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我從來沒見過自己的另一位祖父級的長輩——我的爺爺。我出生前一個月左右,他和他的弟弟——山姆·夏邦,我的「薩米叔公」——在費城市中心的一家快餐店吃午飯,這家店在每張桌上該放黃油的地方放著一壺雞油。吃完五香薰牛肉三明治,我爺爺陪薩米回他的辦公室(幾個街區之外的林肯大廈四樓),薩米的一位供貨商剛剛交付了一件樣品——「鸚鵡螺」號核潛艇的工作模型,他們打算在聖誕節期間推出這個模型。薩米說,這是一件歎為觀止的作品,它擁有功能壓載艙,通過袖珍的圓形波紋管和一段塑膠管來操作,為此薩米叔公的辦公室裡擺了一隻裝滿水的浴缸,銷售人員已經在那裡玩了一上午模型,我爺爺聽說後非常想去看看。

林肯大廈較低樓層的電梯當天正在進行維護,兩兄弟都不是有耐心的人,所以他們決定走樓梯。爬到三樓樓梯平臺的時候,薩米聽到還沒爬上來的我爺爺在下面痛苦地倒氣,就好像對什麼事情後悔不迭似的,他立刻叫了救護車,但我爺爺在去醫院的路上過世了。

三週後,我母親臨盆,二十歲的她乾脆利落地生下了我,八天後他們給我割了包皮,用死去的爺爺的希伯來名字為我命名。據說他是個身材矮胖、膚色紅潤的傢伙,臉頰和腦門油光閃亮,好像塗了一層厚厚的脂肪。

我爺爺幹了一輩子印刷和排版工作,三十年代,他在一家印刷電影海報的公司上班,他工作的大樓裡有家公司是經營廉價的小丑道具和各種新奇逗趣小玩意兒的。有一天,他碰巧聽說這個公司打算招聘一位銷售,於是告訴了自己的弟弟,就這樣,薩米叔公得到了這份工作。

山姆·夏邦走上了售賣洋蔥味口香糖、黑肥皂和噴墨紐扣的職業道路,他隨和的性格倒是很適合這份工作,然而五十年代初期他的職業生涯卻停滯不前,薪資越來越少,遲遲得不到升遷,他的提議和想法被忽視或竊用,推銷時也常吃閉門羹,突然有一天,一扇大門終於在他眼前開啟了。

1954年一個潮溼的星期五下午,薩米叔公在傑克·鄧普西餐廳和吧檯的鄰座聊了起來。跟他一樣,對方也點了一杯湯姆柯林斯,腳旁擱著一隻淌著雨水的木製樣品箱,裡面可能裝有科學儀器或特殊玻璃器皿。原來此人是康寧公司的化學技術員,空閒時他會研究如何用一種新型合成塑膠製造模擬骨骼,在那個年代,這種材料革新了每個領域,同樣讓惡作劇道具製造業也開始了創新,生產出幾可亂真的商品,比如「假嘔吐物」和「冰塊裡的蒼蠅」。化學家向我叔公展示了樣品箱裡的東西,他把箱子搬上吧檯,像一本書那樣把它開啟:箱內左側的凹槽裡分別是人類下頜骨、股骨、兩根肋骨、五節椎骨和髕骨的塑膠模型,都和真人的一樣大;右側是1:4的人體骨架塑膠模型和用來展示它的鐵絲架。

薩米被這座人體骨架迷住了,三英寸長的頭骨掛在鐵絲架上。他和骨架握了握手,拿著它的腳踢了幾下桌上擺的酒浸櫻桃,還擺弄著它的下巴模仿腹語演員文西斯說話。

「你願意賣多少錢?」他問模擬骨架的主人,「我喜歡它。」

對方顯然吃了一驚,而且有點被冒犯到了,他的產品可不是拿來玩的,是醫學院和生物課使用的教具,屬於精密的科學用具。「我覺得你沒弄明白,」他說,「這是一個示範模型,我把它做得很小,所以便於攜帶,可以放進樣品箱裡。」

「我覺得是你不明白,」薩米說,他一眼就能看到商機,「假如你再把它的尺寸減小兩英寸,我就買你五千個。」

兩年後,薩米就在林肯大廈創辦了自己的公司,每年的營業額達到兩百萬美元,他注重開發產品的科學和教育價值,據說可以幫助美國青少年為應對冷戰的挑戰做準備。他的產品包括紙飛機風洞和袖珍潛望鏡,但賣得最好的還是精確人體模型,在國家級的雜誌上打了廣告(宣傳語是「家家戶戶的衣櫃裡都需要放一套這樣的模型」),遠銷到世界各地。

然而到了1957年,薩米叔公的生意開始走下坡,來自日本的同樣精確但廉價的產品席捲市場,他只得想方設法降低生產成本,而且還需要應付勞工問題和工會。一天,薩米叔公的一位牌桌上的好友提到,他和一個負責某個國家專案——為囚犯提供外包工作,藉以對其進行職業培訓——的傢伙一起打高爾夫,於是,經這位好友介紹,薩米叔公在我外公服刑的監獄裡開設了一個生產骨骼模型的車間。

薩米定期來到沃爾基爾,監督生產工作,起初,他住在附近村莊的一家旅店,後來他有兩三次給監獄長帶去了他喜歡的麥芽威士忌,監獄長表示,薩米隨時可以到他家(就在監獄的院子裡)的客房裡過夜。雖然他完全可以把車間的事務交給生產經理負責,但如同許多到訪監獄的遊客一樣,他發現這裡的牧場和林場環境優美,令人精神舒緩,監獄合唱團還會演唱民謠和聖歌,犯人們工作勤奮,將這裡打掃得一塵不染,每當來到沃爾基爾,整日忙得焦頭爛額的薩米叔公會暫時忘記工作的煩憂和家庭的瑣事,彷彿卸下重擔,重獲自由。在監獄長家的客房裡,他睡得很香,醒來後精神百倍,又有了返回城市、迎接最新挑戰的力量。

一天清晨,穿著睡衣站在客房視窗,他看到一群人穿過橢圓形的跑道,其中兩個是獄警,還有兩個是穿灰衣服的囚犯,另外一人是監獄長,穿著格子圖案的狩獵夾克和膠靴,帶著個十二歲左右的男孩——他的孫子西奧多。其中一名囚犯體型壯實、羅圈腿,像個消防栓,扛著一隻大柳條箱;另一個身材高瘦,倒著走在扛箱子的人旁邊,連說帶比畫,彷彿在跟同伴解釋什麼,時不時地絆一下,偶爾撞到獄警身上,但他始終不肯轉過身去走路或者安靜地閉嘴,即使遠在一百碼之外,薩米叔公也認定這傢伙是個煩人精。

五個人來到牧場的鐵絲圍欄前,獄警和監獄長費力地跨了過去,煩人精側著身子,瘦削的身體滑進鐵絲網之間的縫隙,「消防栓」隔著籬笆把箱子——需要兩個獄警合力才搬得動——遞給獄警,然後雙手撐著欄杆柱子跳過圍欄,獄警把箱子還給他。遲疑了一會兒之後,煩人精跟在「消防栓」後面走進牧場,這時太陽剛剛升起不久,牧場上連一頭牛都沒有。

薩米從旅行袋裡拿出他的袖珍雙筒望遠鏡。他看到監獄長不讓男孩跟著囚犯們過去,兩個獄警也與他們保持一定的距離。「消防栓」扛著柳條箱進入牧場深處,恰好與客房的視窗成一條直線,他走得很快,煩人精努力跟上。

來到一片開闊地,兩個犯人開始拿出和組裝箱子裡的東西,但薩米看不出他們組裝的是什麼,只見他們把一個細長的籠子狀的東西放在地上,它幾乎和「消防栓」的腰一樣高,看起來是用某種電線或窄管制成的,兩個人用鋼絲夾把它固定在草皮上。「消防栓」從箱子裡取出一段管子,一端裝有葉片,似乎是某種型別的渦輪或者風速計,他把管子小心地放進籠子裡。囚犯們跪在籠子的兩邊進行調整,「消防栓」背對著薩米,擋住了他的視線,兩三分鐘後才移開,監獄長拿出一支菸,獄警之一幫他點燃。

最後,煩人精匆匆忙忙地往回跑,薩米叔公看得出他是在害怕。「消防栓」站起來,緩緩向後退了十步,然後又退了十步,停在那裡,監獄長和獄警躲到「消防栓」身後,「消防栓」似乎成了整個行動的指揮官。

籠子底部躥出一道藍色的強光,彷彿老式相機的鎂粉閃光,但並非一閃即逝,反而相當穩定,指向地面。雖然隔著窗戶,薩米叔公也能聽到隨之發出的聲音,好像八月的下午被熊孩子們弄壞的消防栓在噴水,讓他有一種惡作劇般的快感。

貌似風速計的渦輪片顫抖著轉動起來,推動管子的頂部露出網格籠子的邊緣,緩緩爬升到二十英尺的半空,又用兩秒鐘的時間沿著弧線形的軌跡躥向天空,消失在薩米的視野中,過了一會兒,它才從幾片雲彩背後出現,上升了五百英尺,他的心簡直要跳出來。

「火箭。」他衝著客房的牆壁說。

火箭突然像爆米花那樣炸開,尾巴上開出一朵白花,原來是個降落傘sup/sup。

火箭——一枚火箭!——在空中飄了一會兒才往下落,男孩歡快地叫著「哇哦」,激動得上躥下跳。煩人精的腦袋跟著火箭飄動的方向轉動,身體微微向後仰,像是等著接毫無威脅的飛球的中外野手,當它從他眼前飄過時,他跳起來準備抓住它,但是撲了個空,跌倒在地,眼鏡也掉了。火箭最後落在草地上,降落傘覆蓋在它上面,煩人精找到眼鏡重新戴上,撿起火箭和降落傘,帶著它們去找「消防栓」,兩個囚犯激動地握起了手,直到監獄長和獄警走過去才放開,眾人又是一輪互相拍肩膀和握手。

薩米簡直不知該如何表達他看到我外公的第一枚模型火箭發射時的心情,那種愉悅蔓延至全身的激動。

「我可以賣掉成千上萬噸這玩意兒。」他自言自語道,氣息模糊了窗玻璃,他抬起胳膊來用睡衣的袖口擦掉。

我外公說,降落傘是用監獄長的妻子贊助的絲綢襯裙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