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卡!沒錯。那這個呢?」她指著一個衛星模型問,它看上去像粗糙版本的載人太空艙。「月球三號。」她讀道。
「它拍攝了月球背面的照片,以前沒人見過那裡。」
「因為那裡很黑?」
「這個說法並不準確。」
「哦,是嗎。」
「取決於你對‘黑’的定義。」
「確實如此。」薩莉說,「我們去找那條蛇吧。」
她開著她的賓士,帶他去了購物中心。因為戴姆勒之類的汽車公司或多或少也像美泰爾沃克那樣使用過猶太奴隸勞工,外公尤其不贊同猶太人開德國車,不過,毋庸置疑,賓士的確是一件美麗的藝術品,造型繁複的車頭燈和格柵像鍍鉻自動點唱機,六個氣缸發出山泉流過岩石的汩汩聲。無論如何,現在是1990年,他馬上就要七十五歲,沒有必要抱著昔日的仇怨不放,猶太民族畢竟活得比希特勒長,也活過了馮·布勞恩。
他不習慣不是他女兒的女性開車,就算和我母親外出,一般也都是他開車,然而今天他向薩莉徹底投降,放下了自己對德國車、女司機和薩莉的捕蛇方法的可靠性的懷疑。
薩莉在「滾地小豬」自助商店旁邊的義大利熟食店買了麵包、薩拉米香腸、一袋橄欖、一袋洋薊心、一袋醃辣椒,以及硬、軟和半軟乳酪各一種。
「什麼?沒有半硬乳酪?」外公說。
「你就是半硬乳酪。」薩莉說。
她的賓士後備廂裡有兩把摺疊沙灘椅和一條舊羊毛毯,她把摺疊椅掛在他的肩膀上,他領著她走向俱樂部鎖住的鐵門。
「現在怎麼辦?」薩莉問。
他做了一些奇怪的事。他把椅子放在食品袋旁邊的地面上,跪在掛鎖前,把耳朵貼在上面,轉動密碼盤,擺出聚精會神的表情。
「你能聽出來?」
「噓。」
他裝模作樣地轉了半天,開啟了密碼鎖。
「真是了不起,」薩莉滿意地說,「讓我刮目相看。」
「小菜一碟。」
「這麼說,你每次來時他們都會換密碼?所以你每次都要試?上一次的密碼記住了沒用?」
「你這個人精,什麼都騙不過你,」我外公說,他推開大門,「你先請。」
他領著她在通往老俱樂部的那條長滿野葛的路上走了一段,然後向左拐,來到俱樂部的老停車場附近時,路面變得忽隱忽現。他們放下兩把摺疊椅,坐在上面,把餐巾鋪在膝蓋上,他把香腸和乳酪放在腿上,拿出小刀,切下了一半的法國麵包,遞給她,她雙手捧過,他剝掉薩拉米香腸的腸衣,她往他嘴裡塞了一隻醃辣椒,然後塞了一顆橄欖。
外公終於去拜訪了醫生推薦給他的那位專家,看診結果並不樂觀。他知道自己要把這事告訴薩莉,但又害怕她會決定——他不會怪她做出這樣的決定——不再重蹈覆轍。
「你知道什麼叫‘完美的一大口’嗎?」外公說,「這是我女兒發明的。」
「那是什麼?」
「一口咬下去,什麼都能吃到一點。」
「這正是我想要的,‘完美的一大口’,來吧。」
他切下一塊半軟乾酪,放在一片面包上,又放上香腸片、洋薊心和辣椒,把麵包卷捧給她。
「完美。」她說。
他也給自己做了個麵包卷,一陣微風颳過草地,穿過澳大利亞松和千層樹的枝葉,一架飛機拉著橫幅從頭頂飛過,提醒大眾通過消費他們的產品來親近大自然,氣溫大概是華氏七十二度。
「瞧見了嗎?」她說,「應該這麼做。」
她湊過來,在他的臉頰上印了一個吻,他趁機親吻她的背,又親了她的嘴。她把自己的椅子往前拖了拖,讓自己患關節炎的肩膀好受一點。他攬住她的腰,把她從椅子上抱起來,擱到自己膝蓋上,他聽見自己的肩胛骨吱嘎作響,帆布沙灘椅在兩個人的重量下發出呻吟。
「上一次你和別人摟摟抱抱的時候,誰在當總統?」薩莉問。
「傑拉爾德·福特。」
「我那會兒是理查德·尼克松。」
遠處那扇大門外的道路上有輛汽車按著喇叭開過,他親吻她汗津津的喉嚨,她敞開的襯衫領口噴著「鴉片」香水,氣味令他陶醉,他把臉頰貼在她的鎖骨上,試圖整理自己的思緒。他記起自己讀過德爾菲神廟的介紹——神廟是古希臘預言家的居所,建在一片冒著蒸汽的地縫上,蒸汽是來自地底的碳氫化合物,據說,神廟女祭司吸入這些氣體就能預知未來,但這其實是乙烯中毒的症狀。但願他自己不要香水中毒,說出一些類似的胡話,他閉上眼睛,不能自已地吸了口氣。
「我愛你。」他說。
他感覺到了她的緊張,他抬起臉,發現她正在看著他,掛著困惑甚至懷疑的表情,好像他的話特別荒謬。的確如此。除了投降,他別無選擇。
離他們野餐的空地大約二十英尺遠的灌木叢裡傳來一陣沙沙聲,似乎有樹枝折斷了。外公站了起來,望向那片可疑的灌木叢,用力嗅了嗅,似乎捕捉到了臭雞蛋的味道,又或是某種花朵泡在花瓶裡腐爛的怪味。他覺得腦後的每一根頭髮都直豎起來,只見一個淺色的東西穿過地上棕色的樹枝和深綠色的樹葉。他的手伸向打蛇棍。
「不,」薩莉說,「讓它去吧。」
他握住打蛇棍的手柄,手指不停地摩挲著凹凸不平的漆面。他一直想知道,當自己把打蛇棍的錘頭楔進那個長滿尖牙的三角腦袋時是什麼感覺。躺在我母親家客房裡租來的病床上憶起往事,外公承認,他當時很想砸爛那條蛇的頭骨。毫無疑問,這股怒火自他走進沃爾基爾監獄的那天就開始積聚,一直被他壓抑到他和薩莉野餐的一週前——癌症確診的那一天,看似人生給了他爆發所需的足夠燃料,但其實憤怒不需要觸發或藉口,它沒有源頭,而是他的一部分,如同渴望、好奇或悲傷一樣,他天生就擁有憤怒的權利。要放棄這渴望已久的致命一擊對他來說並不容易。
「你發誓要為我死去丈夫的貓復仇,這非常有魅力,意圖也很高尚,但是說實話,這也有點讓人生氣,我不需要你做我的騎士,我不需要被拯救。而且我向你保證,老兄,我會一直愛你,但你要讓我相信,你不是那種會用野蠻的武器把一條小蛇打死的人。」
「我明白了。」外公說。他把錘子放下,走回椅子旁邊,站在薩莉身後,手擱在她肩上。
草叢中的沙沙聲和啪嗒聲變得非常響亮,甚至開始出現了節奏,然後,一隻動物突然竄出來,衝向這邊的空地。外公起初不確定那是什麼動物,它毛皮是灰色的,上面有棕黑相間的條紋,他想了想,覺得這可能是一隻體型很大、吃得很好的浣熊,但是它又沒有浣熊的那種平足步態。
「噢,上帝。」薩莉說。那動物突然站住了,發出牛蛙般的叫聲。「拉蒙。」
貓的額頭和頸部凝結著黑色的血塊,白色的爪子已經染成了粉棕色,似乎少了一隻耳朵,尾巴像是扭成了鉤針,肚皮幾乎完全貼在了支離破碎的瀝青地面上。
「你胖了,拉蒙。」薩莉說。
貓再次發出可笑的叫聲,彷彿在回應她。外公還沒來得及攔住她,薩莉就站起來,朝它走去,貓齜牙咧嘴地咆哮著警告她不要靠近,外公猶豫不定,不知該不該揚起打蛇棍,對拉蒙的腦袋砸下去或是把它拍飛——假如這隻貓真的瘋了的話。但如果這樣,薩莉可能永遠無法愛他。
「你真難聞,」薩莉告訴貓,「你胖了,還臭了。」
貓猶豫不決地向前挪了半步,但它的步子有點晃,一條腿可能受了傷。它繼續僵硬地向前移動。
「它的臉上有洞。」
「牙咬的」。
「噢,我的上帝。它和蟒蛇打架了。」
「最近一個月沒有寵物失蹤,」外公說,「我想拉蒙可能贏了這場戰鬥。」
「拉蒙!」薩莉欣喜地說。「唉,真可憐,它就剩一隻耳朵了,」她回頭對我外公說,「它的尾巴,你看到了嗎?毛亂七八糟的。你真的覺得它殺了那條蛇嗎?」
「我想是這樣。」
「別看你這幾個星期都在沼澤裡晃悠,拉蒙比你可強多了。」她又朝拉蒙走了一步,貓似乎突然失去了興趣,它轉過身,回到了黑暗的樹林中。
「啊?就這樣?它就這麼走了?」
「犟骨頭王八蛋貓。」外公說。
薩莉在貓身後又叫了一聲,然後用費城南部口音喊起貓的名字,就像她和外公相遇的那晚一樣,「我猜,它現在很開心。」
「它竟然比我厲害,難以置信。」
「你嫉妒嗎?」
「我很生氣。」
薩莉靠過來,摟住我外公。「對不起,」她說,「你想殺掉拉蒙出氣嗎?」
「今天就算了。」外公說。
薩莉把頭靠在他的肩上。此後他們兩人一起度過的那幾天快樂的日子裡,她沒有說她愛他,他也從來沒把自己身體裡有個陰影這件事告訴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