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應該足夠了。
「古斯塔夫……」她回應了一聲。
他不敢肯定,但他依稀感到,這一回答的最末尾有一個問號。這就是跟女人打交道時的煩人之處,你永遠得和盤托出,一字一句地全說清楚。她們是如此地不自信,絲毫的不確定就會讓她們陷入懷疑中,讓她們動搖,對她們,就必須一切都直來直去,堅定,明瞭,正式。真是太難為人了。
他畢竟還不會向她徹底表白,那未免也太可笑了。他尋找著詞語,突然想起了跟他前妻在一起的最初時刻。回憶如同氣泡一般升騰,他很是驚訝,她當時抬起眼睛瞧著他,帶著跟瑪德萊娜一樣遲疑不決的神態,現在,他完完全全地想起來了。那時,他俯下了身子。他親吻了她。她想要的就是這個。他再沒有更多的話可說了。女人全都這樣,你要不就滔滔不絕地連篇累牘,因為她們需要一聽再聽種種漂亮話;要不就用一個親吻,或者用等同於此的某物,來代替那些雜七雜八的一大堆(儘管對她們來說,從來就沒有什麼能跟一個親吻畫上等號),這能起到同樣的作用。
茹貝爾反覆權衡,再三掂量。她就在那裡,就在眼前,嘴唇上綻放了一絲鼓勵的微笑。來吧,必須雙手緊緊抓住勇氣……
瑪德萊娜仔細觀察著古斯塔夫,開始放下心來。她曾懊惱過,但那是一種誤會。他有一些個人方面的困難嗎?這一想法讓她有些害怕。假如情況真的如此,假如這會妨礙他在銀行中扮演好他的角色呢?假如,事情還要更糟糕,他想跳槽去別處幹呢?……那樣的話,她又該怎麼辦呢?是時候向他表示一些共情同感了。她便又往他跟前湊了湊。
「古斯塔夫……」
他期待的是一種確認。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俯下身子,把嘴唇貼在了瑪德萊娜的嘴唇上。
當即,她後退了一步,給了他一個耳光。
茹貝爾又挺起身,掂量了一下眼前的情勢。
他明白,瑪德萊娜將要解僱他。
而她想到,他將會辭職,丟下她孤獨一人。
她焦慮地搓著雙手。
「古斯塔夫……」
但他已經出了門。我的天哪,我都做了什麼啊?瑪德萊娜自問道。
古斯塔夫·茹貝爾沉陷於一種迷惘的狀態中。他怎麼會誤解到如此地步的呢?過分地動搖,以至於不能冷靜客觀地分析形勢,他不停地反思。
過去,他的自豪感經常受傷害,佩裡顧先生原本就不是一個很容易相處的人,但是,茹貝爾從自己老闆那裡接受了一千次的東西,他卻不準備再從一個女人那裡忍受了,哪怕這個女人是瑪德萊娜·佩裡顧。
這就是他銀行生涯的終結了嗎?有才華的年輕銀行家多的是,好多人恐怕都願意出賣靈魂來為瑪德萊娜效勞呢,尤其是,她早已表現出,她並不討厭年輕男子。
他興許得另外找一個職位囉。哦,我只消翻開我的地址本就成,他心想,沒錯。但是,他覺得自己實在無法忍受,在跟他老闆女兒的婚姻被取消之外,今天看來還要再加上一次被辭退,而何況,那還是出於一些他應該為之臉紅的理由。
因此,幾個小時之後,他就下定了決心,要先發制人,以挽救一下面子。
他起草了他的辭職信。
他採用了一種簡單的套式,宣佈了他不久後即將離去,並明確道,他會聽從董事會以及董事長的調遣。
等待跑腿的送信人前來之際,他在辦公室裡走了幾步。他本來已經遠遠地打發掉了所有的可疑情緒,生怕它們會影響到他的判斷力,現在卻又感到一種巨大的難堪。他又如何可能在別處幹呢,他在這裡都已經幹了大半輩子?一想到這一點,他的心就揪得緊緊的。
跑腿的是一個大約二十五歲的小年輕,記得,當年他進入這一家族企業時,也是這個年齡。他為這家銀行貢獻了多少青春年華,多少聰明才智啊……
他給出了他的那封信。跑腿者則交給了他另一封信,上面寫有瑪德萊娜的名字。
她還是搶先了他一步。
親愛的古斯塔夫:
我為剛發生的事感到遺憾。一場誤會。我們不再提它了,好嗎?
謹致以我深深的敬意。
您的朋友
瑪德萊娜
古斯塔夫繼續了他在銀行中的工作,但懷著一種悶悶的憤慨。瑪德萊娜並沒有表現出實用主義和現實主義,她的行為方式是非邏輯的、理想主義的,總之,是情感化的。
留在原先的崗位上,就意味著服軟,當然,瑪德萊娜不僅是這種服軟的證人,是它的創造人,還是它最基本的獲益人……
但是,悖論的是,觸底反彈之際,古斯塔夫也在問自己,這次自取其辱是不是同時也開啟了他生命中的一個新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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