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悼念期即將結束時,外公出席了在佛羅里達可可比奇舉行的第十二屆航天會議。
開幕那天是個星期六,第一次小組討論在亞特蘭蒂斯海灘酒店的白鷺廳舉行,主辦方還準備了茶點。一位正在參與研發新的太空梭的工程師否認了自己曾經將nasa的航天員團隊稱為「一群駕駛飛行卡車的司機」,他有弗拉特布什口音,領帶和衣服翻領簡直像輪胎側壁那麼寬,戴著老奶奶樣式的眼鏡,淺黃色的頭髮凌亂不羈。航天員是英雄,他說,這是顯而易見的,但是,當空間運輸系統(sts)執行起來之後,航天員的英雄身份會逐漸淡化,真正成為「駕駛飛行卡車的司機」,大廳裡的每個人都笑了起來。
外公也笑了,他正準備端著自助餐桌上的咖啡往外走,每週一次的悼念要遲到了。
「太空旅行在1975年仍然是令人難以置信和興奮的冒險,」年輕工程師說,「但不要擔心,因為在nasa,我們正在儘可能改變這一切。」
這一次,外公站在門口笑了起來,在他看來,這樣的「英雄主義」(如果真的存在的話)始終是訓練不到位的產物,如果一個人受過良好訓練,那麼「冒險」就該是他希望避免的東西。
聽到他的笑聲,坐在最後一排椅子上的一個女人轉過身,朝他笑了笑,拍拍她旁邊的空座位,抬抬眉毛,她看樣子五十來歲,但手很年輕,塗著天竺葵粉色的指甲油。她是迪士尼公司的財務副總監,本屆航空航天會議的記錄秘書,住在奧蘭多,女兒就讀於杜克大學,前夫在越戰時為美國海軍開過運輸機,她噴蓮娜麗姿的「比翼雙飛」香水,穿連褲襪,我外婆就穿了一輩子連褲襪(配上腰帶和吊襪帶),一直穿到1974年1月12日她(大約)五十二歲去世的那一天。託尼·貝內特是這個女人的高中同學,她還是業餘攝影師,擁有一輛最新款美洲豹「水星」跑車,顏色像甜煉乳。
外公昨晚曾經和她春宵一度,這是外婆去世後他睡過的第一個女人,也是1944年以來和他上床的不是外婆的第一個女人,但他還是不太記得她的名字。女人又拍了拍身旁的空位,就像在引誘一隻倔強的小貓。外公覺得臉頰和後脖頸有點發燒,好像要生病的樣子,他搖搖腦袋,儘量露出歉意而不是噁心反胃的表情。他轉過身去,把注意力放在手中的熱咖啡上,努力抑制住想要嘔吐的感覺。他一手捂著胃部,一手端著滿溢的咖啡杯慢慢走在鋪著地毯的走廊裡,經過「黑豹廳」和「海牛廳」,一路來到酒店的前廳。
她在前臺追上了他,前臺上放著一大摞去年的會議記錄,當時的演講嘉賓是吉恩·羅登伯裡。他倆的約會始於星期五晚上的雞尾酒招待會,在可可比奇市中心太空風格的玻璃大廈頂樓的「拉蒙的彩虹屋」裡舉行,他們發現彼此都喜歡《星際迷航》,從而互生好感。作為mrx公司的合夥人和產品開發總監,外公已經連續十年參加這個會議,但跳過了九場雞尾酒招待會,昨晚是他唯一參加的一場。他無法完全否認,即便處於哀悼期間,他也可能在下意識地尋找女伴。可雲集了專業人士的火箭與太空旅行會議實在不是尋找伴侶的好場合,哪怕是在「拉蒙的彩虹屋」。
「你沒事吧,先生?」她給他拿來一隻塑膠咖啡杯蓋和一根香蕉,迅速掃了一眼他的臉,他的髮際線周圍出了一層汗,打著昨天打過的領帶,「你看上去臉色不好,拿著。」
她把香蕉遞給他,從真絲上衣口袋裡抽出一塊紙巾,上衣的顏色與她的指甲油類似,這天早晨,她一定悄悄地溜出他的房間回去換了衣服。七點鐘時,外公的鬧鐘響了,他伸手摸到留有一絲餘溫的床單,才發現她已經走了,外婆去世以來,他每天早晨摸到的都是冰冷的床單。殘留在房間裡的「比翼雙飛」香水味甚至讓他感到更加空虛,雖然已經承受了十一個月喪妻之痛,但他從來沒有感到如此失落。
「我知道你可能不願意,但如果你吃下這根香蕉,感覺會好一些。」她拿紙巾擦了擦他黏糊糊的眉毛,「補充鉀和電解質。」
他剝開香蕉,吃了一半,幾乎立刻感覺好了一點。「噢,」他覺得自己真是個白痴,「我只是沒醒酒。」
「有一陣子沒喝酒了吧。」
這不是個問句,反而更像唐突的責備。昨晚他喝的酒是二戰歐洲勝利日以來的這些年裡最多的,他似乎不小心把自己的許多事情告訴了她,第二天卻全無印象。他迅速回憶了一下,也許前一晚發生的某些事永遠都無法找到答案。他希望自己沒有在性方面讓這個女人失望,而且不曾趴在她的肩膀上痛哭流涕,然而恐怕這兩樣他都已經做到了。
「你最好現在出發,」她看著她的手錶說,那是一塊男式的「航天員」電子錶,這位女士是個鐵桿航天迷,「到墨爾本去需要整整半個小時,還是在不堵車的情況下。」
他不記得自己告訴過她,自己要開車去一個他從未去過的地方——佛羅里達州的墨爾本,到猶太會堂為我外婆唸誦珈底什禱文sup/sup,沒法參加當天上午的「太空梭專案進展報告會」了。他在黃頁上找到了墨爾本的貝絲伊薩克猶太會堂的地址。
「拿著,」她舉起咖啡,輕輕地蓋好蓋子遞給他,一滴咖啡濺到了她的拇指上,她「喔」地叫了一聲,舔了舔手指頭,把杯子給他,「阿拉姆語,對吧?」
看來,昨晚他不僅告訴了她上午的計劃,還和她詳細討論了關於死亡和哀悼的猶太習俗。「沒錯。」他說。
「現在還有人說阿拉姆語嗎?」
「沒有了。」sup/sup
她捏了捏他右胳膊肘的上方,看到她眼中的同情,他有點不高興,她啄了一下他的臉。「把香蕉吃了。」她說。
那天下午,他從墨爾本的禱告儀式上回來,瞥見她走進亞特蘭蒂斯海灘酒店的宴會廳,參加頒獎午餐會,和一群仰慕者(包括另外四位女性與會者)一起圍著一位氣宇軒昂、白髮蒼蒼的男士,為他的獲獎而歡呼。這是外公最後一次見到她,但後來她卻成了影響外公之後生命歷程的關鍵人物。
他把她給的香蕉吃完,朝汽車走去,這時他突然想起了她的名字,雖然多年後給我講起這個故事的時候,他已經再次忘記了它。sup/sup
「整整一年裡的每個星期六。」外公告訴我,「不論我在哪裡,我都會去。我到處跑。收拾你爸爸和雷到處惹是生非留下的爛攤子。」
那是一個溫暖的下午。在外公的要求下,我幫助他來到院子裡,他喜歡躺在租來的病床上透過客臥的窗戶看院子。茼麻正值花期,掛滿了星星點點的紅燈籠;喂鳥器那裡顯然有不少小動物造訪過,鳥食撒了一地。「有四個州起訴了他們,紐約、新澤西、馬里蘭和賓夕法尼亞。」
「特拉華。」
「沒錯。還有特拉華。你怎麼知道的?」
「我偷聽來的。」
這是我小時候獲取資訊的唯一方式。
「你還記得嗎,有一次……也許你不記得了,有個夏天你和你弟弟同我們住在一起。」
「記得,媽媽當時在讀法學院。」
「你們兩個在外面玩,我猜他一定是不小心踩了狗屎,卻還不知道。」
「好像有點印象。」
「過了一會兒,你們玩好了回屋裡,他走進廚房,又去了起居室、電視廳、樓上、樓下、浴室、車庫,最後進了大衣櫃!好像在房子裡旅遊似的,在每個房間裡都留下了棕色的小髒腳印。」
我笑了起來。
「明白了嗎?」他說,「不是隻有你才喜歡使用那些奇怪的比喻。」
「啊哈。」
「我是在用這個故事比喻我弟弟和你父親製造的混亂。」
「沒錯,我明白。」
「我的意思是,你母親剛剛開始攻讀法律學位,卻要被他們害得失去信用和房子,我不甘心,就到華盛頓和巴爾的摩一帶轉悠,看看他倆到底闖了多少禍,然後我試著尋找對他們有利的證據,跟國稅局談判,跟起訴他們的人談判。山姆·夏邦也起訴過你父親,你知道嗎?」
「知道。」
「他自己的叔叔都起訴他。」
「太值得驕傲了。」
「對不起,」外公說,「他是你的父親,你應該愛他。」
「我不應該,」我說,「但是我的確愛他。」
「無論如何,一到星期六,無論我當時在哪兒,都會為你外婆禱告,費城的阿德思耶書倫會堂和聖亞伯拉罕會堂,巴爾的摩的平安之友會堂,匹茲堡的平安之溯會堂,銀泉的貝塞爾會堂。」
「你帶我去過貝塞爾會堂。」
「去過幾次。」
那隻叫作「搗蛋鬼」的松鼠出現在屋頂,探頭探腦。
「老實說,我真的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樣做,一週接一週,從雷斯特斯敦公路出發,從任何一個地方出發,不停地去做禱告。」
「你一定從中得到了什麼。」
「不管怎樣,我一定是想要從中得到什麼,」他伸伸舌頭,「誰都有軟弱的時候。」
「搗蛋鬼」慢慢從屋頂上下來。
「瞧瞧這傢伙。」
「我知道,我想給他一點鳥食。」
「假如你這樣做,他可不知道該怎麼辦,」我的外公說,「他會以為你給他下毒。」
「你覺得他有那麼聰明嗎?」
「他是‘搗蛋鬼’。」
我們沉默了一陣,外公閉上了眼睛。他曾經告訴我,他能感覺到陽光鑽進他的骨頭裡,這種溫暖是「愉快的」。
「我們擅長死亡,這是我的看法。」他說。
「猶太人?」
「‘先這樣,再這樣,但不要那樣’,你只需要跟著指示來做就可以,會有專門的人指導你,比如如何參加各種儀式,遮起鏡子,這個星期只能坐在矮凳或地板上,留一個月鬍子,堅持十一個月每個星期都去會堂禱告……總之很簡單。」
他又閉上眼睛,微風拂過他柔軟的白色額髮。
「假如你老婆、兄弟甚至孩子死了,這件事會在你的生活中留下一個大洞。最好不要假裝這個洞不存在。千萬不要,連試也不要試,別想著像他們說的那樣‘戰勝它,向前看’。」
我說,這似乎是人類的本性——年輕時嘲笑老年人推崇的傳統,年老時向年輕人推崇傳統。
「你知道嗎,念珈底什的時候,你站在大家面前,彷彿指著那個洞,告訴他們‘瞧瞧這個,我就生活在這個洞裡’。十一個月的每個周,我都要這樣宣告一次,它不會消失,你沒法把它‘拋到腦後’。」
「好吧。」
「而且過上一段時間你就會習慣,所以我每週都去,無論當時在哪兒,我父母去世時我也這麼做,確實有用,所以我猜你外婆去世後這麼做同樣有用。」
貝絲伊薩克會堂是一座中世紀風格的現代主義木質建築,還保留著它作為烤餅連鎖店時的天藍色三角形山牆,當地人也習慣叫這裡「烤餅店會堂」。入口處牆上的展示櫃裡貼著頌揚當地居民宗教奉獻精神的剪報和照片,外公看到一個拿壁球拍的金髮猶太小夥子舉著一隻獎盃;旁邊一張照片裡面有個肌肉發達的年輕猶太人,正跟一個瘦高個握手,兩個人都穿著白色馬球衫和白色短褲,瘦高個據說是英國壁球公開賽冠軍傑夫·亨特,同他握手的健碩猶太人則是蘭斯·特普勒拉比。
一位年長的女性會眾走入聖所時看到我外公在瀏覽展示櫃裡的東西,就讓男伴等她一分鐘。她穿著寬鬆的橙色針織長褲,寬鬆的針織套頭衫,黑橙花紋的白底便鞋,連眼鏡都是橙色的。
「蘭斯拉比是世界上最偉大的猶太壁球冠軍。」她告訴我外公。
外公笑了起來,比他想象中的更響亮、也更難過,這是幾個月甚至幾年來他笑得最響亮、最難過的一次,上一次他這樣笑是1966年他帶我父親去看巴迪·哈克特sup/sup表演的時候。這個女人鄭重其事的表達方式和濃重的移民英語口音讓他覺得荒唐可笑,笑的時候他愈發感到心痛。當他看到對方露出受到冒犯的表情時,他感到很抱歉,於是努力將自己的笑聲掩飾為某種無法控制的痙攣性咳嗽,當然並沒有騙過她,她憤怒地轉過身去。
「瘋子。」她用意第緒語對男伴說,她的聲音不高,但足以讓我外公聽到,幾千年來,許多上了年紀的猶太女性都喜歡用這種方式含蓄地譴責需要被她們譴責的目標。我外公聽見她的男伴用英語說:「我覺得他好像是沒醒酒。」
那天上午,出席禱告儀式的人不少,蘭斯拉比一來到讀經臺前,就立刻發現後排坐的那個領帶皺皺巴巴的傢伙是新會眾。他朝我外公點點頭,彷彿半是炫耀半是安慰地說:「你來這裡就對了」,蘭斯拉比金髮碧眼,大下巴,長得像喬治·席格。
「我想先從一個非常簡單、非常真誠的禱告開始今天的聚會,」他說,「那就是:感謝上帝,空調又好用了。」
不少人對這句情真意切的感謝表示贊同,因為現在才上午九點,外面的溫度已經達到了華氏83度。我外公本人十分怕熱,離不開空調,所以他早就在心裡對貝絲伊薩克會堂打出了高分。聖所後牆上的寬大格柵正對著他的頭頂吹出冷風,也許這樣可以抵消一些儀式的枯燥感。他回想著早些時候的那個年輕的物理學家及其頗具吸引力的不羈言論,還有航天會議的記錄秘書用柔軟豐腴的手輕拍著她身旁的空位。他並沒有通過古老的宗教儀式體驗到與自己的過去、與祖先或者與周圍的會眾精神連結的感覺,他們也許是偶然聚集在公交車站的人群,各有各的目的地;他們也許是烤餅店裡互不相干的食客,淹沒在沃立舍管風琴中噴出的糖漿裡。彈奏管風琴的是個梳大背頭的猶太老頭,穿著造型古怪的棕色罩袍和平跟厚底鞋。就像連褲襪的體驗一樣,儘管我外公知道有時改革派的會堂會僱用風琴師,但這是他第一次親身體驗這番奇觀。他一直認為自己選擇來猶太會堂禱告的原因是上教堂禮拜的體驗更糟糕,可今天這颱風琴發出的聲音讓他對自己的判斷產生了懷疑。
終於輪到外公發言了,他站了起來,今天他是這裡唯一的哀悼者,是滿懷難以名狀的憂傷的一座孤塔。首先,他祈求彌賽亞降臨(對此他並不企盼)、信徒得到救贖(他覺得這是不可能的);然後他對上帝說了許多人們認為祂可能喜歡聽的好話;最後,他祈求平安,這一點大家都不會反對,哪怕他們也認為彌賽亞的到來是虛幻縹緲的奢望。雷叔叔曾經告訴我外公,假如細看珈底什禱詞,你會發現最後幾句結束語可以解讀為,希望上帝和其他人別再管禱告者和所有猶太同胞了。
蘭斯拉比祝福我外公和世界上所有其他悼念亡者的猶太人得到安慰,打手勢讓大家坐下。我外公也坐下來,屁股再次接觸硬木長椅,他覺得自己彷彿站了很久,整個人不由自主地陷進椅子裡。
過去的一年,他覺得——儘管缺乏有力證據——自己可以像1967年父母先後去世時那樣,靠著唸誦珈底什忘記失去妻子的悲傷。自從我外婆過世後,在他心底夏延山最深處的堡壘中,他緊緊抓著一個應急預案,彷彿是銬在手腕上的核武按鈕手提箱一樣:只要他做好準備,就會有願意睡他的女人來睡他,如果這件事發生了,那麼這就是他精神復原的徵兆。然而坐在貝絲伊薩克會堂後排的長椅上,聽著如同老掉牙的廣播歌劇般的管風琴演奏,他終於意識到,他可能永遠無法從喪妻之痛中走出來。她的死除了留下半張空床,還留下了各種難以彌補的空缺,桑德拉·格萊德伏爾特的魅力和她的「比翼雙飛」香水只能讓空缺顯得更大,好比人與泰坦火箭之間的高度差,在巨大的空虛面前,他渺小得微不足道。
「你好啊。」
說話的是管風琴師,穿罩袍、梳大背頭的那個小老頭,外公猜測他是同性戀。儘管內心的不耐煩快演變成了憤怒,催促著他離開烤餅店會堂,但環顧四周,他突然發現周圍的人已經走光了,似乎只有自己一人坐在長椅上,不知道聚會已經結束多久了。
「你還好嗎?」
「我很好。」
這是那天上午第二次有人遞給他紙巾,外公用它擦了擦眼睛。
「你不想出去吃點東西嗎?」管風琴師說。
外公搖搖頭。
「我看到你念珈底什禱詞了。」管風琴師說。
「我妻子去年11月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