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左腳站在地上,抬起右腳,把套在右腿上的牛仔褲往上拉,突然,他失去平衡,連忙伸手去扶梳妝檯的邊緣,可他失了手,撞上了落地燈。在黑暗的臥室裡,落地燈的鍍鉻架能夠反射足夠的環境光,所以他能看到它下落的方向。太陽還沒有出來,他不想弄出太大的動靜,只能在自己摔倒和落地燈摔倒之間做選擇,他決定選擇後者,於是他再次試著去抓梳妝檯,這下終於成功了。落地燈砸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牛鈴鐺般的嘡啷聲,黑暗中冒出一縷藍光,響起輕微的燈泡爆裂聲。
「你不是說再也不會趁天沒亮的時候偷偷溜出去的嗎?」薩莉說,她的聲音似乎是從枕頭底下傳過來的。「還是說你的意思不是‘偷偷溜出去’,而是製造出許多噪聲,然後大搖大擺地出去?」
「對不起。」
「掃帚在廚房裡。」
外公去拿簸箕掃帚,當他回來的時候,薩莉已經進了浴室,她的尿液打在彎曲的馬桶表面上,發出和諧的共振,每當聽到這個聲音,他總會覺得安慰,因為它能把他在午夜時分的孤獨感驅除殆盡。他擺好落地燈,打掃了碎玻璃,去廚房把垃圾倒在垃圾桶裡,垃圾桶滿了,他拎出垃圾袋,丟進房子外面的垃圾桶,他又花了一分鐘找出一隻60瓦的新燈泡。回到臥室時,他看到她坐在床上,正在給腳上的獵鴨靴繫鞋帶。
「你要幹什麼?」
「你剛才不是想出去找那條該死的蛇嗎?」
「我只是想回我的公寓而已。」
「然後呢?」
「然後我打算去找那條該死的蛇,找一早晨。」
「所以我今天和你一起去。」
「我已經和迪沃恩約好了。」
「迪沃恩昨天晚上也讓你操他屁股了?」
外公被她的問句驚呆了,或者是被薩莉的措辭震驚,又或者是被她描述的景象震驚,但是沒關係,他需要一個時常會讓他驚訝的女人。他也不得不承認,迪沃恩確實沒有給予他這樣的特權。
「迪沃恩會給你做華夫餅嗎?」
「看起來不太可能。」
她停下了綁靴帶的手,抬頭看著他,彷彿在說:「既然如此,那就不要違揹我的意願。」
「好吧,」外公說,「但是,能不能麻煩你去我家做華夫餅,用我自己的餅鐺?」
「好啊。」她看起來有些驚訝和困惑。
儘管兩人的關係發展到這一步,薩莉還從來沒去過我外公家,這顯得有點奇怪。他知道拖得越久,越顯得他家裡似乎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你的餅鐺有什麼特別之處嗎?」
「它比你的更好使。」
「是這樣嗎?」
「我的那個保養得更好,從來不黏。」
「好吧。你知道保養方法?」
「沒錯。」
「挺複雜的吧?」
「沒錯。」
「保養方法有對錯之分。」
「哦,錯誤的方法不止一種。」
「正確的方法只有一種。」
「差不多。」
兩人來到外公家時,迪沃恩坐在門口的臺階上抽一支帝帕裡羅雪茄,外公比他們約定的見面時間晚了七分鐘。「薩莉今天開車送我過去。」他說。
迪沃恩疑惑地愣了幾秒鐘,又假裝疑惑了幾秒鐘,然後露出有點傷心的模樣。雖然他沒表示反對,我外公也看出這個保安已經喜歡上了他們每天在曼德維爾的探險活動。
「她知道怎麼殺蛇?」
「你為什麼不自己問她?」
迪沃恩看著薩莉。
「我知道要瞄準蛇腿,」薩莉說,「對不對?」
迪沃恩緩緩起身,站在臺階上輕輕前後搖晃,嚼著嘴裡叼的雪茄。
「還有事?」外公說。
「就算是這樣,你也得付我錢,你佔用了我的時間。」
「我又不是沃倫·巴菲特,沒那麼多閒錢。」
「我是說你今天早晨佔用了我的時間,你遲到了。」
「在你們家,七分鐘相當於一小時?」
「沒錯。」
外公給他十美元,迪沃恩把鈔票折了又折,塞進襯衫口袋裡的帝帕裡羅雪茄盒,朝我外公點了點頭,衝著薩莉點點帽簷。
外公開啟公寓門上的鎖,站到一旁請薩莉進去。玄關處有個小門廳,與起居室相連,中間隔著一道齊腰高的半牆,牆頭上按照時間順序擱著一排六架大比例太空梭模型,第一個是「企業號」,最後一個是「奮進號」。
「太空飛船,哈?」薩莉說。
「太空梭。」
「啊哈。」
外公走進廚房,拿出餅鐺,告訴薩莉他要換上抓蛇的衣服,薩莉沒說什麼,要不然就是他沒聽見,兩人後來在回憶時都沒跟我說起。她走進起居室四處打量。後來她告訴我,外公的家裡到處都是火箭,每個能放東西的平面(茶几、書架、電視櫃頂)都擺著模型,有法國的阿麗亞娜系列、日本的mu系列、中國的長征系列、阿根廷的「伽馬半人馬」火箭。在薩莉的公寓,起居室與餐廳之間的那段牆邊陳列了許多瓷器,別人家的這個空間有放家庭照的,也有掛《聖經》主題蠟染畫的,但外公家的這面牆邊擺著四層的金屬框玻璃架子,頂部與天花板相隔不到十五英寸,架子上有蘇聯發射過的所有飛行器模型,包括早期的r-7系列和斯普特尼克系列。電視上方的相對較小的置物架上擺著美國的火箭:阿特拉斯、空蜂、泰坦,當然還有許多薩莉叫不出名字的,模型旁邊的那些標籤對她來說沒有什麼意義。雖然模型的精緻細節——天線、艙門、鉸鏈、塗層、標記和國旗符號——令她驚歎,但不會讓她羨慕。
外公搬來這裡時,在餐桌上放了一套講究的餐具,但據我所知從來沒有使用過。有時候,他甚至會把餐椅撤走,把餐桌推到一邊,再搬來一張工作臺。薩莉發現,儘管工作臺上的零件和工具堆積如山,然而亂中有序,大部分都被收在透明的塑膠小抽屜裡,抽屜上貼著標籤,寫著「副翼」「後視鏡」「襯套」,諸如此類。
「這些都是你做的?」她喊道,語調裡有掩飾不住的驚奇,老實說,她非常震驚,並非因為她對這類愛好有所反感,豐塔納村的住戶們的愛好可謂五花八門;而是我外公對火箭的關注範圍、深度、獨特性和細緻程度令她吃驚,如此程度的痴迷簡直駭人聽聞。她也不反對痴迷,作畫的時候,她恰恰需要依靠這種痴迷向前推進,才能挖得更深、走得更遠。
(「全都是火箭,」她告訴我,「按照弗洛伊德的理論,這個人的房子裡擺滿了生殖器崇拜的象徵物。」)
但也不全是火箭。她掀開罩布,看到了月球基地模型,我外公在他們相識的前一天剛剛完成了製作。她蹲下來細細欣賞,忍不住幻想自己開著小小的月球車,繞著月球最北端的火山口兜風。
「華夫餅做好了嗎?」我外公問。
他穿著藍色的連身工作服、黑色膠靴,戴著粉綠相間的馬德拉斯漁夫帽——這是迪沃恩送他的禮物,來自失物招領處的無人認領物品。
「噢,不。」薩莉站起來,看著我外公,「不,親愛的,你不能穿成這樣去抓蛇。」
「不能嗎?」
薩莉搖搖頭。「我還以為你什麼都懂呢。」她說。
她鑽進他的步入式衣櫃,衣櫃裡兩邊各有一根杆子,但左邊那根上沒有衣服,也沒掛衣架,右邊那根上散放著幾件瓜亞貝拉襯衫、幾條寬鬆長褲和一套炭黑色西服,外公穿著它參加外婆的葬禮和此後的每一個葬禮。他聽到薩莉嘲笑般的嘆息,但又不像是完全在笑話他,然後他聽見她再也忍耐不住,放聲大笑起來。她舉著我送給外公的那件作為玩笑的夏威夷襯衫走出來,棕櫚綠的底色,上面印著掛著花環、袒胸露乳的跳草裙舞的姑娘,她一語不發地把襯衫遞給他,還有一條斜紋棉布褲。他脫下靴子和工作服,穿上薩莉為他選的狩獵服的時候,聽到她在打電話,他第二次從臥室出來時,看到她左手拿著「斯普特尼克號」的模型——好像哈姆雷特捧著宮廷小丑的頭骨——對著它鏡子般的光滑表面檢查自己的髮型。「現在好多了,更合身。」她看著他說。
她把模型放回原位,理了理它的四條長天線,它的外形似乎讓她想起了什麼。「我和第一任丈夫住在加利福尼亞的時候,」她說,「記得一天晚上有個派對,我們抬起頭來就能看到這個小東西,像顆趕時間的小星星。人們害怕它會爆炸,或者是蘇聯人對付美國的武器,還記得嗎?有個傢伙想要說服我和他睡覺,理由是這東西會釋放死亡射線,把我們全部蒸發。」
「然後呢?」
「他說得對,我們全都‘蒸發’了。」
「準確地說,你們看到的只是它的助推器,」外公說,「你需要雙筒望遠鏡才能看到衛星本身。」
「沒錯,當然要準確。這是什麼?」她趴下來看另一個模型上的標籤,「斯普特尼克二號,就是把狗送進太空的那個?」
「狗叫萊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