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我躺在我母親客廳裡的沙發上讀《九故事》,這個沙發是七十年代的,覆蓋著月球灰色的合成羊毛,有些舊但很結實。離我的光腳不遠的地方是兩扇通往紅木露臺的玻璃拉門,房子後面有一座陡峭的小山,樹木彷彿受神話世界裡的守財奴派遣而安插在山頂,永遠守護著兩座橋的風景,似乎在看守家傳的秘密寶藏。西側是奧克蘭的邊界,州際公路上來回穿梭的汽車車燈像一條閃光的金屬拉鏈,舊金山好似一團琥珀色的迷霧。

我不能肯定地說,當我母親晚上回來的時候,我正在閱讀九個故事中的哪一個,但我最喜歡的一直是《為埃斯米而作——既有愛也有汙穢悽苦》,高中第一次讀到的時候,這個故事及其主人公就讓我想起了外公。二戰時他去到歐洲戰場,先在倫敦短暫停留,然後前往法國,承擔各種他稱之為「只是文書性質」「沒什麼大不了」的隱秘情報工作,與塞林格筆下的自傳體人物「軍士x」的經歷類似sup/sup。沒有人覺得我外公「精神崩潰」或者認為他在經歷了戰爭後沒有「身心都健康如初」——這是小說裡埃斯米的用詞。我從來沒覺得外公像調查報告中描述的他這一代人那樣患有「戰爭疲勞症」,對此塞林格的小說或許為我提供了合理的解釋。

我母親端著一杯加冰塊的蘇格蘭威士忌走進來,粉紅色的舊睡衣外面披了一件棕色的雪尼爾長浴袍,天色已晚,夜班護士已經值了幾個小時的班,我母親剛才一直在幫外公整理他那些雜亂的稅單,並且發現了其中的一處錯誤,從而為他節省了將近一千美元,所以她打算喝杯好酒。她的左胳膊底下夾著一本黑色仿皮面的舊相簿,脊背頂部和底部的外皮已經磨損了。

「嘿,我想給你看看這個。」她說。

她坐在我旁邊,頭髮溼溼的,有股普雷爾洗髮水味,她身上總有這種清爽的薄荷味。普雷爾洗髮水的味道實際上並不是薄荷味的,只是顏色像,從前有段廣告片:一顆珍珠極為緩慢地沉入薄荷綠色的普雷爾洗髮水中,我始終沒想明白,為什麼珍珠沉得慢就說明普雷爾的洗髮能力強,但珍珠下沉的那一幕像我母親的性格一樣,總是安靜得令人印象深刻。她把那本舊相簿拿給我看,發脆的紙屑簌簌掉落。

「這是你外婆的。」

相簿封面上的燙金字「紀念」的金色早就剝落了,相簿攔腰捆著一道仿皮帶子,上面有個按扣,就像不帶鎖的日記本,我很確定,我以前從來沒見過這東西。

「我不知道他都告訴了你什麼。」我母親說。

我能聽出她的語氣有點不高興,不知道是因為外公還是因為我,但或許兩者都不是。

「他沒打算告訴我什麼。」

「我聽見他給你講我母親的事。」

「嗯,是的。」

「他坐牢時,我和雷叔叔一起住。」

「是的,他告訴過我。」

她也有一對拱形眉,可以靈活地挑起落下,我不得不承認,外公確實告訴了我一些事。

「好吧,我只是覺得你可能想看看這個,我母親總是隨身帶著兩樣東西,這是其中之一。」

「另一樣是什麼?」

「我。」

「哦,對,呃。」

「我帶著它去了巴爾的摩,」她說,「和雷叔叔一起生活。搬家前,我在閣樓上找到了它。」

「在霍霍庫斯的房子裡?」

「當時我們正在收拾行李,你外婆已經進了醫院,我發現了這個,立刻決定帶著它,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以前從來沒有見過它。」她的手指劃過封面的燙金字,「法語單詞‘紀念’含有‘回憶’的意思。」她喝了一小口威士忌,睜大眼睛,滿足地嘆息一聲。「哇哦。」

「慢慢來。」

「好吧,」她說,「沒錯。」她定定地坐在那裡,看著膝頭的相簿。

「要不然下次再說?」

「不,沒關係,我只是……你知道吧……好久沒看過這本相簿了。」她又慢慢喝了一口,看上去放鬆了許多。「有意思的是,她的照片並不多,我是說,只有四張,都在第一頁。」

假如在外婆來到美國的年紀,我只能從自己的照片中選出四張來帶在身邊,我會選擇最有個人價值的、我最喜歡的和記錄我最不想忘記的時刻的照片,可以是隨機拍攝的鏡頭,比如我青春期生了粉刺的臉、戴牙套的樣子、我父親衝著鏡頭外的某樣東西露出的笑容……這些對我而言都很珍貴,但如果我經歷過外婆經歷的那些可怕的事,恐怕不會有勇氣將舊日的回憶帶在身邊。

「起初我不明白,假如你只有四張照片,為什麼要買一本相簿?然後我想,好吧,也許她一開始打算把新生活的照片也填充進來,後來忘記把新照片放進去了。你見過我們家的其他相簿吧,幾乎都是滿的。」

「當然。」

「所以我決定帶著它,親自把它填滿。」

「你發現這本相簿的時候,除了第一頁,其他地方都是空白的?」

她點點頭,慢慢地吐了一口氣,燈光下,相簿上的塵埃隨之升騰,掀起一層轉瞬即逝的白霧。

「我們可以跳過那一頁。」

「不用。」她開啟按扣,翻到老相簿的第一頁,這種相簿的照片是固定在四個角上的三角形黑色包角里面的。這一頁有十六個乾淨整齊的包角,四個泛黃的矩形標籤,上面用鋼筆寫著法語說明,我在外婆送我的生日卡片上見過這樣的字型。媽媽,二十歲;爸爸;你;你和我。然而,在每一個標籤上方,四個包角圍著的卻是一方空空如也的黑色內頁,照片不見了。

「什麼?」我母親對著相簿說。她徒勞地把相簿舉起來,檢視背面,什麼都沒有,又重新放下。「噢,不。」她說。

她開始翻動相簿,在其他冊頁中尋找,然而那都是些她小時候的照片,顯然是用柯達布朗尼相機照的,她越翻越快,鼻孔呼著粗氣,看上去既恐懼又焦躁,冊頁咯吱作響。我瞥見照片上有汽車旅館的房間、箭頭形狀的汽車旅館游泳池和雷鳥霓虹燈招牌;還有一個退潮時的海灘,佈滿了陽傘,我母親和光膀子的救生員粘在一起;我母親穿著小短裙,緊張地把一隻熱狗餵給拴著鐵鏈的狗熊;雷叔叔穿著雙排扣西裝,襯衫領口敞開,繫著印花領巾;我母親穿著短褲和吊帶背心,站在雪茄店門口和印第安人木雕合影;還不到開車年齡的我母親坐在停車場裡的阿爾法敞篷車駕駛位;我母親穿著泳衣騎在沒有馬鞍的馬背上,拿著弓和箭——和我外公從佛羅里達帶過來的那張照片一樣;戴著寬簷帽的馬術師騎著純種馬;馬和賽馬場的照片;我母親或雷叔叔和一些濃妝豔抹的女人的合影;我母親和雷叔叔在臺球館裡;我母親在林肯紀念堂前、皮姆利科賽馬場大門前、某個貌似堡壘的歷史建築前;我母親騎在炮臺的大炮上,就像吉卜林筆下的吉姆。

這些照片都是黑白的,我出生之前的世界彷彿是個無邊無際的灰色天地,灰色的海洋,灰色的金髮,灰色的番茄醬,灰色的松樹,除了我母親騎馬的照片,我此前從未見過其他的。它們記錄了我所未曾聽聞的那些晦暗的歲月。我想阻止她翻找下去,如同洗髮水瓶子裡的珍珠那樣沉浸到這段灰色的史前史之中,回顧這段瘋狂的日子,然而冊頁還是在執拗地翻動著。

最後一頁上沒有照片,用膠帶貼了一張紙,膠帶上的膠已經凝結成了棕色的顆粒,為了符合相簿的大小,紙張被橫過來貼在冊頁上。它應該是從油印的商業通訊上撕下來的,已經變得像菸頭濾嘴一樣黃,上面還有生了鏽的書釘印下的痕跡,彷彿被吸血鬼咬了一口,墨水也變成了深紫色。我母親重重地合上相簿之前,我看到紙面上寫著「午餐選單」「水果配菜」「詩人角」和我外婆的名字,全部用精緻的12號間距的字型印刷。

「好吧,算了。」我母親說。

「它們丟了嗎?」

「我不知道。」

「它們以前在相簿裡嗎?你最後一次看到它們是什麼時候?」

「我不知道。」

我母親把相簿扣在胸前,看得出她在回憶相簿經歷過的各種變動以及最後一次見到它完好無損時的樣子。她看上去很沮喪,我非常驚訝,雖然任何人都會因為這樣的損失感到不安,但我本以為她不會表現得如此明顯。

「我不知道。」她重複道,然後放下相簿,從沙發上站起來,下樓去了我住的縫紉室。她把那些舊東西——紀念品——放在我睡覺的沙發床旁邊的衣帽間裡。她是那種喜歡扔掉熱氣球上的沙袋——人生中的非必需品——從而飛得更高的人。也許是在東灣的冒險與投機氛圍下耳濡目染的歲月,讓她擺脫過去的束縛,賦予了她不顧一切的人生態度。但事實並非如此。有時假如多喝了幾杯,她會給現在的男朋友或者別的什麼和她同居的人講述她和雷叔叔一起生活時如何「撒野」、如何學會了輕裝簡行地生活,這樣當你需要全力衝刺的時候,才不會被沉重的負擔拖累,聽到這裡,對方一定會感覺到這番話的言外之意,是對他的某種提醒。但事實也並非如此。我母親喜歡忘記過去的真正原因,比處事原則、薰陶教養、隱喻說教更為深遠,實際上,是不斷的失去讓她養成了如此頑固的習慣。

「不,」她說,「他媽的。」

她蹲在衣帽間門口搜尋置物架上的東西,架子上擱著她的唱片盒和戴著一頂寫著「哈瓦那」字樣的水果帽的「卡門·米蘭達」娃娃。她也翻找了架子下面的地板、紐扣盒和針線盒,以及存放她所有「巴特里克」和「簡約」時裝紙樣的盒子,最後她索性坐到了地板上,抱著膝蓋,雙手捂臉。

「我猜它們還在爸爸家,」她冷靜地推測道,「在儲藏室,相簿放在一隻箱子裡,照片可能掉到箱底了。我應該檢查一下的,我應該到處翻翻的。」

「我敢肯定它們都在那裡,」我說,「你可以下次去找出來。」

現在我明白我為什麼沒有見過這本相簿了,它必定是深藏在我外祖父母的高層公寓裡,後來又跟著我外公去到佛羅里達,和閣樓上的其他雜物混在一起。去豐塔納村拿外公的東西時,我母親才把相簿帶到奧克蘭,不知道她為什麼想要它,也不知假如我問她原因,她會不會答得出來。

「可是,邁克,我的意思是,只有上帝知道它們怎麼會不在相簿裡,」她說,「可能是許多年以前就被人拿出來了。噢。」她依舊捂著臉,「真是傷腦筋。」

「媽媽,沒關係。」

「我很抱歉。」

「不過是些照片,丟了就丟了。」

我儘可能地以她容易接受的方式安慰她,但連我自己都不相信這些話。想到外婆在戰前的僅有的幾張照片都不見了,我很心疼,但我不會如實告訴她我的感覺。

「你說得對,」她說,「顯然我以前就沒有在乎過它們,所以現在又為什麼要在乎?」她放下手,坐直身體,似乎剛從震驚中恢復過來。「我只是非常想給你看看。」她說。她突然哭了起來。

「啊,媽媽。」我說。自從我父親到處給家裡惹亂子的那段時間過去之後,我從沒見過她哭,我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也不知道她是否想要或者能夠得到安慰,以前她從未把過去給自己造成的影響表現出來。

「來點茶怎麼樣?」我說。

「倒是不錯,但我不想睡不著覺。」

「我有不含咖啡因的伯爵茶。」

「好吧。」她用睡衣袖子擦擦眼睛,「就來點不含咖啡因的伯爵茶吧。」

我去廚房燒水,經過客房時聽到毛衣針的撞擊聲,晚班護士洛拉很喜歡織毛衣,她給我織過一雙菲律賓國旗顏色的菱形花紋毛襪子,但後來不見了,我覺得這雙襪子能給我帶來好運氣。

茶煮好後,我母親端著威士忌走進來,坐在餐桌邊,她把威士忌倒進茶杯,又往杯子裡摻了一些紅茶。相簿就擺在我們兩人中間,我翻開第一頁,露出裡面的四個空框架和法語題簽。「你還是可以給我看的。」我說。

「什麼意思?」

「講講它們是什麼樣的。」

「我不會講,」她說,「沒那種天賦。」

「拜託?」我說,「就告訴我上面有什麼。」

她閉上眼睛又睜開,歪了歪腦袋,盯著相簿上的第一處空白,指了指它的標籤,上面寫著法文「媽媽」。「這張是我外婆的照片,」她說,「她叫薩拉,他們叫她‘薩莉’,她站在一條街上,身後有車,照片裡只出現了車的一部分,是一輛老式汽車,我不知道……擋泥板是這樣的。」她在半空中比畫了個波浪的形狀。

「跑車?」我最近一直在閱讀《一種運動,一種消遣》,背景是戰後的法國,所以不禁聯想到1952年的德拉奇,「帶敞篷的嗎?」

「看不到車頂,也許是吧。她身後還有一座磚頭蓋的大建築,沒有窗,或者窗不多,可能是她家的製革廠,我不清楚。我外婆穿著及膝羊毛裙和合身的收腰外套,大翻領,帶肩飾。」她可以描述衣服;有許多年她都是自己做衣服,直到做衣服的成本遠高於買衣服為止。「可能是哈里斯花呢的,英國樣式,戴著寬簷帽,帽簷上有隻小鳥裝飾。」她在自己前額上比了比小鳥的位置。

「是毛絨做的小鳥裝飾?還是真的鳥?」

「我一直以為是真的。」

「誰會把死鳥擱在帽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