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知道您是誰。」編輯部的頭頭回答道,轉過身來朝向他。

「我帶來了……」

「我知道您帶來了什麼。」

整個大廳籠罩著一種充滿了……排斥的安寧。進入到安德烈腦子中的,正是「排斥」這個詞。

「把它放在那裡。」

主編指了指一個籃筐,彷彿是在請他投下一份垃圾。安德烈不知道什麼才是正當的反應,他發現他實際上就是孤零零的一個人。於是,開始了一個很長時間的焦慮階段,他是不是惹他們不高興了?他犯了什麼錯嗎?編輯會不會讀他的文章呢?更糟糕的是,他還要自己來改文章嗎?

他的專欄文章刊登出來了,第三版的最下方,沒有刪節,就是他交去的稿件原樣。帶有他姓名的首寫字母。

但是,早先被他理解成排斥的那種情緒,被迅速證明是純粹的敵意。報社中,沒人跟他打招呼,他一來到,人家就不再說話了,不止一次,會有一杯咖啡灑到他的褲子上,他會在洗手池裡找到他的圓頂帽,真是太可氣了。

這一可怕的考驗從九月份就開始了,一直延續到了第二年的四月。

八個月的侮辱和挫傷,他不但大受其害,而且被人嗤笑。

一個女打字員覺得安德烈還蠻對她的口味,便悄悄告訴他說:

「一個人工作卻沒得到報酬,在這裡,可是根本就被人瞧不起的……」

很快,他就只是等到下班前的最後幾分鐘才悄悄來到報社,在籃筐裡匆匆放下他的文章,他也已經明白,這籃筐本無別的用處,就像一個特地為鼠疫患者而保留的地方,專門用於接收一下沒有人願意來碰的東西。假如他不是一貧如洗,而是存有一點點錢的話,他說不定就會僱一個跑腿的來替他送稿件了。

他向儒勒·基約多開啟了心扉:

「事情馬上會過去的,您別太擔憂!」這老頭子說,他對手下人的紛爭總是感到很開心。

就會過去的,帶著一份工資,安德烈真想這樣回敬他一句,但是他不敢。

他在報社內部所遭受的那種排斥,跟他的專欄文章在社會上受到的看重恰成反比。拉辛美湯餐廳的侍者們從來都忘不了對他表示祝賀,比如說,年初的那一次,當他那篇關於查理·卓別林的著名文章發表之際,情況便是如此。

猶太人查理

說出這一點就將足矣,查理·卓別林無疑是世界上最偉大的電影藝術家。他最近的那部電影《大馬戲團》就是毫無爭議的明證:在這部七十分鐘的影片中,有著比同一年所有的美國電影還要多的滑稽,更多的人性,更多的魔幻。

還有,更多的深刻性。因為查理尤其應該被看作猶太人的典型本身。

因為不停地表現出笨拙、悲愴、滑稽,結果到處遭到驅逐,這個會毫不猶豫地從一個孩子手裡騙取甜餅的不知羞恥的人,天生就是一個懶惰者,他很會耍小詭計、小陰謀,總是伺機就來上一把投機取巧,總想著不費精力與體力,就從別人那裡賺取好處。這個查理一旦贏得小小成功,便會揚揚得意,美滋滋地貪圖舒適,懶洋洋地不願動彈。直到有人抬起腳來,再一次狠狠地踢他的屁股……才能讓他清醒過來。

因此,在哈哈大笑中,人們會承認,至少,這都是他應得的。

弗拉迪開始女護士工作的幾個星期後,給保爾帶來一本叫「小國王:馬特一世執政記」的書,開始為他大聲朗讀起來。

這是一個「活生生的」朗讀者。她輪番地扮演故事中的各個人物,併為每個場景配上動作手勢,還模擬音響,只為增添故事的敘述效果,因為那是用波蘭語寫的,保爾顯然也沒有抓住任何的故事內容。

蕾昂絲應該是在這一刻走進了房間,旁聽了幾分鐘這一充滿了緊張感的朗讀。當弗拉迪感覺到蕾昂絲驚訝的目光落到她身上時,她就中止了朗讀,保爾卻揮動著手,繼續,繼續,毫無疑問,這讓他很喜歡。

弗拉迪應該已經給他讀了十多次,他樂此不疲。

另外的創舉,這一次是瑪德萊娜的:一臺唱機,一臺可攜帶的唱機,勝利牌,豪華型,八百七十五法郎,外加十多張唱片,有歌曲,有爵士樂,有歌劇唱段。保爾帶著感激的微笑接受了留聲機:「謝……謝……謝……謝謝,媽……媽……媽媽。」他倒是不惱人,不礙人,不引起別人的不快,但他甚至都沒有開啟唱機的蓋子。蕾昂絲走過來,把一張莫里斯·舍瓦利埃的79轉唱片放到了唱盤上,《瓦倫蒂娜》的顫音悠悠地飄蕩在空中。瑪德萊娜過來陪他時,也放了唱片,放的是艾靈頓公爵樂隊的和絃,保爾很乖地微笑著。然後,留聲機關了,保爾落入了瞌睡中,唱片袋積了灰塵。

弗拉迪喜愛音樂,她在幹活時會情不自禁地哼唱一段曲調,不過稍稍有些走調,她不哼爵士樂,也不哼通俗歌曲,她的興趣全在歌劇。因此,當她忙活家務時,她會在保爾的唱片中找到貝里尼的歌劇《諾爾瑪》的幾段唱腔來聽,並開始像小山羊那樣快活地跳起舞來。

弗拉迪的把戲常常逗得保爾很開心,他甚至還懶洋洋地同意了她的要求,允許放一段貞潔女神……而這一次,弗拉迪並沒有伴隨著音樂自己唱起來,她在長長的過門中放慢了她的把戲,就彷彿,每一秒鐘,她都在等待著某種驚人的、可怕的事情突然發生,然後,索朗日·加里納託的嗓音充滿了整個房間,弗拉迪抓住一把雞毛撣子,緊貼在心口。當女歌唱家以幾近於洩密的方式讓多麼神聖的這一句的微妙顫音悠悠地一聲聲逸出,並停止在了一個清脆而又隱秘的音符中,彷彿她為終於說出了一段秘密而感到心底裡一陣輕鬆,這時,她閉上了眼睛。女歌手的氣息似乎從第一節拍開始就在一直不停地滾動,直到那個命中註定的半音,古老的植物這句中那個如懺悔般來到的升a音。弗拉迪繼續幹她的活,但很慢很慢,還停頓了一會兒,以強調把她美麗的面龐轉向我們這句中緩慢的半音下降,而女高音歌手加里納託,忠誠地按照自己的演唱方式,敢於在讓人腦袋直暈的極細微的斷裂中把它唱完。那些經常聽到的,在平常演唱中顯得那麼平庸的唱法,在這裡則贏得了天仙般的清新,輕鬆得令人幾乎無法相信。

弗拉迪激動萬分,在房間的一個角落裡停了下來。啊,這個c音異乎尋常地強力,那麼尖厲,那麼刺耳,那麼粗糲……簡直要把人撕裂。

她轉身朝向窗戶,情不自禁地微笑起來,保爾已經睡著了,腦袋側向一邊。她小心翼翼地湊到跟前,關上留聲機。

這時候,保爾以一種僵硬的、命令式的、堅定不移的動作,伸出了手臂。他在聽著呢。

他的眼睛緊閉著,但他的臉上滿是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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