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從夏天到聖誕節期間,保爾身高長了兩釐米,體重卻輕了三公斤。他的睡眠總是有困難,噩夢常常把他驚醒。飲食的問題也頻頻出現,他幾乎什麼都不吃。富尼埃大夫傷透了腦筋,得讓保爾增加體重,他說這是致命的問題,關鍵所在。致命這一個詞嚇壞了瑪德萊娜。每天都有兩三次,她守在輪椅邊,哄他吃飯,手裡端著一個盤子,尋找著一個新的藉口,一曲歌謠、一首兒歌、一個故事、一次假裝發怒。食物的搭配並不差,但是:

「它……它……咽……咽……咽不下……下去,媽……媽。」他說。

瑪德萊娜讓人把盤子端回廚房,然後就為下一頓飯下達起了指令,她嘗試了一切,人們甚至跑到了巴黎城的另一頭去採買,因為那一天,她突然想到,花椰菜泥興許會產生奇蹟。

「事故」之後一年,一直是她在為保爾換尿布,給他翻身,但是,由於她越來越疲勞,1928年2月3日,她在抱他去浴缸洗澡時摔倒了。孩子的腦袋狠狠地砸在了浴缸的腿上。瑪德萊娜感到自己有罪,而蕾昂絲,從前一年夏天起就一直在呼籲要請一個護士來,這一下,她總算是鬆了口,於是,就開始了一系列沒完沒了的走過場聘用。

這一個手太重,那一個表情太冷漠,這一個太年輕,那一個則太老,再換一個,卻又舉止頗為可疑,這麼說還算好的呢,另一些就更不用提了,有的看起來太邋遢,有的則脾氣太倔,有的心術不正,有的又很白痴,反正,沒有一箇中瑪德萊娜的意,因為她誰都看不上。

蕾昂絲試圖讓她明白,這年頭,想找到一個完美無缺的護士實在比登天還難,但任憑你怎麼說,她根本就聽不進去。直到那一天,來了一個年輕女子,三十來歲的年紀,農村人的模樣,看身上,胯部寬寬的,肩膀也寬寬的,胸很大,一副快活的樣子,看臉上,紅紅的臉頰,小小的眼睛深陷在眼眶中,頭髮淺金色,淺得幾乎像是白色,總是帶著一臉明快的微笑,一笑起來露出了兩排堅實的牙齒,她很討人喜歡。

她直挺挺地站在瑪德萊娜面前,說了一句誰也聽不懂的話,因為她是波蘭人,連一句法語都不會說。她拿出數量不少的介紹信,都是用外語寫的,她一一加以說明,用的當然也是波蘭語。蕾昂絲開始笑起來,瑪德萊娜終於收斂起她嚴肅的神態,儘管,跟她的朋友一樣,她覺得這一情境很是荒誕。當然,這一年輕女子的介紹信都是真的,但她從來就沒有想過,自己會成為街區中「那個僱用了一個波蘭婆娘的人」……她靜靜地聽完了對方的演說,把那一沓子證明材料全都合起來,宣佈說,他們不會僱用「一個波蘭人……嗯……因為他們根本無法與她交流」。

年輕女子根本就沒聽明白這一層意思,咧開大嘴微笑起來,絲毫不帶驚訝,還以為自己已經順利地通過了第一輪考試。她指了指臥室的房門,同時睜大了眼睛,意思是說,她現在就急於見一見那個孩子。

「mozeterazdoniegopójdziemy?」

瑪德萊娜耐心地重複了一遍她剛才的解釋,但她的句子剛剛才說了一個頭,那女子就走進了房間,靠近了保爾的輪椅。瑪德萊娜和蕾昂絲趕緊跟了過去。

女護士是屬於口若懸河的那類人。沒有人聽得懂她說的一個字,但從她的臉上你能讀得出一切,就如同在無聲電影中一個女演員的臉上。而眼下這情境,對她似乎有些不合適。她倒著推了一把輪椅,目光四下裡轉動,在近處尋來一塊抹布,然後一邊嘟嘟囔囔地哼哼著,一邊擦起了那塊上面流了保爾很多口水的小桌板。她把毯子蓋到保爾的腿上,抓起他的杯子,拿去洗了,然後她把輪椅挪了一個方向,讓保爾面對光亮,又稍稍拉上了一點窗簾,不讓他晃了眼。這之後,她整理了一下他根本就不用的床頭櫃,把他從來就沒有讀過的那幾本書堆成一摞,這期間,她一直就在那裡說啊說的,說個不停,還不時突然爆發出嘰嘰喳喳的幾記笑聲,就彷彿她同時不僅在提問,而且也在回答,一個個問題讓她開心,一個個回答又那麼稀奇古怪。所有人都大吃一驚。而保爾,這孩子,見她在房間裡如此忙忙叨叨,也終於垂下了腦袋,眯縫起了眼睛,尋求著猜出她身上到底有什麼神秘的東西,而這種連比帶畫的動作,最終收於一絲幾乎難以覺察到的微笑,而我可以這麼對你說,自從回家之後,保爾還從來沒有表現出一番如此具有交際性的舉動。

隨後,一下子,一切就翻轉了。

那個年輕女子突然怔在了原地,抬起了鼻子,像一條獵狗,死盯住保爾,皺起了眉頭,發出一聲大嗓門兒,眾人明白,她是發火了。她一把抱住孩子,就像提溜一大包衣物那樣把他提溜起來,抱到床上,讓他躺下,不停地低聲咕噥著,伸開手指頭,開始給他脫衣服,換尿布。

整個清潔護理期間,她始終叨叨地解釋個不停。真不知道她是在對著保爾說,還是在自言自語,興許兩者都有吧,她的語調既溫和,又威嚴,帶了些許指責,卻很愉快,混雜了各種因素,引起了保爾的一絲微笑。不到一刻鐘裡的第二次微笑。突然,她哈哈大笑起來,一手拿著換下來的尿布,一手捏住了鼻子尖,一個箭步跑向放待洗衣物的籃筐,步子搖搖晃晃的,彷彿臭味把她給燻壞了,然後她回來繼續給保爾穿衣服,而保爾,則第一次試圖表現出抗議:

「您……您……忘……忘……忘記了……」

「巴巴巴巴!」她嘴裡這麼說著,手上卻一直就沒停。

而當她忙完後,每個人也都認定,從此往後,保爾就將不再裹尿布了。

因為弗拉迪不願意。

「弗拉迪絲瓦娃·安布羅傑維奇。弗拉迪。」她說,豎起了兩根食指。

她身上有著某種簡單的充滿青春活力的東西,一種張力和生命力,令人驚訝。

蕾昂絲注意到瑪德萊娜緊繃的臉,她一直叉著胳膊,就像下定了決心不準備開口。蕾昂絲趕緊把她拉到一旁。

「很不錯,」她悄悄地說,「您不覺得嗎?」

瑪德萊娜很震驚。

「但是,難以置信!佩裡顧家族總不至於要僱用一個外國人來照顧保爾吧!更何況那還是一個波蘭女人!」

但這時,兩個女人的注意力被一個嗓音吸引住了。女護士坐在保爾面前,她拉住他的雙手,唸誦起了什麼,應該是一首兒歌吧。她轉動著眼睛,像是喜劇中的女妖魔,每唸完一段,就用手指頭輕輕地夾一下孩子的臉。

保爾瞪大了閃閃發亮的眼睛,直盯著她,嘴邊輕微地盪漾開一絲笑容。

當天,她們就把弗拉迪安頓在了三樓上的一個小房間裡,也就是在安德烈的同一層。

至少,瑪德萊娜心裡想,她還是個天主教徒。

安德烈前來《巴黎晚報》送他的專欄文章,心中盪漾著一種久違了的澎湃激情。他今天早上起床時,滿腦子都在轉著一個句子:「曙光初升……」它很好地轉達出了他滿心的希望,以及他那追求誇張與華麗辭藻的傾向。

他的文章,題目是「嗚呼,一樁醜聞!」,假裝在慶賀連續不斷震盪著整個國家的那些事件。他寫道,那些在以前看來是如此例外的事件,如今卻「很幸運地充當了記者的原始素材,因其類別的極端豐富多樣性而打動最苛刻的讀者。如此,年金收入者會沉湎於股票市場的醜聞,民主派會關注政治醜聞,道學家奔向衛生或道德醜聞,文人則追著藝術事件或司法事件……共和國為各種各樣的趣味提供著醜聞。而且每天都是。我們的議員在這一領域中表現出前所未有的想象力,正是那些對稅務問題、移民問題還不甚瞭解的議員。選舉人迫不及待地等待著他們會把這一創造性用於就業問題。請理解成:失業問題,因為在法國,這兩個詞差不多就要成為同義詞了」。

安德烈把文章交給主編時,似乎感到有一股令人陶醉的春風正撲面而來,他進入了新聞界。

一想到將要認識他的同事們,他就有了一種摻雜了些許焦慮的自豪感。他並不能排除這樣的情況,面對一個由報紙老闆強行塞進來的專欄作家,有人會有一絲絲的嫉妒心作祟,干擾最初的同事關係,但是那些因素會很快被忘卻,專業上的博愛首先是建立在職業的嚴謹性之上的,而團隊精神會迅速地掃蕩個人小小的意氣用事。

「我是……」安德烈壯著膽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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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一生》《必須找到阿歷克斯》《必須犧牲卡米爾》《天上再見》《悲傷之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