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她在黑暗的小劇場裡逡巡,光芒四射的古希臘風格舞臺讓她想起自己在斯圖爾特·格蘭傑電影中看到的畫面:篝火在巨石神像的口中燃燒。今天她見到了許多陌生人,所到之處似乎都充斥著人臉,也許她應該接替她母親待在這裡。舞臺上方又有兩張怪異的面孔:戴著代表狂躁到極點的面具。穿金黑色條紋緊身衣的女人透過翅膀的縫隙望出去,臉上的彩妝化得像芭蕾舞演員;穿浴袍的胖男人在沃立舍管風琴上彈奏單調的固定低音,像是某首不甚熟練的華爾茲舞曲支離破碎的片斷,長凳上的身體來回搖擺,全然不顧樂曲節奏,後來她才知道這個胖男人實際上是個胖女人。

這個裝扮成洞穴的地方有一股天鵝絨和灰塵的味道,跟雷叔叔的檯球俱樂部裡的古老遊樂廳一樣魔幻怪誕。她記得檯球俱樂部的球桌和彈球機後面有幾個房間,娛樂至死的硬幣塋窟。裡面有養著活雞的玻璃音樂盒,按下選曲按鈕後,有微電流刺激雞腳,迫使它們做出跳舞般的動作;有投幣操作的「斬首機」,顧客可以控制它斬下人偶王后的頭顱、絞死發條黑人;有臺真人大小的「小埃及」機器人,會跳一種色情的下流舞步;還有個上發條的愛情算命機,推算結果含糊其辭,充滿了挑逗意味的俚語。

她焦躁不安地站在光線刺眼的舞臺邊,彷彿它就是那臺算命機,即將吐出汙穢的判語。

「沒關係的,」穿白毛衣的女人說,「看見你母親了嗎,親愛的?」

「沒有。」

她打量著座位上的觀眾,但沒有一個是她母親。她想象不出、也永遠弄不明白舞臺上的那些角色的身份,醫生?服務員?拿破崙?聖母?這時她聽到燈光開關閉合的聲音,霎時間全場一片黑暗,僅剩舞臺上方的一彎幽靈般的月亮。

燈光在一片「三葉草田」上重新亮起,太陽懸在粉白的花朵上方,三葉草的雙手和臉龐朝著耀眼的陽光抬起。一群胖蜜蜂在花叢中跑來跑去,與花朵無言地嬉鬧著,將大木頭勺子伸向花朵,舀起蜜汁。

一個貌似喬治·華盛頓的傢伙出現了,戴假髮,穿及膝褲和厚大衣,腰帶上彆著一柄小斧頭,他在花叢周圍走來走去,指揮蜜蜂們幹活。原來這人並非打算砍倒櫻桃樹的喬治·華盛頓,而是養蜂人,但他那柄斧頭的作用依然未知。他心滿意足地看著蜜蜂飛來飛去,木勺中滿載花蜜返回看不見的蜂巢,看了一會兒,他懶洋洋地躺在小丘上,打起了瞌睡。金色的太陽慢慢落下,銀色的月亮升上天空。

兩頭熊從舞臺左側蹣跚而來——養蜂人並沒有注意到——穿著破舊的大衣,整齊劃一地晃動著大腦袋,看上去有點邪惡——兩個衣衫襤褸的無賴。它們觀察著蜜蜂運蜜,養蜂人轉過身去的時候,它們就湊過去和蜂群搭話,威脅它們交出木勺,得逞後,兩頭熊貪婪地吞下勺子裡的蜂蜜。終於,蜜蜂們的哭喊驚醒了睡著的養蜂人,他跳起來,把銀色的斧頭丟向熊,然而斧頭並沒有擊中目標,竟然一直向著月亮飛過去,最後像一本落在枕頭上的辭典那樣掉到了月亮上。

養蜂人急得直撓假髮,然後想起了他的繩子,用它製作了一個套索,舉在頭頂甩了幾圈,套索發出「嗖嗖」的聲音,向月亮飛去,可它沒有套住斧頭的手柄,落到地上。養蜂人又試了一次,這次套索纏住了木柄,養蜂人收緊套索,攀著繩子朝月亮爬去。蜜蜂、狗熊和花朵都伸長了脖子,驚奇地看著這一幕,養蜂人繼續鎮定地向上爬。

夜幕籠罩著三葉草田,晨光點亮了月球。鋸齒狀的山峰發出冷漠的銀藍色光輝,登上月球的養蜂人找回了斧頭,好奇地在這陌生的地方閒逛。他穿過銀色的、彷彿仙人掌骨架的月球樹林,摘下一束銀色的月光花。突然,一隻銀色的小球滾到他的腳邊,小球后面跟著個女人,看到他,女人停止了奔跑,她身穿銀色的禮服,頭戴銀色的皇冠,背後張開著一對巨大的銀色羽翼,看上去像飛蛾的翅膀,在月球的微風中緩慢起伏。他撿起小球,在那一刻,兩人互相凝視著對方,他把球扔給她,她接住了球。

至於養蜂人和月亮女王之間接下來發生的事情——這場默劇該如何結束——我的母親永遠無從知曉。sup/sup

舞臺後方在藍色燈光下閃閃發亮的「月球山」是用大量錫紙揉成球后鋪就而成的山峰;「月球樹」則是錫紙包裹的衣架,我外婆總是把錫紙叫作「銀紙」;「月球花」則是放置在蛋糕烤盤裡的打蛋器、攪拌器和大湯勺。這一切是那麼荒謬可笑,同樣又哀婉動人。錫紙反射的銀光有種朦朧的美感。歡呼似的高舉手臂的衣架與各式廚房工具自有一種家庭用品的不可侵犯的尊嚴。

這時再次看向舞臺的我母親獲得了一種強烈的認同感,好像自己在夢中造訪了這個世界。彷彿在她還小的時候,來自她母親夢中的雲霧每夜飄進她的腦海,給她留下一段閃閃發光的回憶。這段令人困惑的養蜂人月球奇遇記,不可能是被雷電劈得神志不清的可憐的卡薩莫納卡老先生通過所謂的手語敘述給她母親的。身穿錫箔長裙、頭戴錫箔王冠的月亮女王追逐著銀色的錫箔球,她的翅膀是掛在衣架上的尼龍線撐起來的,貼著亮片。這裡根本不是月球。這是一個比月球還要詭異離奇的世界——其他的母親根本無從知曉。

這是她見過的最美的東西,我母親告訴我。

然後,所有閃耀的亮點從月亮女王身上、從錫箔冠冕上飄走,轉而全部蜂擁至她母親與她之間,跳躍著、顫動著,直到一切的一切全都飛走了,只留下她在無邊的黑暗之中。

她來到劇場外,坐在卡薩莫納卡先生旁邊的皮革長椅上,鼻子裡滿是他西裝裡飄出來的樟腦球味。奧特考特夫人蹲在她面前,皺起眉頭,彷彿正在透過烤箱的玻璃門端詳一隻有問題的蛋糕。奧特考特夫人身後站著一頭熊、三棵三葉草、兩隻蜜蜂和剛才那個穿浴袍拖鞋的肥胖鋼琴家,他們身後的牆和大廳的牆用的是同一種桌布,就是她呆呆地凝視過的那種,我外公當時不明白她在看什麼。實際上,從某個角度去看,這種桌布沒什麼特別的,無非是重複的飾有白色圓點的粉色盾形圖案,每個盾形下方都有一對金柳葉花環;但如果你從另一個角度去看,就會看到一排排張著血盆大口、長著驢耳朵的面孔瞪著你看。sup/sup

「她在這兒!」奧特考特夫人說,「你沒事吧,親愛的?」

我母親點點頭,雖然她不完全確定。她從桌布上移開視線,看向身旁的卡薩莫納卡先生,他也在低著頭看她,帶著滿足和平靜的神情。別擔心,他的眼睛彷彿在說,一切都按照我的計劃進行。

「我喜歡你的劇。」我母親告訴他。

作為回應,卡薩莫納卡先生莊重地擰開一個無形的罐子。這時,我母親聽到鞋跟敲打地面的聲音和衣物的摩擦聲,只見我外婆揹著月亮女王的翅膀跑了出來,用一隻手扶著頭上歪斜的王冠。奧特考特夫人站起來,每個人都向後退了一步,除了卡薩莫納卡先生,他似乎並沒有注意到我外婆,我母親一下子站起來,心怦怦直跳。

「對不起,媽媽。」我母親說,這是她能想到的第一句話。

她撲進我外婆懷裡,外婆裸露的胳膊涼涼的,緊緊地擁住了她,這是個尷尬但真誠的擁抱。我母親的目光再次落到桌布上,彷彿看到成千張長著驢耳朵的臉,外婆立刻意識到女兒看到了什麼。「你不用去看。」她說。

我母親聽話地別過臉去。

「你坐過牢。」梅德維德醫生說。

「沃爾基爾,」外公說,「十三個月。」

「暴力犯罪。」

外公想過,在他人生中的某些時候,會被問及自己在1957年8月到1958年9月之間的際遇;但他決定只有在某個有權利詢問的人直接問起時才會作答,比如僱主,但在目前的情況下,他已經被山姆·夏邦招募——而且就是在監獄裡招募的,監獄長已經把詳情全部告訴他了,無須再對他解釋。假如外婆問起他坐牢的事,他會告訴她自己的刑期已經結束,至於細節則無須詳述。在行車途中,我母親問了為數不多的幾個問題,其中之一就是「坐牢是什麼感覺?」,他的回答是「挺有意思」,她看上去對這個答案挺滿意,或者根據她的版本來說,她對此是被迫挺滿意的。除了這些情況之外,外公估計,直到他死的那一天為止,對於自己坐牢的事,他頂多會和別人談論三五次,比如和梅德維德醫生見面的這次。

「我襲擊了一個人,我的僱主,我想用電話線勒他。」

「我懂了。得到這樣的待遇,他幹什麼了?」

「沒什麼,」我外公說,「就我所知。」

「哈,」醫生說,「那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被炒了。」

「啊。」

「那是她燒了樹的第二天。你知道,我很激動。」

「因為她燒了那棵樹,過了一年多——」

「差不多兩年了。」

「她的大部分症狀都已經消失了,幻覺消退了。」

「是。可回想起來,我發現……我意識到……它一直都在,我們只不過是在想方設法忽略它而已。」

「然後那天晚上它又回來了,興風作浪,一定很可怕。」

「反正我是緊張極了。」

「所以,第二天你才會襲擊別人,你到底是有多生氣才會把火撒向你老闆——」

「氣瘋了,這之前我甚至沒見過我老闆。」

「啊。」

「其實我並非生她的氣,我不怪她,現在也不。我知道她控制不了,我知道她沒法阻止自己。」

「所以你就遷怒到別人身上。」

「這不是不可能。」

「我認為非常有可能。」

「對,不是毫無邏輯可言。」

「好吧,假如——假如你不知道她無法自控,對她的情況不是那麼清楚呢?假如你就是覺得應該怪她怎麼辦?你認為這樣你的憤怒可以得到更好的控制嗎?至少是發洩到她的身上,而不是不相干的陌生人?」

「我們在說什麼呢?有什麼事是我不知道的嗎?怎麼能怪她?」外公剛要繼續咄咄逼人地追問——難道無皮馬真的存在嗎?這時他看到了梅德維德臉上的表情變了,於是打算換個問法:這一切都是她故意編出來的嗎?

梅德維德不自在地沉吟半晌,什麼都沒說,他抓住椅子扶手站起來,走到角落裡的大鋼櫃前。裡面的架子上是成排的薄紙板盒,像書脊朝外的藏書一樣豎向排列,大約有六七十個,每個盒子上都貼著白紙標籤,寫有病人姓名和日期,每個病人至少對應三個盒子,有七個盒子寫著我外婆的名字。梅德維德指著檔案櫃旁邊打字桌上的一臺灰色的矮胖機器,問:「知道這是什麼嗎?」

「磁帶錄音機,看著像沃倫薩克牌的。」

「沒錯。我用它來記錄我與患者的會話。」他指著櫃子裡有我外婆名字的盒子。「這些是我和你妻子的會話記錄,當然,我不能給你看,也沒有權力描述或者轉述裡面的內容,甚至都不能和你討論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