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的時候和家人住在法拉盛,常有「威普」開到我們的街區裡來,喇叭裡一路播放著嘹亮的音樂。「威普」是一種卡車,車斗上拖著狂歡節巡遊時使用的鐵絲籠,塗成紅黃兩色,像個馬戲團的帳篷,車上還會播放輕快又有點鬧鬨鬨的音樂,後來我覺得那可能是塔特蘭舞曲,這種車在我看來像拖拉機,但可能還沒有搬家卡車大。如果你在街上玩,威普車開過來的時候,你可以不慌不忙地招招手,花二十五美分上車兜個風;假如你在屋裡聽到威普車開過來時播放著醉酒般的音樂,那就要趕緊把二十五美分攥在手中,快點跑出去追上它。
威普車的司機暗色皮膚,一身腱子肉,戴一頂棒球帽,話不多,笑得更少,但看上去並非不友好,他會幫助你爬上通向鐵籠裡面的三層窄臺階。籠子裡有六輛活動小車,每輛小車能坐兩個小孩,有的塗成紅色,有的塗成黃色,讓我聯想到鬱金香或者託著小孩的手掌。小車在橢圓形軌道上,搖搖晃晃地開動,在直道上緩緩行駛,快到彎道的時候突然加速,把你甩到小車的邊上或者旁邊的人身上,小車慢下來的時候你能喘口氣,然後再被甩出去。兜風結束,司機會從架子上拿下一塊火箭炮泡泡糖塞進你手裡,小聲嘟囔幾句祝福你的話。
有一天,當我走下威普車上的小樓梯,我很驚訝地發現我父親站在那裡等我,他西裝革履,打著領帶,穿著白外套,褲子口袋裡塞了一副聽診器,橡皮頭從袋口探出來,他襯衫的前胸那裡有一片紅色,看起來像血,但更有可能是他的午餐——番茄湯或者番茄醬。我知道假如我問他那是什麼,他會說是血。我最近開始明白,我的父親很少願意講真話,嘴上說的往往和事實完全相反,譬如他說天氣好極了,就意味著下雪或者下雨,假如他說「這麼好的人,怎麼會遇到這種事」,那麼他說的這個人一定是個壞蛋,遇到事情也是他罪有應得。當他向你傳達某個事實性質的資訊時,你通常可以採信他的敘述,但即使如此,你也必須小心,比如我父親聲稱嘎吱麥片裡面的「嘎吱梅乾」是草莓幹,我信以為真,結果被街區裡比我大的小孩嘲笑了很久。
「媽媽得了病毒性腸胃炎嗎?」我問。
我父親上一次(也是我記得的唯一一次)在工作日的中午回家是在幾個月前,當時我的母親生病了,嘔吐得厲害,太虛弱,不能照顧我,而她今天早上似乎並無異常,早餐也吃得很香,但從那天開始,我就不得不待在我的朋友羅蘭家,她一定病得很重。
「她必須去醫院,」我父親說,他開啟車鎖,又開了後門,讓我鑽進去,「卡塔基斯太太開車送她去了。」
「她要做手術嗎?」我說。
「是的,但你不必擔心,邁克。她會沒事的。」
我父親不是稱職的父親,也不是合格的商人,連合格的騙子都算不上,但他似乎是個很好的醫生,他對病人很細心,我從沒見過比他更細心的。聽外婆說,假如我父親真心想要安慰你,他就彷彿變了一個人,講話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更加溫柔,讓你非常放鬆,他會看進你的眼睛裡,理解你的所有疑問、明白你的所有擔憂,行醫的那些年,他得到了病人的一致愛戴。毫無疑問,他的這一套對債主和投資人也很管用,不過也是有限度的。
「不嚴重,」他說,「只是個小手術。」他蹲在車旁邊,為我扣好安全帶,雖然我早就知道該如何自己系安全帶。「別擔心,親愛的。」
「好吧。」
他把指甲修剪得很整齊的手掌搭在我的肩上,薄荷和皮革的清爽味道從他醫生袍的袖口飄進我的鼻孔,手上戴的紀念戒指上的寶石和銘文熠熠生輝,彷彿動畫片中的大力神之戒——假如你把它舉起來對準天空,說不定能召喚閃電。我看著燦爛的寶石和他指甲根部的半月形,想到我母親去了醫院,有些想哭,但我忍住了,我問父親她要做什麼樣的手術。
「你覺得她可能會做什麼樣的手術?」他問。
他關上車門,我驚訝地注意到我旁邊的座位上有隻小提箱,象牙白色的皮革,黃銅鎖釦,開啟時會發出吱吱的聲音,它是我父親小時候用過的箱子,像白色牛津鞋一樣有些磨損,他總是叫它「我的旅行袋」,因為我父親家的人都這麼叫旅行箱,我還以為這是意第緒語說法。我不知道父親為什麼讓我猜母親會做什麼樣的手術,難道他要根據我的回答來決定是否要告訴我答案,我想起我奶奶那已經去世的姐姐多蒂,她曾經去醫院做過腳部手術。
「也許是給腳做手術?」我試探道。
「你說得對,」他說,「很好。」
他開啟收音機,像往常一樣調到wqxr頻道,有人在猛敲鋼琴鍵盤,我父親調高了音量,我們沿著街道向前開,經過一輛威普卡車,憤怒的鋼琴聲和卡車上傳來的醉醺醺的音樂交織在一起,我的朋友羅蘭和他弟弟皮埃爾站在威普卡車的最低一級臺階上,眯眼望向司機,請求他的幫助,我這才意識到自己手裡依舊握著剛才司機給我的泡泡糖。
我展開包裝紙,把泡泡糖塞進嘴裡,我剛學會讀包裝紙上印的漫畫人物「火箭炮」喬的故事。我沒有問父親那隻小提箱是怎麼回事,只是猜想可能我需要陪母親在醫院待一陣,不知道能不能有我自己的小床,或者和她一張床,我想象著父親做住院醫師時的紐約醫院病房的樣子——這是我真正瞭解的唯一一家醫院。過了一會兒,我發現我們走的不是去紐約醫院的路,大概去的是另一家醫院。我當然聽說紐約城還有許多醫院——蒙特菲奧雷、長老會醫院、聖路加什麼的,卡塔基斯太太肯定帶我母親去了其中的一家,或者送她去了史坦頓島的公共衛生服務院,我父親目前在那裡工作。
收音機裡那個敲鋼琴的人敲得更狠了——演奏的應該是李斯特的華爾茲,抑或是拉赫曼尼諾夫,音量很大,我幾乎得喊著說話,我父親不喜歡我的喊聲高過他的音樂,他會生氣。有時候,假如我沒有及時閉嘴,他會衝我發火,朝我伸出胳膊嚇唬我,手上的大力神之戒彷彿隨時都能對我發射閃電,擊碎我的頭骨和眼球。所以我沒問他我們是不是要坐輪渡到史坦頓島。在我們穿過布朗克斯到達裡弗代爾時,音樂聲變小了,等那段曲子結束,播放起廣告時,我才說出我不得不說的話:「我不想睡在外公外婆家。」
「噢,得了吧,邁克!」我父親語帶惱怒,高聲說道。「那些手偶不會傷害你的,」他說,降低聲音,控制自己的語調,「他們是玩具。你懂的。」
「我知道,」我說,「我只是害怕它們。」
「為什麼?」
「我不知道。」
「邁克……」
「我就是害怕。」
收音機裡開始播放新曲子,我父親調小音量,繼續開了一會兒,什麼都沒說。
「好吧,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他終於說。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傷心、很失望,我覺得對不起他,但是我外祖父母家客房的衣櫃頂上有一隻帽盒,盒子裡有十幾個手偶(臉色紅潤的國王、壞脾氣的王后、斜眼牧羊人、兩隻白羊、一隻黑羊、眼神鬼祟的漁夫妻子、四個音樂家和一個黑鬍子的蒙面強盜,鬍子很可怕,是用真人毛髮做的),他們在暗中密謀,要趁我在那裡睡覺時把我殺了。它們的身子是線縫的,木頭腦袋是法國里爾的一位大師級別的工匠雕刻的,外祖父母花了不少錢買下它們,而我卻如此害怕,這加劇了我的恥辱和內疚,我打算說點安慰的話,減輕我父親的失望。
「我只有在晚上害怕它們,」我說,「白天沒感覺。」
雖然沒裝什麼東西,小提箱還是挺沉的,我費力地提著它穿過公寓樓的前廳,門衛被叫作「愛爾蘭喬治」,以區別於另外一個門衛「高喬治」。愛爾蘭喬治要幫我拿箱子,我拒絕了,我想讓父親看到,儘管心理上害怕那些手偶,我的身體還是有力氣提動自己的箱子。
「你真是生了個壯勞力啊,醫生。」愛爾蘭喬治對我父親說。
我父親解開襯衫領子上的紐扣,看了我一會兒,然後低頭盯著他的弗洛爾斯海姆鞋。「他長大啦。」我父親說。
他聽起來仍然挺失望,我想,但似乎主要是對他自己失望。我父親不經常跟人道歉,並以此作為人生哲學而非一種能力缺陷,但感到歉疚時,他會先低頭看自己的鞋子,那垂頭喪氣的樣子傷到了我的心,讓我受不了,因為我不希望他為任何事道歉,我只好扭頭去看大廳裡的貢多拉招牌。
外祖父母的公寓樓底層有個美容院,店名是義大利式的,主題則是威尼斯風格,招牌是一艘貢多拉小船的模型。貢多拉掛在電梯旁的天花板上,將近兩英尺長,鋼琴黑色,帶著紅色和金色的鑲邊,船頭指向通往美容院的走廊。我一直很喜歡這個模型,在今天這種情況下,我更是想象自己划著這艘貢多拉,無憂無慮地在水上游蕩,無須擔心蒙面強盜那可怕的鬍鬚,或者可能發生在我母親身上的事以及我父親的愧疚,還有外婆講的恐怖故事。
「外公在家嗎?」我問。
「當然不在,他在工作。」
「好吧。」
「你為什麼要問?」
我說隨便問問。電梯門關閉,向上爬升時,我突然有一種期待與恐懼的感覺,我掃了一眼十二樓到十四樓的電梯按鈕,又掃回來。最近我在我爺爺那本艾羅爾·弗林所著的《我的邪惡道路》裡找到一張紙牌,用兩種字型印著希伯來祈禱文,就像這張突然冒出來的紙牌一樣,雖然建築師為了辟邪而刪除了建築的十三樓,但疑神疑鬼的人總覺得還是會有什麼恐怖的東西隱藏在十二樓和十四樓之間。
出了電梯,我讓父親左手拿著小提箱,雙手抓緊他的右手,磨磨蹭蹭地跟在後面。
門鈴按鈕在窺視孔下方的金屬框裡,我不用踮腳尖就能伸手夠到,我們每次都喜歡來個惡作劇:由我來按門鈴,父親像魔術師用手攏住硬幣一樣用手掌擋住窺視孔,過上一會兒,門那邊就會傳來外婆的聲音:「是誰?」儘管她知道外面肯定是我倆。
戲謔之處在於,她這樣做看似是假裝害怕,然而至少在我父親看來,她是藉此掩飾自己真的害怕。他擋住窺視孔,是因為注意到岳母在拆信前都要把信封對著光,看看裡面是否有可疑的東西,開門前更是每次必看窺視孔。之後,鎖舌轉動,鉸鏈發出嘎嘎聲,房門緩緩開啟,門後卻空無一人。
外婆的惡作劇在於,她總是假裝是自己的鬼魂在問「是誰?」此時,我會用堅定的語氣告訴她「世界上根本沒有鬼!」外婆這時才會出現在門口,稱讚我說得很對。儘管我早就知道,那隻把門拉開的看不見的手屬於藏在門後的外婆,並非外婆的鬼魂,然而,每當她小心翼翼地敞開門,我都會下意識地抓住父親或母親的胳膊或者向後一退。父母會笑我或者責備我,但他們不知道嚇到我的並非鬼魂,而是躲在門後的外婆。
這一次卻什麼都沒有發生:我父親按響門鈴,外婆開啟了門。下午已經過去了一半,她卻還穿著家居服,那是一件偏瘦的罩衫,長得一直拖到腳踝,圖案是狂野的紅紫色矩形格子,用今天的眼光來看,有點像十分大膽的中世紀復古風格,但當時我簡單地把它當作外婆的日常穿衣風格。
「進來吧。」她招手讓我們進去,腕上的手鐲叮噹作響。「把你們的東西放在臥室的櫃子和抽屜裡。」
我父親把小提箱交給我。「就住幾天,」他說,「外婆會帶你去買玩具車。」
他拿出皮夾子,給我五張一美元和一張五美元鈔票,數額可觀。他皺起眉頭,抽出第二張五美元,這張沾滿汙漬,磨損得厲害,還缺了一個角。他是印刷工人的兒子,直到他叔叔某一天在傑克·鄧普西酒吧裡見到一套六英寸的人體骨骼模型之前,他全家一直靠形形色色的打折券生活,把一分一釐全部積攢在蛋黃醬罐子裡。貧窮已經在他身上留下了屈辱的烙印,也讓他養成了奇特的習慣,比如他始終喜歡乾淨整齊的新鈔票,儘管它們從來不會在他的錢包裡停留很長時間。
「好髒,」外婆故作同情地看著我父親給我那張糟糕的五元美鈔,「還破了,哎喲!」
父親輕輕撓了撓我的後腦勺,推著我往臥室走,我察覺到他們打算等我不在場時再談論我的母親,所以我儘量磨蹭。客廳窗外的帕利塞茲斷崖就像一面波浪形的石頭旗,映襯著河流、樹木和天空,柚木托架上的德加芭蕾舞女輕蔑地凝視著書架上的輕木「先鋒」火箭模型。
我一走進客房,外婆和我父親就在客廳低聲說話,我把行李箱放在床上,站在門口試圖偷聽。我懷疑我母親已經死了,因為腿部手術失敗什麼的,或者所謂的手術根本是編來騙我的,然而他們說話聲音太小,加上外婆有口音,大人的談話又隱晦,我一點都聽不明白。我盯著手裡那張破舊的五美元鈔票,鈔票上的亞伯拉罕·林肯在比我大不了多少的時候已經失去了母親,我似乎能從他的眼睛裡看出悲傷的痕跡。
我父親在客廳喊著對我說再見,過了一會兒,外婆走進客房察看我的行李拆包情況,因為一直忙著偷聽,我根本沒去開啟箱子,而且我父親的打包手法令人困惑,他把睡衣上衣錯當成了套頭衫,把泳褲當成了普通短褲,還打包了兩塊手帕,手帕!他在箱子裡放了一件仿馬皮牛仔背心作為我的萬聖節服裝,還有三條內褲、四雙襪子,其中一雙不配對,有一隻是我母親的。
「媽媽死了嗎?」
「沒有,小老鼠,」外婆說,「你很快就會看到她的。現在讓我們把你的東西放好。」
外婆迅速檢查了一遍箱子裡的東西,如我所料地感嘆道:「哎呀呀」,我很喜歡聽她說這句話。她把所有東西都放進了櫃子,除了那件仿馬皮背心,她說要帶我去亞歷山大百貨商店買萬聖節的衣服,還有火柴盒玩具車,把那破舊的鈔票花掉。
我問她背心怎麼辦,她說也許現在我就應該穿上它,因為她感到,我們今天應該裝扮成牛仔,我的背心比較符合氣氛。
「這叫靈感,」她說,這是我第一次聽說「靈感」這個詞,「我得到了靈感的啟發。」
她進了臥室,出來時身上穿著一件皮爾卡丹的小羊毛「牛仔外套」和一雙菲拉格慕的「牛仔靴」,高靴跟上鑲著銀扣。她告訴我應該把旅行箱放進衣櫥,但我最終把它留在了壁櫥門外,因為那個壁櫥頂上的帽盒裡有強盜手偶和他的同夥。
外婆讓我扮演《夏延小子》裡的主角,她扮演我的助手「風滾草」比爾,比爾見多識廣,知道牛仔是怎麼說話、做事和生活的。外婆扮演的牛仔說話的口音像《小淘氣》裡的巴奇威特,走路像水手吹長笛時的漫步,她堅信「牧牛工」等同於「牛仔」。我們就這樣一路扮著牛仔,乘坐公共汽車從公寓大樓來到福德姆路和大廣場,外婆不時揮舞著想象出來的鬥牛士長矛(她叫它「魚叉」),假裝做出趕牛的動作。
夏延小子和「風滾草」比爾來到亞歷山大百貨商店買了t恤、內褲、一條短褲和一輛火柴盒玩具車(達克塔里人開的那種路虎車,車頂上配有棕色的塑膠行李架),然後兩人回家去,烤了蘋果撻。和往常一樣,外婆心情好的時候,時間過得很快,那個下午,我幾乎已經忘記了擔心母親。sup/sup
新澤西的藍天逐漸變深,白晝讓位於夜幕,外公卻還沒有下班。我們兩人等了一陣,不見他回來吃晚餐,只好吃光了整個蘋果撻。隨著天色變黑和蘋果撻的下肚,外婆越來越脫離「風滾草」的角色,聲音低沉了許多,眼神也悲傷起來,新的情緒像斗篷一樣罩住了她,我此前曾經見過她陷入這樣的狀態。
「我們現在幹什麼,比爾?」我試探著問。
外婆沒回答,但她似乎在考慮該如何回答,過了一會兒,她開始按著頭頂的某個部位揉來揉去,一言不發地從桌旁站起來,好像打算做點什麼。我也曾經見過這樣的情況,只見她站在廚房中央,皺著眉頭,彷彿立刻忘記了自己為什麼要站起來,她依次拉開每一個抽屜,找出一罐溫特曼斯小雪茄,雙手緊握著錫罐,發出感激的聲音,但是似乎再次忘記了自己的意圖。她把溫特曼斯的罐子貼在後脖頸上。
「外婆?」我說。
我的聲音很小,而且竟然在抖,這讓我很吃驚,我並不害怕外婆,從沒怕過她——除了她很想嚇唬我的時候。我感到被她拋棄了,我的助手「風滾草」背叛了我,天徹底黑下來,我不情願地想起了那些手偶,我不想害怕它們,可很快就是上床睡覺的時間,我彷彿看到它們睜著無神的眼睛,躲在黑暗中等我,似乎在輕聲耳語,告訴我我母親死了。那天早晨她放我出去玩之前還要給我係鞋帶,儘管她知道我會自己繫鞋帶,當時我拒絕了她,現在想來,這或許是個壞兆頭,她可能知道自己要死了,很想給兒子最後系一次鞋帶,我卻拒絕了她!
「我想聽個故事。」我說。外婆吃了一驚,我也很吃驚,因為她用算命紙牌講故事可不像她和我做點心、看電影或者玩皮克牌的時候那麼輕鬆愉快,她會像發高燒那樣陷入故事裡無法自控。
「你想聽故事。」外婆說。
我點點頭,其實我根本不想聽,只是比起擔心我母親的手術和壁櫥上的手偶,還不如聽個可怕的故事。外婆看起來很疑惑,我希望她冷靜下來,但她只是看著我,仍舊把雪茄煙罐貼在脖頸上,我想告訴她我不聽了,可話卡在喉嚨裡說不出來,也沒法咽回去。
「小老鼠,」外婆說,「別哭。」她來到我身邊,把手放在我頭頂,把我的臉歪向她,手滑下來撫摸我的臉頰。「我知道你很擔心,但不要擔心。好嗎?」
「嗯。」
「好嗎?」
「好。」
「去吧。去拿紙牌。」
我慢吞吞地找到那隻裝算命紙牌的巧克力罐,以更慢的速度返回廚房。我意識到至少現在外婆不會拋棄我了——這也是我求她講故事的首要原因。當她模仿各種人物的聲音時,我會覺得「風滾草」比爾還在陪伴著我。聽故事也會推遲我上床睡覺的時間,她的故事情節也會轉移我的注意力,讓我不去想衣櫃上的手偶,它們的低語和暗諷全部淹沒在外婆故事角色的對話中。
我把算命紙牌拿給外婆,坐在她對面,看著她鄭重地洗牌切牌,彷彿那是些稀有的寶物。我們的眼神交匯,她點點頭,把紙牌從左手倒到右手,牌堆像橡皮筋那樣伸長拉開,然後再次合攏,她用拇指彈洗牌面,把它扣到我面前的桌子上,我切了一次牌,又切了一次,摸起最上面的那張。
突然,她的手蓋住了我的手,她的結婚戒指敲到了我的指關節,我疼得叫了出來。
「不,」她說,「算了。」
我抬起頭來,手指的刺痛讓我有種受到譴責的感覺。她的臉頰被眼淚打溼了,我不記得以前見過外婆哭,不知怎麼,這讓我惱火。「你偏頭疼犯了嗎?」
她搖搖頭,向我展開雙臂,我十分不情願地朝她那邊靠過去,她把我拉到懷裡。我外婆的擁抱通常相當用力,不管被擁抱者的死活,像一股暗流或一堵混凝土牆將你包圍,她身上的香奈兒香水味也十分濃烈,燻得人發膩。
「你要勒死我了!」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