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母親在奧克蘭把她父親的遺體送上返回費城的飛機,外公的葬禮將在費城的蒙特菲奧雷公墓舉行,他會躺在我外婆、他的父母和弟弟sup/sup身邊。我弟弟也離開了《2099太空漫遊》sup/sup劇組,從洛杉磯趕來參加葬禮。曾經主持我外婆葬禮的拉比已經退休,新拉比比我大不了多少,總是一副匆忙的樣子。一些老朋友和熟人也在葬禮上露面了,還有一些姓「蒙恩布拉特」和「紐曼」的遠房親戚,讚美感謝上帝之後,我們每個人都剷起一塊泥土灑在棺材上,聲音好像雨點打在窗上。與外公親緣最近的那個表親住在溫尼伍德,她邀請大家葬禮結束後去她家聚聚,我們在那兒喝了不少梅子白蘭地,我聽著眾人講述著對往事相互矛盾的回憶,聽他們說著我弟弟和我小時候令人驚異的和耍小聰明的言行。之後我弟弟坐飛機回洛杉磯去了,我母親和我開車去了機場附近的旅館,在那裡住了一晚。
我們共用一個有兩張大床的房間,躺在床上談論當天的見聞,聊了一會兒,我母親把燈關了。白天的時候,我始終感覺我母親有些激動,雖然很容易將其歸因於悲傷或者是單純的緊張,然而,當我們躺在黑暗中,我覺得她的激動又回來了。她輾轉反側,胳膊在床單上蹭來蹭去,顯然是睡不著,所以我也無法睡著。
「邁克,你醒著嗎?」
「是啊。」
「我想問你一件事。」
「好吧。」我知道她想問我什麼,反正她說出來的時候,我並不驚訝。從那天起我都在等著她提出這個問題。
「上個星期,」她說,「我走進房間,你和爸爸在裡面,他告訴你不要告訴我什麼事?」
「是啊。」
「那麼,他不讓你告訴我什麼?」
她想要假裝出無所謂的樣子,但顫抖的語調出賣了她,她似乎對答案早有預料。
當然,那時我並不知道我外婆對梅德維德醫生說了什麼,十四年後我才在曼託洛金見到那本逃脫了颶風桑迪的筆記。在費城機場萬豪酒店的那天晚上,我只知道外婆告訴了梅德維德醫生二戰中她在歐洲的一些往事,這些事與她告訴我外公的那套說辭有所矛盾,或者說至少會讓人產生懷疑。梅德維德醫生似乎認為,假如我外公知道了這些事,會感到很困擾,他好像在暗示我外公,外婆對他和我母親說了謊。外公不希望我把梅德維德醫生的暗示告訴我母親,他擔心我母親一旦知道我外婆說謊——無論謊言的性質如何——會很難原諒她。我那時只知道這些。
死者能否被我們原諒?原諒的本質是一種情感還是交易?我向一個永遠也不會知道我是否信守了承諾的人做出了承諾,雖然我希望尊重外公的意願,而且迴避我母親的問題並非不可能,然而我認為這是一個不值得保守的秘密,守口如瓶對我們中的任何人都不會有好處。
「外婆曾經告訴格雷斯通的精神病醫生關於她自己的一些事,」我說,「但外公不知道是什麼事。」
我把外公與梅德維德醫生的談話內容告訴了我母親。當我講到外公不想知道外婆究竟對醫生說了什麼時,她笑了。在黑漆漆的旅館房間中,她的笑聲聽起來有些淒涼。
「我小的時候,她總喜歡編謊。」聽我說完之後,我母親說。「我曾經一有機會就揭穿她,她卻說那是‘故事’。‘噢!’」她模仿起外婆刺耳的語調,「你說得對,我在講故事呢。」
黑暗中,她聽起來很像我外婆,我的胳膊上起了雞皮疙瘩。
「她總願意給我講些沒意思的老故事,」我說,「我和他們一起住在裡弗代爾的時候,我天天聽它們。」
我們房間門外的製冰機發出痛苦的嗡嗡聲,過了一會兒,我才聽到我母親在黑暗中輕輕抽泣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