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關上櫃門,坐下來,無意識地揉著臉。「起初,她不願意和我多說,她很警覺,但不是針對我和我的問題,而是不願談論她的痛苦。但我們開始普雷馬林激素治療之後……它對她的症狀和行為產生了深刻的影響,甚至改變了她的思維模式和表達方式,效果十分驚人,我甚至開始懷疑此前認為她患有‘創傷引起的精神分裂症’是誤診,真正原因是你妻子患有嚴重的荷爾蒙失調症,是卵巢的雌二醇分泌不足導致的。」
「也有可能就是精神分裂。」
「可以這麼說,無論如何,雌二醇也可能發揮了一些關鍵作用,我們也不是十分清楚。但只要她腦子裡的聲音消失……只要她放下戒備……她就開始說話,比如在治療期間,她變得前所未有地健談。她說的我都認真聽了,不僅因為這是我的職責,而且她在戰爭期間的經歷實在是……」梅德維德左手託著下巴,手肘擱在桌子上,順著辦公室的窗戶望向東邊的黑色天空。「老實說,反正我是沒法用語言來形容。」他說。
「她對我說過,」外公說,「我知道。」
「她說什麼了?她都和你說了嗎?」
「我沒法知道她說的是不是全部。」
「沒錯。可我想問問你,與她談及她的家人、她在戰爭期間的經歷、你女兒出生時的情況的時候,或者乾脆這麼說,你和她一起生活的日子裡——她的外在表現、情緒和思維模式……你覺得這一切的前因後果能否說得通?是不是前後一致?還有,她一直都是這樣的嗎?」
從很久以前那個星期天下午的平安之友猶太會堂開始,外公一點一點地回憶,我外婆似乎會時不時地忘記或者不理會自己對接觸動物毛皮的極度厭惡。就像在黑暗中爬了很長時間樓梯,爬上去之後卻突然掉進一個黑洞一樣,他發現,對於梅德維德醫生的這幾個問題,他都只能給出否定的回答。
「這正是我所擔心的,」梅德維德輕聲說,「還有燒樹事件和你的反應,她可能是想通過這件事告訴你什麼,讓你藉此更瞭解她——她對自己的身份和故事的看法,這件事讓你對她此前告訴你的一切產生懷疑了沒有?」
「看來我不應該讓她告訴我。」外公說。
「是嗎。」梅德維德醫生吃驚地說,也許還有點失望。
「我只希望她能好起來。」
「但正如我所建議的,我希望我說得足夠清楚——當然,我們會繼續對她進行激素治療,但我們這裡沒有這種治療的先例。我從來沒見過她這樣的情況,也不知道效果是否會持久sup/sup,如果她沒有真的好起來……」
「無論有多糟,醫生,總之我什麼樣的狀況都見過了,我很清楚,她是因為那個醜陋的東西憎恨自己——」
「沒有你說的那麼簡單,這不是她做了什麼和沒做什麼的問題,而是她的某種激素在某些特定情況下產生的作用——」
「醫生,我是個工程師,電氣工程師,這是我的專業,工程師花費大量的時間進行所謂的故障分析,無論你的工作是設計、測試還是製造……總有出故障的時候,機器會停轉、爆炸、崩潰、燒燬,它們也要對抗壓力和疲勞,我的職責是找出故障的原因,進行修理。我過去就是這樣看待我妻子的問題的,至少有很長一段時間是這樣,想知道哪裡出了故障,自認為我能‘修好’她,可我現在不這麼看了,你知道吧,不再把她當成零件損壞的機器,我開始試著接受她,我……」他想說「我愛她」,但即使說了也於事無補。「她是殘缺的,我也是,」他說,「每個人都有殘缺,只要她不再痛苦,怎麼樣我都能接受。」
梅德維德醫生眨眨眼,似乎想要反駁他。「我——好吧,」他說,「你比我更瞭解你自己。」
「也不一定。」外公說。
有人輕輕地敲了敲門,然後門開了,我外婆站在門外,頭髮捲曲,疲憊的藍眼睛看著我外公,一如多年前那個藍色的蒙特卡洛之夜。她的臉還是那麼美麗和哀傷,只是經年,多了一層對多愁善感習以為常的不屑和疲憊。她果然穿著海軍藍色的連衣裙——來格雷斯通時穿的那件,裙子的寬腰帶很合身,恰好勾勒出她胸部和臀部的輪廓,她似乎長胖了一點,這證明治療是有利的。
「你好,親愛的。」外公說。他站起來摟住她,親吻她,本來只是個打招呼的吻,但過了一會兒才分開,最後外婆輕輕咬了幾下他的下嘴唇。假如這個頂著醫學文憑、拿著溴塞耳澤泡騰片、只會重複事實的該死的醫生沒在場,我外公可能會立刻把外婆壓倒在辦公桌上。在外公確認外婆與他的聯動似乎執行良好之後,他們分開了。外婆看著梅德維德醫生,期待中夾雜著害怕地問:「這樣沒關係嗎?」
外公瞥了一眼醫生,梅德維德醫生已經站了起來,他來回掃視著我的外祖父母,對目前的狀況、對我外公選擇放棄修好的電路,給出了他的最終判斷結論。「假如你覺得沒關係,」他說,「那就沒關係。」
1979年,與我外公一樣同是鰥夫的利奧·梅德維德醫生死於心衰,他那些裝在紙板盒裡的診療會話記錄——依舊密封——傳到了他的成年子女手中。梅德維德的孩子們想找個地方保管父親的檔案和磁帶,比如新澤西州精神病學協會、杜蘭大學、紐約大學、費爾勞恩的猶太會堂圖書館,但紙盒的數量實在太多:「至少有兩百五十個」,醫生的大女兒洛蘭·梅德維德——恩格爾表示,她是退休教師和全息呼吸法培訓師,住在新澤西州曼託洛金。
2013年初,我聯絡到了洛蘭,我一直想根據我外婆和她的病寫一本小說,希望能在梅德維德醫生的記錄中找到有用的參考。洛蘭告訴我,因為搬遷、受災和梅德維德醫生的兒子韋恩的緣故,盒子現在只剩二十七個。韋恩「總是反對我們紀念爸爸」,洛蘭說,父親去世十週年時,他把大部分箱子扔進了垃圾場,然後自殺了。2012年9月,颶風桑迪又毀掉了存放在洛蘭家地下室裡的大部分剩餘的盒子。
僅剩的二十七個盒子中的兩個包含六十年代中期梅德維德醫生的診療記錄,那時他已經離開格雷斯通,跑到紐約城開了私人診所,另外還有一些研究筆記,寫在黑色封面的格線筆記本上,梅德維德醫生每個工作日結束時都會在上面做些記錄。遺憾的是,這些資料中沒有我外婆在格雷斯通住院時的治療記錄。好客的洛蘭招待了我兩天,經過這兩天的翻找,我只發現了關於外婆的一條線索——寫在筆記本最後一面的兩段話,似乎屬於醫生本人未發表的回憶錄《格雷斯通筆記》的一部分。
在標有「1979年11月11日」——醫生去世前兩天——的部分,題目是「下一個寫作計劃」,梅德維德醫生用十頁紙列出一本書的大綱,他打算叫這本書《深海潛水》或者《深海眩暈》,內容是他的病例研究,模仿羅伯特·林達的《五十分鐘的一小時》,取材自被韋恩·梅德維德丟進垃圾場的研究筆記。醫生計劃在書中對九個難忘的病例進行「深海潛水」般的詳細探討,他在筆記本上勾勒出五個病例的寫作大綱之後,筆記本快寫完了——他感覺到了嗎?——時間也不多了,他用幾個段落簡單總結了另外四個病例的要點。在利奧·梅德維德醫生留下的最後文字中,我找到了關於外婆的部分:
「無皮馬」:病人(下稱p)出生後被父母拋棄,出生日期:約1923年,出生時用名:莉莉安妮,為法國或比利時猶太血統已婚女性,育有一女(處於青春期)。最初診斷:精神分裂症。p自1947年起出現幻視、幻聽,有被迫害妄想症狀,「無皮馬」。
病人自訴:其母是猶太人,與一「來自奧斯坦德的商人」結婚。p自小由里爾郊區的聖衣會修道院修女撫養長大。最初症狀主要為幻聽:聽到「憤怒」或「責備」的耳語。偶爾看到「壁爐中出現燃燒的天使」、在鏡子裡自己的臉邊上看到「模糊的臉」等。1941年後期上述症狀重現,自稱與當地黨衛軍上校有過性關係、上校是其女兒的父親(病人後來又否認此事),在發生關係時看到牡馬巨大的「無皮」陰莖。
曾患急性憂鬱症和創傷後應激綜合徵,又出現妄想偏執狂症狀,但病狀不顯著(不受環境影響)。
p聲稱,其與一比利時猶太女孩n交好,n比p年紀稍小一些,1942年底躲藏至修道院,n曾經在p企圖自殺時救過她的命。n是某位富有的製革商的女兒,瞭解屠宰、剝皮、皮革處理等工序。外貌的相似導致了兩人是姊妹的幻想。後來n被告發並被送至奧斯維辛,假定死亡。
修道院於1944年10月被v-2火箭炸燬,p過了幾個月挨餓受凍的流浪生活,靠盜竊和賣淫換取食物與金錢,出現月經過多和脫髮症狀。(從未恢復正常月經,戰後只懷過一次孕,1952年,見下文。)p的女兒在里爾的某天主教家庭生活過一段時間。戰爭結束後,p和女兒來到德國維特瑙的難民營,遇到希伯來移民援助協會工作人員,得知他們計劃將曾被關入集中營的猶太倖存者送往美國,p設法說服對方她就是n,假冒n的名字和身份,衝動為之,但機不可失。根據聽來的奧斯維辛集中營故事編造個人經歷,並且以性為交換,讓美國士兵用縫衣針和墨水在她手臂上偽造猶太囚犯文身編號。
1946年7月抵達美國,結識其丈夫,來自巴爾的摩的前美軍士兵。p的身體健康逐漸恢復,女兒也有了父親。生活安定,但精神狀況依舊不穩定,1952年9月前後懷孕,症狀加劇。懷孕期間症狀幾乎完全緩解,但十週後流產,隨後第一次進入精神病院治療。
在這之後,梅德維德分析了「無皮馬」的本質。他計劃用他本人的意外發現作為總結,他指出,給我外婆使用的激素「提取自馬的尿液」,在治療妄想症方面的效果優於談話療法。最終,這個章節所記錄的治療變成了全然運氣的結果,是不斷失敗後的成功。
這些發現——我母親的生父可能是個納粹,外婆的身世竟然和我一直以來聽說的完全不同,我聽說的那些是她編造的謊言——稱得上是顛覆性的,困擾了我很久。我不斷回憶和分析外婆在世時的言行,企圖找出其中的欺騙成分以及隱藏在欺騙背後的真相;但是,在離開曼託洛金之前,我沒有將我的發現告訴妻子;在寫出這本回憶錄之前,我沒有將這些事告訴我母親和其他人。之所以沒有用——拒絕用——小說化的手法處理這本書,是因為有時候連虛構作品愛好者都只能靠真相來獲得滿足,所以我需要「讓故事更坦誠」,或者說,全盤托出我的所思所感。我必須搞清楚我聽來的家族故事及其歷史背景之間的前因後果,還有它們與我現在所掌握的真相的關係。
「關於外婆,」一天下午,我問我的外公,那是他生命中的倒數第二個下午,十三年後,我在梅德維德醫生的筆記中發現了問題的答案,「梅德維德醫生想要告訴你什麼?」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從來沒有問過?」
「我不想知道,現在依然不想。」
「你懷疑過嗎?」
「大概吧,最初認識她的時候。但我不喜歡想這些,乾脆不去想了。」
「可是你不覺得……醫生在暗示她對你說謊了嗎?關於她的過去?」
「大概吧,這也沒什麼奇怪的。」
他的舌頭伸出來又縮回去,我遞給他一杯蘋果汁,看著他抿了一口。
「你告訴我的一切都是真的,對吧?」我問。
「嗯,全部來自我的記憶。」他說,「除此之外,我不保證。」
我不安地坐在床邊,隱隱覺得外婆可能告訴了梅德維德醫生什麼驚天大秘密。外婆在精神病院的演出中扮演月亮女王,這個故事我小的時候她也給我講過,我早就發現外婆的故事素材很多來自《吹牛大王歷險記》這本書,她還送了一本多雷插圖版給我當禮物。
「聽著,邁克……」外公說,「關於你外婆的一些事,你媽媽花了很長時間才想通,做到這一點很不容易。你外婆總覺得自己是個壞母親,你知道嗎?」
「知道。」
「但我不覺得她壞,我的看法是,她能在戰爭中活下來,把你媽媽帶到美國,而且一直愛她,我覺得這就是好母親,我不想讓你媽媽懷疑這一點,所以請你幫我一個忙,不要對你媽媽說外婆的壞話。」
「別對我說什麼?」我母親走進房間,看看我,又看看外公,一臉疑惑。
「外公喝了啤酒,」我說,「我想他有點醉了。」
但魯道夫·埃裡希·拉斯佩(1736—1794)的《甦醒的格列佛》一書的讀者應該知道故事的結局,我外婆(假託卡薩莫納卡先生之名)正是根據這本書編造了這段月球故事。
在一本未公開發表的回憶錄《格雷斯通筆記》(1979)中,梅德維德醫生認為這種具有格式塔特徵的牆紙是一種不安的來源,有時候對格雷斯通精神病醫院的病人來說,這意味著絕對的恐怖。他與一些同事曾試圖說服院方把這種牆紙撤走或遮蓋起來,但是這種「惡魔面具」直到1972年才被換掉,牆面被塗成「油膩膩的‘鱷梨’綠色,我們很多人認為這種牆面同樣也不會減少一絲一毫的痛苦。」
「副作用倒是相當持久。」讀到這段回憶,我母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