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0日,星期二,斯托奇醫生被救護車送回監獄。聽說了這個訊息,我外公去維修室時來到斯托奇的牢房門口向裡張望,骨瘦如柴的斯托奇醫生平靜地坐在海利克拉夫特斯s——38型收音機前聽廣播,半月形刻度盤泛著微光,厚眼鏡片閃閃發亮,面容蒼白得彷彿埃爾·格列柯畫中的耶穌,他戴著耳機,轉動旋鈕的動作謹慎莊重,似乎收音機正在播送神聖的讚美詩。見此情景,外公眼睛發酸,心也揪了起來,聽說斯托奇脫離危險後,他如釋重負,可一想到哈伯·格曼又皺起了眉頭;而再次看到牙醫瘦削蒼白、飽受痛苦的臉則讓他感到愧疚,他本應該第一時間站出來保護這個可憐的傢伙的。他離開維修室,回到自己牢房,等待熄燈。
不知過了多久,他驚醒過來,發現斯托奇醫生冰冷乾燥的手正在握著他的手腕。
「噓。」
他坐起來,望向窗外,然而院子裡的泛光燈太亮,很難根據自然光線判斷時間,他估計現在距離黎明大約還有一小時。斯托奇醫生朝我外公眨眨眼,對吵醒他表示抱歉,又舉起兩隻手來做了個手勢,意思是「我知道,我知道,但是請相信我」,他指了指牢房門,又指著天花板,意思是讓我外公跟著他去屋頂。
「可不可以到屋頂上去」一直是沃爾基爾的獄友們爭論的話題。大部分人認為應該是可以的,但目前的囚犯中,沒有人承認自己去過屋頂;其餘的少數人則認為,監獄的屋頂根本上不去,所謂的「有一條路通往屋頂」是不懷好意的獄警為了引誘犯人違規而編造出來的謊言,因為抓到違規的囚犯可以得到賞金。
我外公穿上襯衫和褲子,接著開始穿鞋,斯托奇見狀搖了搖頭。他們走進長廊,腳步輕慢,連大腿都保持分開,以防斜紋布褲腿的摩擦聲引起別人的注意。他們拐進另一條走廊,經過其他囚犯的牢房門口,一直走到盡頭,面前是一堵大約五英尺寬的空白磚牆。
斯托奇醫生蹲在牆根,手伸進褲腰帶裡摸來摸去,因為太黑,我外公看不清他的腰帶裡有什麼,過了一會兒,他才發現那是用兩個大號回形針做成的鉤子。斯托奇醫生把兩隻鉤子插進牆壁底部,間距大約三英尺,他屏住呼吸,拽動鉤子,竟然把牆壁底部掀了起來。原來,這面牆是一塊木板,覆蓋著一層切割得非常薄的磚頭,表面看與真正的磚牆無異,牆後是和木板尺寸相同的矩形風道。我外公後來推測,那裡曾經是一處帶格柵的通風口,一些聰明的囚犯用木板取代了格柵,把它偽裝成磚牆的樣子。
斯托奇醫生坐下來,把腿伸了進去,然後整個身子都滑進木板牆下方的缺口,我外公聽到金屬發出的咯吱聲,停頓一下之後又是一聲,就這樣停頓、咯吱、停頓、咯吱:這是斯托奇爬梯子的聲音。外公遲疑了一會兒,過去的一週裡,他已經冒了太多的險,他知道自己沒有必要跟隨斯托奇,只要稍有差池,這無異於自投羅網,至少這點判斷力他還是有的。
風道里有一股新刮的膩子味,我外公抓住最底層的梯級,朝暗處爬去,毫無疑問,這些梯級是一位出色的工程師設計的,像汽車一樣擁有減震彈簧,很可能是從監獄的廢車場偷來的。彈簧外面包裹著輪胎橡膠,塞在沉重的木板之間,梯級和減震設定佔據了垂直管道的後方,幾乎沒有足夠的空間供人通過。攀爬了不到三分鐘,他們就來到了屋頂,頭上是一片晴朗的星空,還能聞見那些幸運的自由人在自家後院裡燒樹葉的氣味。
「往哪兒走?」外公壓低聲音問,已經推斷出斯托奇要帶他去看什麼。
「東北,」斯托奇醫生低聲回答,「它很快就會到那裡,我聽了一整晚的廣播。」
預見到某些國家——美國或者蘇聯——早晚會把人造衛星發射到地球軌道,利用國際地球物理年的機會,哈佛大學的一位名叫弗雷德·惠普爾的天文學家(也是著名的科幻小說愛好者)組織了一個天文愛好者網路,使用短波無線電進行通訊。得知斯普特尼克號發射的訊息,他們動員全國各地的愛好者每天晚上出門觀看和報告衛星的執行方位之類的詳細資訊。
他們站在寒冷和黑暗之中,遠處的城市燈火熠熠閃爍,外公仰視茫茫夜空,直到他的脖子開始痠痛起來。
「聽說有人的牢房發生爆炸了?」斯托奇問。
「很慘烈。」
「他在私自釀酒?」
「據說是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