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噢!」她鬆開胳膊,「對不起!」

她在微笑,她的微笑和臉上的紅暈讓我覺得自己彷彿做了不可原諒的錯事,她把一隻手伸到了脖子後面。

「可能我真的有點偏頭疼,小老鼠,」她說,「我得去躺一會兒。外公下班後會到醫院看你媽媽,然後回家,那時我再起來給大家做晚飯,好嗎?」

她走開後,我坐在廚房的桌邊,深感內疚,因為在她難過的時候,我曾經無數次掙脫她的擁抱。她剛剛一定哭過,現在我才體會到她的悲傷,因為她是在為當下發生或已經發生在我母親身上的事情而悲傷。假如我能在她的懷抱裡多堅持一會兒,也許就能發現她為什麼難過。

我決定給她弄點茶,找一塊溼布給她敷額頭,我會坐在她的床邊,等她感覺好一點,也許最終會向我吐露秘密,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

等待水開時,我翻開牌堆最上面的那張牌,牌面是「女士」,她穿著長裙和狩獵外套,站在花園裡的石凳旁。我又掀開第二張,牌面是「棺材」,棺材擺在一塊俗氣的花床裡,蓋子上鑲嵌著華麗的黃銅十字架。

外婆曾告訴我,算命牌裡的「棺材」並不一定代表死亡或將死,也許代表某件事即將結束,或者新的開始。以前她給我講故事時,曾經兩次提到過「棺材」,第一次在某個故事結尾,「棺材」化為摩西的祖母划著的小船,她沿尼羅河追逐順流而下的摩西,因為她無法讓他離開自己的視線;第二次,「棺材」成了鐵箱子,有人把一個名叫帕裡·博蒂尼的倒霉逃脫大師騙了進去,封上箱蓋,扔進了哈得孫河。

然而這次,我討厭看到那張卡片的出現。

我拉開椅子,從桌旁站起來,盯著牌堆,知道自己不得不掀開第三張牌,必須這樣,一個粗啞的聲音在我腦袋裡低聲說,因為第一張是「女士」,第二張是「棺材」,假如不翻開第三張,我母親就死定了。sup/sup

我不知道自己為了鼓起勇氣掀開第三張牌而在那裡站了多久,直到水壺響起了吱吱聲,我聽到牆上掛鐘裡的電流哼鳴著無休無止的音符——外公告訴我那是——a#;水龍頭漏下水滴,水滴敲擊著蘋果撻烤盤。我覺得,假如母親真的死了,第三張牌應該是「花束」,因為我知道舉行葬禮需要許多花,而且腦子裡的聲音(掛鐘、水壺和水龍頭都無法將其淹沒)告訴我,假如我不快些掀開第三張牌,我就會殺死我母親。就這樣,我在矛盾中猶豫了半天,好像一隻在燈柱間徘徊的蜜蜂,終於,我朝牌堆伸出了手。

大門口傳來鑰匙開鎖的聲音,我外公嘆了一口氣。「誰過來把門鏈摘下來?」

我走到門口,外公的氣味把我包圍:雨衣味、煙味和打字機的灰塵味與金屬味。我從未在見到某個人的時候感覺如此釋然,他看上去也不像是剛死了女兒,而且她的腳現在很可能也是好好的。我想擁抱他,但不知道他會如何回應,因為他剛剛進門,不是他從不擁抱我,而是需要等待合適的機會。他把雨衣、公文包和一疊晚報放在旁邊的椅子上,問我一天過得如何。mrx公司成立之後的那些日子裡,他的心情一直不錯,但今晚他看起來有些無精打采,我告訴他外婆頭疼,而且她剛才還哭了,但我不確定是為什麼,我打算給她煮茶喝。

「很好,」他說,「你是個好孩子,不是嗎?」

「是的。」

他鬆開領帶,解開衣領,我跟著他回到廚房。「晚餐吃什麼?這是什麼?」

水槽裡有兩隻沒洗的盤子、兩把叉子和一隻餡餅盤子,但他指的是那堆紙牌,我從他的表情能看出來,它們使他不安。我決定不回答他的任何一個問題,我害怕他可能會把紙牌丟掉,在他伸手去拿之前,我迅速掀起最上面那張牌。

牌面是「孩子」。

這個孩子指的是我嗎?一定是我,「棺材」是我的棺材,「女士」是我母親,因為聽到我死亡的訊息而悲傷。不知道我會以怎樣的方式死去,我難過極了,也許我的死也和那群邪惡的法國手偶脫不了干係,我似乎看到它們像蠕蟲一樣在客臥的地毯上扭動,爬到床邊,在黑暗中爬過我的身體,像摸索過來的手。

「嘿。」外公說,語氣溫柔。他蹲下來,把我的臉轉向他,「邁克,看著我。你媽媽很好,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好吧,她失去了那個孩子,但它也算不上是真正的孩子,根本還沒有成形。」

我這才知道,原來我母親懷孕了,現在又流產了,雖然我不知道失去了胎兒意味著什麼,顯然有人忘記了提醒我外公不能把這事告訴我。

「你沒事吧?」他說。

他需要我回答沒事,這樣我們就不用談論死去的孩子,讓這事過去,但我什麼都沒說。我當然對這個話題有著許多的疑問,但我不想問,因為我生氣了,我本該有個弟弟或者妹妹的,竟然沒人告訴我,現在那個小傢伙死了,他們仍然不打算讓我知道。

外公坐在桌前,坐在我外婆習慣坐的椅子上,他拿起紙牌,故意把它們打亂。「什麼亂七八糟的,」他說,「她就用這個浪費你的時間?」

「我們在玩皮克牌。」

「我數過,有三十六張牌,」他說,「什麼樣的皮克牌要用三十六張來玩?」

我覺得我應該努力保護我的外婆。「牛仔皮克牌。」我冒險道,對我來說,這聽起來很合理。

他非常仔細地看著我,我也仔細地看著他。他點了點頭。「我來煎點薩拉米香腸怎麼樣?」他說。

外公在翻炒雞蛋和切碎一根肥美的三英寸長「希伯來全民」牌薩拉米香腸的時候,我端了一杯茶給外婆送去。她坐在床邊,對著空氣輕聲自言自語,聽起來很惱怒,通常她只會用這種諷刺的語氣對我父親說話。我不記得我是不是真的聽到她對他說了什麼。事後想來,也許是對戲劇衝突的偏好,以及一些模糊卻又真切的記憶,讓我感覺她說了類似這樣的話:「你現在沒有離開他們的自由。」sup/sup看到我進去,她用力搖了搖頭,揮手讓我把茶端走,用口型示意我「走」。我轉身走回廚房,茶杯在茶碟上叮噹作響,好似電話鈴聲。

我回到廚房,坐在桌邊,外公開啟收音機,調到新聞頻道,主播一如既往地用晦澀語言播報著資料和災禍。他不耐煩地擺弄著平底鍋,翻動抽屜,開關櫃門,播出涉及理查德·尼克松的新聞時,他會仔細聽聽,廣告來了之後,他比往常的反應還要激烈,更加用力地摔打手裡的傢什。我覺得他可能和外婆一樣因為我母親流產和我父親與之顯而易見的關係而生氣,但我對此並不確定,他也有可能是為了算命紙牌發火,我決定轉移他的注意力。

有時候打完牌,外公會用紙牌造塔,但他總叫它「紙牌屋」,有兩種建造方法,一種好的,一種壞的。大多數人都會採用壞方法——人類行為的特徵可見一斑,我從外公那裡學到的就是這一種:把兩張牌搭成一個人字形,使其互相支撐,有點像單坡屋頂,然後把許多個這樣的人字形組合在一起,拼成一個大三角,然而這樣搭出來的結構並不穩固,就算非常小心,蓋上幾層之後也會被紙牌自身的重量壓垮。

好的那種方法需要橫向立起四張紙牌,組成風車狀的結構,再拼成方形的格子,假如在格子頂部放一張牌,就形成了堅固的方盒,能夠承受許多層紙牌的重量。風車的每個葉片又可以和另外三張牌組成新的方格,因此隨著塔樓越來越高,地基可以越建越大,使建築更為穩固。有些牌我喜歡讓它們露在外面,有些我則寧願把牌面隱藏在內,比如「老鼠」「三葉草」和「鐮刀」,就像外婆給我講的故事那樣,有所揭示也有所隱藏。

我並不把這看成一種雙關,而視其為某種神秘的隱喻:建築即敘事,敘事如建築,總有一些需要隱秘的、敘事者無法掌握之處,也許與巴別塔有關。我想問問外公是否如此,但這樣一來我就得給他解釋外婆是如何使用這些紙牌講故事的,不過,比起算命,他也許更能接受外婆用它們講故事。

「不錯嘛。」他用挑剔的眼光打量著我蓋的紙牌塔,手裡拿著盤子和叉子。

「很簡單,」我得意地說,「這些紙牌很適合蓋房子,所以外婆把它們給我玩。」

「哦,是這樣啊?」他在富美家餐桌上相對擺下兩隻盤子。

「沒錯,小心點,別把它碰倒。」

「總會倒掉的。」

「不。」

一個櫃檯和兩張吧檯凳把廚房和餐廳間隔開,他把餐桌上的盤子挪到櫃檯上。

「紙牌屋都會倒,」外公回身到爐灶旁拿香腸和煎蛋,「諺語就是這麼說的。」

「‘諺語’是什麼?」

「你應該知道諺語是什麼。」

外公舉起煎鍋給我看,裡面的香腸和雞蛋是用「煎餅風格」烹飪的,先把蛋液倒入鍋中,和香腸連成一片,將底部煎成棕色,然後再整個翻過來煎。

「一個圓圈是多少度?」他問我。

「三百六十度。」

「正確。你想要多少度?」

「一百二十度。」

他給我切下一塊一百二十度那麼大的「香腸煎蛋餅」,我們坐在櫃檯旁開始吃飯,收音機裡播送著各種關於事故、犯罪、金錢、愛情、好運、壞運和戰爭的新聞,我看著自己搭的紙牌屋,思考著諺語所說的它必然倒掉的命運。

「你為什麼不吃?」外公問。

外婆和我其實剛剛吃過一大塊蘋果撻,但我沒有告訴外公,我覺得這也是我需要守護的秘密。我沒有回答。

「你爸爸明天就來了,」外公說,有點猜不透我為什麼一反常態地不說話,「帶你回家,你會看到媽媽,她真的沒事。」

「好吧。」

「怎麼了?」

「沒怎麼。」

「那就吃吧。」

「為什麼上帝不許他們建造巴別塔?」我說,「為什麼他不讓大家互相理解?」

「你知道我不相信上帝。」

「我知道。」

「也許那只是個廟塔,你知道什麼是廟塔嗎?在美索布達米亞,現在那裡可能都是廢墟。可能這座塔只建了一半,後一半沒有建成,人們只好編了個故事來解釋為什麼會這樣。」

「哦。」

「你明白我在說什麼嗎?」

我明白:一切都會變成廢墟,沒有什麼能最終完成。這個世界如同巴別塔和我外婆的紙牌,是各種行將倒塌的storysup/sup組成的,這就是諺語。

「也許上帝不想要這座塔,」外婆推測道,她站在客廳中間,抱著外公的雨衣、公文包和被他弄皺的報紙,「因為站在它的頂上,人們可以看到上帝的房子,發現祂是一頭肥豬。」

外公笑了,這是他進門後的第一次笑。他承認外婆的推測有些道理,他從自己盤子裡撥了些香腸和雞蛋給她。她搖了搖頭,做了個鬼臉,但還是叉了一些香腸放進嘴裡,她緊貼著外公站著,屁股靠在他肩膀上。「嗯,」她說,像是看著我,卻又像沒在看我,「可憐的小傢伙。」

外公站起來摟著外婆,他們互相擁抱了很長時間(在我看來),她在他耳邊嘟囔了幾句我聽不清的話,他點了點頭,說:「我知道。我也是。」

然後她似乎恢復了正常,再一次把手伸向我,我從凳子上滑下來,來到外祖父母身邊,右手握著外婆的左手,外公的右手握著我的左手,他把左手伸向外婆,我們三人組成了一個小圓圈。

「他很好,」外公說,「我告訴他一切都會好的。」

「他不好,」外婆說,「他很害怕,因為你買的那些手偶!它們太可怕了。他一整天都很緊張,因為他害怕在那裡睡覺。」

我從來沒告訴過外婆我害怕那些手偶。

她皺起眉頭,鬆開我們的手:「噢,不。」她注意到了紙牌屋,然後掃了外公一眼。他們的眼神彷彿鎖在一起,似乎在無聲地討論紙牌和我的事情,外婆有點傷心(在我看來)地看著我,然後她走到餐桌旁,像童話裡的大壞狼那樣吹倒了紙牌屋,塔樓搖晃著塌倒在桌面上。

「看吧?」外公說。

外婆把紙牌收進包裝盒,我不知道後來這副牌去了哪裡,反正再也沒見過它們。吃完飯,外公走進客房,拿下櫥頂那隻裝手偶的帽盒,坐電梯送到樓下的儲藏室裡去了。

第二天,我父親來找我,我們一起去醫院接我母親。我說我知道家裡失去了一個小孩,她說,那根本不是真正的小孩。

第二年,我父親離開了公共衛生服務處,到「參議員」棒球俱樂部工作了一段時間,然後我們永遠離開了紐約,我也很少見到外婆了,再次見到她時,她已經很虛弱,我們再也沒一起做飯、玩牌,她裹在毯子裡盯著電視,或是看著窗外的天空。然後有一天,我十一歲的時候,她死了,埋在蒙特菲奧雷公墓,那些徘徊在黑暗中的聲音,成為她留給我的遺產。

顯然,這是我外婆這齣兒童劇的目的所在,但是,其中富有深意。在我幼年時代最為重要的四個大人中,外婆似乎是唯一一個能夠同我這個小孩自在玩耍的人。她能夠輕易地、自然而然地進入幻想世界,沒有一絲一毫的故作幼稚或紆尊降貴。不像我的父母和外公,她從來不會要求我在其他人面前表演我學會了什麼,從來不會要求我說出五十個州的名稱和它們的首府、列出從喬治·華盛頓到林登·約翰遜的美國曆任總統。當她用法語稱呼我「小教授」的時候,這意味著我剛剛進行了一番長篇大論、在給她上課、糾正她的語法錯誤或對事實的理解偏差,這個暱稱蘊含著一種親暱的調侃意味。

如今,我仍然能夠聽到那個粗啞的聲音,我聽到的聲音不止一個。幾乎每當我獨自待在靜室內,集中注意力做某件事——比如繪畫、烹飪、焊接電路、組裝玩具的時候,這些聲音便從我頭腦中的裂縫裡冒出來,暗自的呢喃、高聲的呼喊、低聲的指責,不知從何而起,徑直闖入我的思緒之中。然而,當我寫作的時候,我從沒聽到過這些聲音,而是另外一種。

幾天後,父親告訴我,由於太多人生病了,他不得不住在醫院裡加班,他說他們醫院有一間專門的臥室給忙碌的醫生住。一星期後,他搬出去了。這是三次分居中的第一次,最終,我父母於1975年離婚。在我父親第一次迴歸的九個月之後——也就是在我母親流產的一年之後——我弟弟出生了。

「story」含有「故事」與「樓層」的雙重意義。——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