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破產之前的最後一站。夏爾不無驚訝地證實,在對種種事情的看法上,世界與他之間的分歧達到了何等程度。

茹貝爾一看到他走進賽馬俱樂部的餐廳,就合上了那本《汽車》雜誌,放下他的餐巾,站了起來,伸出了雙手。他指了指他的桌子,不無遺憾地說:

「對不起,夏爾,讓您這麼趕,但是蛋奶酥,那可是不等人的啊……」

夏爾很滿意,他接受了道歉。

茹貝爾以一種相當女性化的精細,拿著他的刀叉,但他並沒有瞧他的盤子。他那雙淺藍色的眼睛直直地死盯住夏爾的臉,以一種令人幾近絕望的速度,慢吞吞地咀嚼著。這又怎麼啦?他似乎在說。夏爾曾經憎惡他,後來又開始恨起他來。茹貝爾對此情境瞭然於胸。所有這些人全都想讓他忍氣吞聲,這讓他實在是怒不可遏。如果不是破產的前景捆住了他的手,他說不定會氣得把桌子都給掀翻的。

「我的事情……弄不妥了。」

茹貝爾不慌不忙地戴上了眼鏡,俯身瞧著夏爾遞給他的那張揉得半皺的紙,輕輕地吹出了一記深表讚賞的口哨。

讓茹貝爾操心的不光有金錢的問題,同樣還有佩裡顧家族的名聲遭受玷汙的問題。瑪德萊娜拒絕幫助她的叔叔,她的那種女子心理學又一次在種種的戰略思考中佔了上風。

他擦了擦嘴唇,放下了餐巾。

「您是不是能肯定,夏爾,有了那個,您就能從困境中擺脫出來?」

「那是當然!」夏爾憤憤地說,「我都算好了的!」

古斯塔夫·茹貝爾莞爾一笑,站了起來。

他走到為他保留的那個抽屜格前,掏出一隻用一根綠帶子繫住了袋口的國王藍顏色的布袋子,從裡頭拿出來二十萬法郎,塞進一隻印有賽馬俱樂部抬頭的信封中。返身走回來後,他把那信封輕輕地放到桌子的一端。

夏爾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幾句,算是表示了感謝。

「晚安,夏爾,替我問候奧爾藤絲。」

「謝謝,茹貝爾。」

一種本能的反射,他稱呼代理人時,總是用他的姓茹貝爾,而不是用他的名古斯塔夫。他畢竟只是一個僱員。

瑪德萊娜沒有弄錯。安德烈儘可以貼著牆根溜邊走,儘可以一舉一動都做得小心翼翼,不過,他的無所事事將成為公館裡的一大問題。對那些從早到晚忙個不停的人來說,一個身體健康的小夥子,領取著一份工資,卻只是留在自己房間裡寫寫詩了事,實在是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這也太不公平了。若是同樣富有的話,那倒還是一件能讓人理解的事,可現在根本不是這麼回事。

好吧,她一邊心裡這麼想,一邊瞧著鏡子中自己那張化了妝的臉,最好還是再戴上一張短面紗……

儒勒·基約多正等著她。「親愛的瑪德萊娜。」他挎上她的胳膊,一直陪同她來到他的辦公室,彷彿她是一個恢復期中的病人。

晚些時候,在城裡的那些晚餐桌上,基約多用不著別人來請,就會自己來描繪那個場面了。來吧,儒勒,說實在的,任何一個以前認識這個女人的人,今天都很難會再認出她來;他將會講述她是如何掀開她的面紗的,他會提到那張充滿悲傷的臉,繃得緊緊的面容,人們簡直都弄不明白她的年齡究竟有多大了,但是他會慢慢地走向他小小戲劇表演的高潮。來吧,儒勒,別讓我們頹喪了,那麼好吧,儘管看起來她一隻腳都快邁入墳墓的門檻了,她畢竟還是把我當作一個情人來找我的。哦不,不!誰說不啦,就是那樣的,絕對是那樣的!所有人都會迷戀這一好戲連連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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