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七月裡,保爾又要了一臺留聲機。毫無疑問,他在好轉。

他的白天安排得滿滿當當。他自己來換留聲機的唱針,擺放他的唱片,做筆記,整理卡片,在出版商的商品名錄上做標記。他讓弗拉迪把他帶到圖書館去,當弗拉迪跟那些圖書館員在書庫裡做著種種幕後交易時,他整個下午就留在閱覽室,抄寫百科全書上的條目,尋找關於歐洲各大音樂會的無數剪報,查閱男女歌手的職業生涯資料,還有在世界各地新上演的歌劇的訊息。他有一個專為索朗日·加里納託而做的卷宗,從第一次聽她唱片的時候起,他就覺得建立這樣一個卷宗是勢在必行的。

他於五月份給那位女明星寫了一封信,特地讓他母親幫他做了拼寫方面的訂正:

親愛的索朗日·加里納託:

我叫保爾,我住在巴黎,我是您的歌迷。我最喜歡的是《費德里奧》《托斯卡》和《拉美莫爾的露琪亞》,但我同樣也很喜歡《後宮誘逃》。我八歲了。我生活在一輛輪椅上。我熟悉您幾乎所有的唱片;我還缺一些,因為有一些很難找到,比如1921年在斯卡拉歌劇院上演的《塞維利亞的理髮師》,但我會找到的。假如能得到您簽名的一張照片,那我就不勝榮幸了。

保爾

我非常欣賞您。

本以為這封信就那樣有去無回了,但是令人驚喜的是,在七月份,女明星寄來了一張她穿美狄亞戲裝的照片,照片上有她的題詞:「深情地致保爾,索朗日·加里納託。」另外還有一張簡短的字條,手寫的,最後一句是:「你的信讓我很感動。」

得把這張照片鑲在框子裡,擺在留聲機上面。

你能想象,瑪德萊娜大大地鬆了一口氣。保爾開始慢慢康復,他常常沉浸在他的思緒中,但那是在聽莫札特或史卡拉第的曲目時,他又有胃口吃飯了,臉色也好了許多,而從圖書館到唱片店,他的日子過得也很充實。瑪德萊娜心中重又燃起了希望,要跟他好好地談一次,以求識破始終讓她大為痛苦的那個奧秘。

「您應該讓他好好地清淨一下,」蕾昂絲說,「您知道富尼埃教授說什麼來著……」

他說,就應該「別去理他,那孩子」!

瑪德萊娜強壓住怒火,讓人去買阿拉伯糕點杏仁餅了。

安德烈對此情境有些擔心。他顯然為保爾感到高興,但既然孩子在好轉,他是不是該繼續他的教學了?但是,對他那段最後經驗的回憶讓他畏懼。

眼下,瑪德萊娜對此隻字未提。安德烈整天都在精心修飾他無償為《巴黎晚報》寫的文章。女子體育、公共閱讀、男性時尚、聖卡特琳娜……他在他的專欄文章中涉及了眾多話題,希望儒勒·基約多最終能為他安排一個真正的崗位,就是說,享有一份工資。

而《晚報》經理從來不跟他談這個,不過他也不會忘記隨口祝賀他幾句:「您昨天的短文很好!……假如小豬們不把您吃掉的話,我們就為您做點什麼!」基約多很滿意他的工作。當然還沒到為他付錢的份兒上,但很滿意。

而安德烈,在他要求得到一份報酬之前,會那麼白乾著,一直幹到年底,但是年賞已經過去,一月份到了(「您關於三王來朝節的文章,太寶貴了!」基約多這樣稱讚說),轉眼,已經是四月份了(「太棒了,您關於家政學的那篇雜論,妙不可言,哈哈哈!」)。安德烈看到了夏季的臨近,再過幾星期,他就將在日晷上轉上整整一圈了。一年的週刊專欄,卻沒見上司有過一個表示表示的舉動。

至於那家報紙本身,也沒有傳來什麼好訊息,他不得不忍受同行們的敵視和惡意。

然後,就在七月末的一天,一個稍稍比別人更來勁的工會代表揪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拉到地下室,給了他一頓暴揍,打得他跪倒在地,呼吸困難,連連嘔吐。他只覺得胸脯就要開裂,在那些小工的怒目直視下,他好不容易爬到了門口,最年輕的那個工人還往他面前的地上啐了一口,正好吐在了他的衣服上。

這就是往火上新增的一滴油。

回到佩裡顧家的府邸後,他總覺得心中有一股無名怒火在燃燒。他被剝削了。這就是他的感受。這是一個共產主義者的詞語,上帝知道,他根本就不想跟那些人有一絲一毫的瓜葛,但是,他感覺,在上一年裡還有些像是為新聞記者生涯所允諾的東西,到了今年春天,似乎就變成了地地道道的詐騙。

安德烈在自己房間裡來回轉悠,一腳接一腳地往牆上踢。他開始感到身上發熱,老虎窗幾乎不帶來什麼空氣流動,他整夜整夜地流汗,覺得房間比平常小了不少,傢俱很老式,衣服很舊,走廊盡頭的那個波蘭女人,儘管當他一星期兩次去拜訪她時,她都表現得很柔順,但她從晚餐到睡覺,一直都在不停地唱歌,而且唱得有些跑調,見鬼,再也不能那樣繼續下去了,他寫好了他的辭呈。不過,你原本就沒有工資,還需要辭職嗎?

他穿上外套,大步前往報社,徑直敲響了基約多辦公室的門。

「啊,您來得正好,我正要找您呢!請您告訴我,一個每日都發的專欄……您想不想試一試?」

安德烈驚呆了。

「只有一欄……但是有一個很漂亮的邊框。而且,發在第一版!」

「什麼樣的專欄呢?」

基約多顯得有些焦慮。

「您瞧瞧,馬西在寫經濟,佳爾賓在寫政治,弗朗迪迪埃則寫其他隨便什麼。但還沒有人來關注……大街上的人,您明白嗎?那些買《晚報》的人特別想有人來為他們寫寫大街上的人們。您為什麼認為社會新聞讓他們感興趣到了這一地步?因為恰恰正是這些事,會隨時發生在他們每個人的頭上。」

安德烈做了一個含義很含糊的動作。

「社會新聞,那有的是……」

「顯而易見!不過我腦子裡想的可不是這個。但是,那樣一個專欄,要高高在上地說出人們低低在下想著的事。」

「是不是可以認為,那應該是一種詼諧的短文?」

「假如您願意這樣認為,但那往往是一些糟糕的詼諧,因為人們更喜歡抱怨,這誰都知道!而我們,就得有點兒格調,正因為如此,我想到了您……」

「格調……」

「絕對!讓讀者們開心的一件事,就是想象那些所謂更聰明的人心裡想的其實是跟他們一樣的事,這會讓他們身心愉悅。但是,要想有人讀,就必須寫得簡單。這是個劑量的問題。」

安德烈有些震驚,琢磨著這一建議背後究竟有什麼圈套。

「付錢嗎?」他問道。

「嗯……不太高。情況是……」

安德烈對情況相當熟悉,他得知,不應該把報紙的情況跟報社老闆的情況混為一談。等到有一天,當基約多不得不解僱他家中的印度支那裔僕人時,他恐怕還以為是遇上了危機呢。

「付錢嗎?」

安德烈為他的大膽而自豪。基約多立即發飆,就彷彿有人要拔掉他的一顆牙,他最終嚷嚷起來:

「是的,這一次,是付錢的!」

「多少?」安德烈重複道,確實很帶狀態。

「每欄三十法郎。」

「四十。」

「三十二。」

「三十七。」

「好吧,這樣,就三十三。但是小心,嗯,我要的是一個很棒的……專欄!」

他肩膀那麼一甩,腰那麼一扭,就轉過身去,這似乎表示,他有些不快,但在他的身上,這一符號毋庸置疑地表明,他對他的這件事很滿意。

「哦,還有,」他補充了一句,「您得找一個名字,嗯!」

「怎麼還要找?但是……我有我自己的名字啊!」

「這個,您先聽我的。無論如何,您得為您自己找一個名字,且不管那是不是您的真名……」

基約多湊近過來,以一種私下裡吐露隱情的口吻對他說:

「一個筆名。所有人讀了之後都會這麼想,那是一個權威人物寫的,但他並不簽上自己的真實姓名!別忘了,讀者都是愛占星算命的,總之,您就選一個會讓他們聯想到高階智慧的名字吧。」

就這樣,八月初,在《巴黎晚報》的第一版上,出現了署名為「凱洛斯」的第一篇專欄文章:

一個配得上這個名字的人

十四年前,整個國家處在了戰爭總動員中。全體法國人民站立起來,把他們的全部力量都投入到一場史無前例的戰爭中,準備度過一個充滿深徹悲劇的歷史階段。人們經歷了無名的巨大犧牲,四十個月之後,狂熱讓位於混亂,命中註定的懷疑與焦慮的時刻來臨了。那時,民族把它的命運交到了一個七十六歲的老人手上。一個總是搞錯,總是隻贊同他自己的意見,總是疑心重重,經常兇殘無情,行為如暴君,傾向如獨裁者的人。當形勢有利的時候,往往會有一些想法簡單的人變成了偉大人物。克雷孟梭先生的頭腦中只有一個綱領,嘴巴上只有一個詞:「對內方針,我打仗;對外方針,我打仗……俄國背叛了我們,我繼續打仗,我一直繼續到最後一刻。」

這很簡單,而這,恰恰是英勇的法蘭西人需要聽到的。

再過幾天,克雷孟梭將迎來他八十八週歲的生日。一張照片,不久前拍攝於旺代地區的雅爾河畔聖萬康,顯現出一個精力依然充沛的老者的穩步行走。

當我的目光漸漸投向這些統領我們的權威人士時,他們會顯得平凡、輕率、蒼白無力、極易凋萎。而人們會受到誘惑,就像錫諾普的第歐根尼,緊握著手中的燈籠,問道:「在法國,難道就沒有任何人能夠比肩克雷孟梭了嗎?」

自從那次可怕的誤會後,瑪德萊娜對待古斯塔夫的態度就一直沒有恢復到自然狀態。她選擇了在他們間的寒暄客套中什麼都不改變,企圖以此來強調,那次事件對他們之間的關係沒有產生任何影響,但是一年後,她依然還是覺得有些尷尬,尤其是當她踮起腳尖,在他臉上送去一個簡短的親吻,同時說,你好,古斯塔夫時。

此人真的是一個斯芬克斯,瑪德萊娜絕對不知道他的腦子裡在想什麼。他給她送來報告,小口小口地喝咖啡,用他那雙藍得有些可怕的眼睛死盯著她……而在房間的另一端,保爾正沉浸在他的那本《義大利歌劇的故事》中。他讓瑪德萊娜瞭解到種種日常雜事:

「勞爾-西蒙先生遇上了一樁麻煩事。我建議我們可以幫他一下。能在董事會成員中多一個信任者,從來不會是一件壞事……」

瑪德萊娜也微微一笑,表演出一種默契,但她分辨不出這一默契中的真正含義。她在他遞過來的材料上簽字。有時候,茹貝爾會給予一些解釋,他可不願意人們日後指責他沒把資訊傳達到位。於是,他開口說:

「我可不願意拿種種細節來煩您,瑪德萊娜,不過,現在正是調整重建您資產的大好時機。」

瑪德萊娜做了一個手勢,我明白,當然。

「國債再也帶不來任何回報,這在未來是不會有什麼改觀的。‘重建’,這就意味著,要拋棄一些弱勢專案,而代之以一些更有利可圖的產品……」

「很好,是的,是個好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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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一生》《必須找到阿歷克斯》《必須犧牲卡米爾》《天上再見》《悲傷之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