,如習慣的那樣,半眯著眼睛,緊閉著嘴唇,食指乾乾地指著該畫押的地方,這裡,這裡,還有這裡……時不時地,他只滿足於強調一下:「這個簽字意味著……這一個則表明……」瑪德萊娜甚至都不停下來聽他說。於是,他也就閉嘴不說了,繼續翻著一頁頁檔案。
1929年3月10日,近傍晚時分,如果說,保爾所繼承的遺產部分依然還留在國債中,那麼,瑪德萊娜卻已經把她的資產基本上都投到了羅馬尼亞石油以及分公司的股份中,而只持有她父親銀行百分之零點九七略強一點的資本。
瑪德萊娜發現,茹貝爾離開房間時的腳步聲很重很重。
布羅歇先生正等在走廊中,他發現他老闆的臉上掠過了一絲神秘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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