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們今天要接她回家。」我外公說。
「噢,是的,她知道。」
外公有些傷心,女人一定看出來了,她臉上的同情神色十分明顯。
「她前幾天才知道你們會過來,不是嗎?她知道你倆今天幾點過來嗎?」
「我一定是忘記告訴她了。」外公說。他發過一封電報,可能哪裡出了岔子沒送到,但他不想讓這個女人可憐他。他看了看手錶,梅德維德醫生很快就會過來,他朝我母親點點頭:「去吧。」
我母親似乎沒聽見他的話,只是不安地盯著別處,外公把手放在她肩膀上,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也許她看到了某個病人的可怕模樣,僵硬地拖著腳步,手指甲長得像吉他撥片。女兒呆若木雞、眉頭緊蹙的恐慌表情瞬間讓他以為她看到了我外婆,但是當他轉過身去,卻發現我母親似乎只是盯著牆出神。
「怎麼了?」
「沒什麼。」我母親含糊地說。
「來吧,親愛的。」穿白毛衣的女人又說,這一次她抓住了我母親的胳膊肘,輕輕地將她拉向樓梯間寬闊的門口。她告訴我外公:「請坐,梅德維德醫生很快就來。」
外公坐在門口的椅子上,看著我母親被人領走,突然,他站起來,喊道:「等一下!」
女人停下來,回頭看著他。「什麼?」
「她要演什麼戲?」
「我真的不能告訴你,」女人說,「必須保密。」
女人自稱奧特考特夫人,走在沉默的我母親旁邊,從大廳到劇院的一路上,她們左拐右拐,穿過一個閃電形的病區,她喋喋不休地介紹著醫院的歷史和逸聞。她說自己有個十六歲的女兒,她知道我母親這個年齡的女孩喜歡聽什麼,每當走過某個有意思的病人旁邊,她就會告訴我母親這個病人的趣事和古怪的症狀——比如發作性睡病、帽子恐懼症、危險識別障礙什麼的,還有一位民謠歌手格思裡先生。
她告訴我母親,醫院之所以有個劇場,是一個名叫阿道夫·希爾的富人捐建的,他是帕特森的絲綢領帶製造商。希爾先生相信,古希臘人是歷史上心智最健全的人類,他認為這應當歸功於希臘戲劇,偉大的希臘戲劇讓觀眾和演員敢於面對他們的精神世界內外的一切可怕的東西;所以,希爾的妻子在格雷斯通治療時,他出錢建造了阿道夫和米莉森特·希爾劇院。奧特考特夫人說,其實希爾的妻子此前沒有精神病,他故意安排她入院,只是想借此證明戲劇對精神疾病的治療作用,但後來希爾先生的做法反倒逼瘋了他的妻子——可憐的米莉森特。1927年前後,她在自己的房間裡上吊了——不是在劇場裡,感謝上帝——把帝國絲綢公司的三條高階領帶系在一起。
劇場門外的皮革長椅上坐著一個穿綠色三件套西裝的老頭,西裝是仿皮革質地的粗紋衣料,衣領和紐孔鑲著淡洋薊心色的邊。他腰板挺直,雙手擱在膝蓋上,前胸的口袋裡插著一枝百合,似乎在聚精會神地研究對面牆上的什麼東西,然而米白色的牆面上什麼都沒有,直到奧特考特夫人走過去,拍拍他的肩膀,他才中止了研究。「編劇!編劇!」
他抖了一下,身體向後縮,喉嚨裡發出恐懼的哼哼聲。
「噢,我總是嚇唬他,」奧特考特夫人說,「對不起,卡薩莫納卡先生。」她雙手在胸前拍了拍,看上去非常抱歉,「卡薩莫納卡先生是劇本作者。」
卡薩莫納卡先生站起來,再次沙啞地哼了一聲,露出微笑,體型瘦長的他早已被重力壓彎了腰,綠色西裝包裹的彷彿不過是一副骨架,他伸出微涼的粗糙手掌和我母親握手。
「你好嗎?」奧特考特夫人非常大聲地說。
卡薩莫納卡先生點點頭,在臉前比畫了個祝福的手勢,就像在畫一個異常華麗繁複的十字架——彷彿他所屬的教派以上帝的聖衣帽架為信仰符號。
「手語,」奧特考特夫人解釋道,「他耳聾,聽說他被雷電劈過,不知道真假。」
他手指修長蒼白,細心修剪的指甲像是閃著銀光的月亮。卡薩莫納卡先生繼續在他和我母親之間的半空中作畫——波浪狀的屋瓦,水母的輪廓,還有馬桶沖水時的漩渦。
奧特考特夫人鄭重地點著頭。「噢,沒錯,」她說,「我知道,你說得很對。」
「他在說什麼?」
「我不知道。」奧特考特夫人微笑道,她不停地點頭。「這不是真正的手語,是他自己編的手勢,他從來沒學好英語,最近幾年,他又忘記了該如何讀寫義大利語。」
「他——那他怎麼寫戲?」
「他告訴你母親劇本——用他那些瘋子手勢,這就是她一直參與這部劇的原因。」
「我媽媽完全不懂手語。」
「可她顯然很懂卡薩莫納卡先生的那套手語。」
我母親看著卡薩莫納卡先生的手掌和指頭擺出火箭一飛沖天、開啤酒罐、把高爾夫球放在球座上的動作。
「他的手語看起來是胡亂編的,根本沒有規律。」她說。
「大家都這麼認為。」奧特考特夫人說。
梅德維德醫生的衣領上有藍墨水點,白色醫生外套敞著懷,裡面是牛皮紙色的夏季西裝,紫色領結,胸肌發達,身材魁梧,假如不知道他擁有紐約大學和杜蘭大學醫學院的文憑,你可能會以為他是個碼頭工人。他慢慢坐進桌後的轉椅,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像是脹氣痛或者得了痔瘡,也許兩者都有。椅子的鋼接頭吱吱作響,彈簧發出金屬疲勞的叮噹聲。
「像我告訴你的那樣,病情有明顯的改善。」梅德維德醫生說。
但此前和外公打電話時,梅德維德醫生的語氣有些遮遮掩掩、猶猶豫豫,也許這只是慢性胃灼熱的緣故。他放下手裡的水杯,拉開辦公桌抽屜,找出一瓶溴塞耳澤泡騰片,擰開瓶蓋,把兩片藥投進杯裡,拿起一隻回形針,開始攪拌杯裡的東西,見我外公沒說話,醫生抬起粗黑眉毛下的眼睛看著他。「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我外公通常不信任打領結的猶太人,但梅德維德的某些特質——也許是回形針——讓他破了一次例。「聽到你這麼說,我當然覺得很放心。」外公說。
「沒錯,之前有所好轉,值得放心。不過她的情況可能有反覆,我不得不提醒你,她也許還會犯病,但也只是有可能而已,不必過於擔心。」
「根據我的經驗,醫生,沒有冒犯你的意思,但我不同意。」
梅德維德醫生點點頭,杯子裡的泡騰片發出嘶嘶咯咯的聲音。他端起杯子,大口喝完,舉起一根手指,請我外公稍等,然後握起拳頭,壓在肋骨下方,表情若有所思,然後慢慢地打了個低沉悠長的嗝,彷彿琴弓從大提琴上緩緩拖過。他羞怯地低下頭,尷尬地笑了笑。「抱歉。」
「祝你健康。」
「請原諒,」他說,「午飯吃了不少。現在,聽著,我理解,你也許對我說的‘改善’有所懷疑,但改善是相對而言的,她的情況畢竟比以前進步了不少。對於自己愛的人能否迴歸所謂的正常生活感到擔憂也是完全正常的,通常,我建議家人放低期望,這樣可以讓失望的程度最小化。」
他的建議與外公的人生觀不謀而合,但在這種情況下,聽到梅德維德說出來,他心裡的那個長久以來未能鬆動的結解開了。
「我想我能做到。」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