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覺得他們快樂嗎?」
「當然。」我說。
「當然?」
「我敢肯定。」
「她瘋了,他生意失敗,他們沒法有自己的孩子,他坐過牢,hrt療法讓她得了癌症,我弄瞎了他弟弟的眼睛,然後和一個毀掉他事業的男人結婚了,他們什麼時候快樂過?」
「在這些不好的事情之間的夾縫裡快樂?」我說。
「在夾縫裡。」
「沒錯。」
第二天早上,我們不得不早起去趕各自的飛機。我母親的鬧鐘比我的早響十五分鐘,但我的鬧鐘響起時,她仍然穿著睡衣,坐在床邊,手裡拿著外公帶到加州的月球基地模型的第一個部件——月球花園。她把它舉到眼睛前面,看著微縮玫瑰和胡蘿蔔旁邊代表我們一家的小人偶。
「你怎麼把這個帶來了?」
「我幹了件瘋狂的事,我把他的那些東西——書和照片什麼的都裝在一個包裡帶來了,就好像他現在剛剛結束一段開心的旅行,要回豐塔納村去一樣。」
我坐起來,她把噴過漆的月球花園模型遞給我,我順著掀開的艙蓋望進去,裡面是我外公保護了一輩子——他也曾經失敗過,但最後成功了——的家人。我四分之三英寸高的外祖父母坐在他們的重力沙發上,四分之三英寸高的我母親坐在重力椅上,邊上是半英寸高的大兒子,腿上坐著豌豆大小的小兒子。每個人都穿著舒適實用的藍色連體服和抓地鞋,花園裡的胡蘿蔔和玫瑰長得鬱鬱蔥蔥。這種比例下的模型只能保證最基本的細節,人偶的面部並不精細,我外公只是把它們的臉塗成了肉色,沒有明確的五官,過去我總覺得這樣有些詭異——倘若不是有某種象徵意義的話,我根本不會在意——但現在我已經習慣,因為你可以想象他們臉上的微笑,可以按照你的喜好,寫下他們之間發生的故事。
我外公在臨死的前一天就不再說話了。我們的最後一次交談是這樣的:我問他在可可比奇之後是否還見過馮·布勞恩,他搖了搖頭。他連搖頭都會感覺到疼,他不耐煩地咕噥著,想要坐起來。我幫他調整床的靠背,讓他坐得直一些,但他說這樣更難受,於是我放低了靠背,讓角度更緩和一些,他表示比剛才還難受,我只好又調高靠背,把一隻枕頭墊在他的膝蓋底下,減輕他腳跟的壓力。他說,止疼藥讓他只想從自己的皮膚裡面爬出來,其實它並不會讓痛苦真正消失,它只是幫助你勉強地浮在水面上,不會沉下去。最後我們放棄了試圖讓他更舒服一點的努力。
「沒有,我再也沒見過馮·布勞恩,」他說,「他幾年後死了,我忘了死因是什麼,總之很痛苦。我聽說他疼得生不如死。」
我始終在等待他開口,我覺得他可能會在這句話後面補充一句評論,比如「他是罪有應得」,或者「所以說,也許上帝的確存在」。
然而他什麼都沒說,只是躺在那裡,長久地閉著眼睛,彷彿在痛苦的海面上艱難地划水,每劃一下都更接近故事的結局——假如那位偉大的逃脫大師韋納·馬格努斯·馬克西米利安·馮·布勞恩男爵是正確的——接近始終等候在彼岸的那另一個故事的開端。
1985年,雷叔叔在洛杉磯死於心臟病。他在洛杉磯為影視劇的製作擔任「檯球顧問」。他雖然一隻眼睛失明,但有時也會贏球,也依然時不時出老千。他去世時我在巴黎,沒能參加葬禮。
謝天謝地,這個系列再也沒有續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