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曼又彎腰在斯托奇耳邊說了什麼,這才直起身,慢慢轉向我外公,彷彿才聽見他的話。他比我外公大約高出四英寸,目露精光,若有所思地打量著我外公,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了,我外公此後再也沒見過這種表情在他臉上出現。格曼抬起手來託著下巴,拇指在皮膚上擦來擦去。「你覺得我把這些破玩意兒塞進你的眼眶裡怎麼樣?然後讓阿爾弗雷德把你眼睛裡流出來的東西舔掉?」格曼說,他似乎非常喜歡這個主意,「這樣我就可以操你的兩個眼窩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我外公並沒有理睬他,反而掃了一眼斯托奇,斯托奇已經不哭了,臉頰依舊發紅,眼鏡鏡片起了霧,可透過這層霧氣,我外公仍然看得出斯托奇盼望他——需要他——幫他說話,為他而戰,他需要我外公成為他的朋友。
我外公盯著架子上花哨的收音機零件盒標籤,默默地從一數到十,先用英語,再用德語,最後用意第緒語。即使他能打贏哈伯·格曼(結果十分不確定),那也是冒著被延長几個月乃至幾年刑期的危險,甚至會被送到比沃爾基爾糟得多的監獄,那裡關押著刑罰更重、更加殘暴的囚犯。而且這樣的結果對斯托奇來說於事無補,他很可能繼續受欺負,另外,為了我孤獨的母親和無助的外婆,外公也不能輕舉妄動。
格曼拿起雪茄盒收音機,掏出裡面的耳機,重新塞進耳朵,調到一個播放跳躍藍調音樂的電臺,開始跟著四四拍的鼓點搖頭晃腦,還朝我外公眨眨眼。「雪茄盒裡的收音機,」他說,「真不錯。」
那天晚上的短波頻道因一條轟動新聞而令人振奮——蘇聯發射的第一顆人造衛星斯普特尼克號進入地球軌道。每隔十分之三秒,它就會往20兆赫到40兆赫之間的波段傳送一個訊號,全世界的無線電愛好者和短波聽眾都能接收到這個訊號,許多人將其視為「未來的聲音」。
斯托奇醫生沒有聽到訊號,我外公則直到第二天才聽說這條新聞。格曼一走,斯托奇就把收音機的耳機掛回牆上的釘子,從轉椅上站起來,走出維修室,看都沒看我外公。回到牢房,他吞下了五十二片阿司匹林,這些藥是他以前假裝頭疼攢下的。
那天晚上,我外公被一陣可怕的摩擦聲驚醒,就像是在發動機已經處於執行狀態的汽車上拿鑰匙點火,是斯托奇醫生嘔吐的聲音。起初,我外公打算充耳不聞,可沒多久,他還是不能坐視不理,那聲音相當令人難受。他站起來,走進斯托奇醫生的牢房,嘔吐物和沒消化掉的阿司匹林藥片的怪味撲面而來,斯托奇醫生睜著眼睛躺在床上,發出的聲音介乎低沉的痛苦呻吟和懊悔不迭的嘆息。
「不要緊。」他對我的外公說,雖然他有點迷糊,似乎不知道抓著他的人是我外公,外公把他拖到走廊裡,大聲呼救。「不要緊,不要緊。」
醫務人員用擔架把斯托奇醫生抬上監獄的救護車後,我外公拿來水桶和拖把,打掃了斯托奇的牢房。他們大概會單獨看守斯托奇一段時間,然後送他回來,他和格曼的恩怨又將重新開始,可能還會更糟。斯托奇的自暴自棄會讓格曼受到不小的鼓勵,而斯托奇會比以往更脆弱。
我外公清理了自己身上的汙物,回到他的牢房,在床上心煩意亂地躺了好幾個小時,他想讓自己多想想家人和團聚的那一天,剩餘的刑期每天都在減少,回家的日子越來越近了。他不由地再次開啟了腦中的天文望遠鏡,迫不及待地找到仙后座和仙女座,這一次還有仙王座——丈夫和父親的象徵。那就是你,他告訴自己,你是仙王座,你可不是什麼英仙座,不是英雄,拯救別人並非你的責任。但今晚這片想象中的星空並沒能持久,從窗外傾瀉而入的燈光太過強烈,嘔吐物的氣味縈繞不散。
斯托奇要待在縣醫院觀察四天。他缺席的第一天,我外公告訴看守室外的警衛,他需要鐵絲來修理「討厭的日本製造」的收音機天線,此時他已經贏得了獄警的信任,因此對方允許他到菜園裡找鐵絲。進入盆栽大棚,外公偷了些除草劑藏進褲子的卷邊裡,他早就注意到獄警把這種白色的粉末與水混合,灑到草地邊緣的樹樁上,並且稱之為「樹樁殺手」,除草劑可以軟化樹樁,讓它們很容易被雨水泡爛,其活性成分基本上是化肥:硝酸鉀。
斯托奇缺席的第二天和第三天,外公開始蒐集糖。糖更難搞到,因為可以用來釀酒,廚房裡的人對它嚴加看守,每塊糖都逐一數過,每餐只用鑷子撥給每個犯人兩塊,外公可能需要攢上幾周才能獲得足夠的量。後來他想到其他辦法,雖然它愚蠢、危險而且無恥,但是有效,而且,無論如何,許多未能成功的輝煌計劃所缺少的正是一份無恥。
談到或者寫到沃爾基爾監獄的獄長沃特爾·m·瓦萊克博士時,人們經常使用的形容詞是「不知疲倦」。對於監獄生活和管理中出現的每個問題,他都會提出三種可能的解決方案,而且是個積極的行動派,似乎沒有坐下來休息的時候,每天早出晚歸。如此的不知疲倦固然應歸因於身體的強健乃至道德的高尚(他是個好人),但不可否認的是,這也有他每天喝掉十五到二十杯咖啡(只加糖,不加奶,傳言如此,具體數量無法確定)的功勞。他的辦公室裡備有咖啡壺,還有充足的糖,就擱在門邊的小書架頂層。
第二天吃過早飯,我外公就從廚師那裡討來一隻桂格燕麥片的空紙罐。那天晚上,他去了維修室,用這個紙罐當外殼,製作了一臺收音機,分別在「桂格」的「q」上和「燕麥片」的「o」上挖洞,安裝調頻旋鈕和音量旋鈕;他從報廢的收音機上拆下一隻喇叭,安裝在開過槽的紙蓋位置。次日,獄警同意他去瓦萊克的辦公室送收音機。
瓦萊克站在辦公桌後面,雖然他有一把漂亮的皮革轉椅,但這位監獄長很少坐著,連寫東西的時候也站著,身體靠在檔案櫃上。辦公桌上只有一部電話、一本記事日曆、一枚做工粗糙的紙板火箭模型——大約一英尺高,外觀顯然是在模仿v-2火箭。
「你真好,」瓦萊克接過我外公遞過去的收音機,「真是太巧妙了,西奧一定會喜歡它的,我敢肯定。」
我外公給瓦萊克演示如何操作收音機,請他移步到窗邊,這樣看得更清楚,他自己則不動聲色地挪到門邊,悄悄靠近擺著咖啡機和糖的小書架。瓦萊克博士轉身面向窗戶,除錯著旋鈕,收音機裡先後傳來莫札特和艾迪·費舍的音樂,趁他背對房間,我外公抓起咖啡機下方架子上的一隻沒有開封的糖盒(一盒十二塊),掀開襯衣後領,把糖盒塞進衣服裡側。
瓦萊克博士轉回身來,我外公不得不移開視線,於是他的目光落在了火箭模型上。它的尾翼、頭錐和機身是用薄紙板和紙巾筒做的,塗著紅色、白色和藍色的顏料,粗糙稚嫩,但整體比例相當不錯。模型上還畫有星條旗圖案,上上下下寫滿了歪歪扭扭的「u」。
「西奧的作品。」瓦萊克博士說。
「我猜也是。」
「斯普特尼克號發射之後,他就和別的孩子一樣,一心想去太空、造火箭、飛向月球!對飛行研究著了迷。」
「這個課題很有趣,」我的外公說,「我也喜歡研究呢。」我需要的不過是一點點糖而已,他暗忖。
從監獄長辦公室出來,他和監獄長的秘書擦肩而過,然後匆匆趕回牢房把偷來的糖塊藏好。
第三天晚上熄燈後,外公坐在床上,拿出收集來的膠帶、鐵絲、手電筒電池和一隻舊時鐘的機芯(從維修室的廢品堆裡翻出來的),藉著窗外透進的燈光,他把糖塊研磨成粉,摻入硝酸鉀,放回糖盒,儘量將盒子裹緊。經過一小時的耐心工作,一個配備鐵絲、電池、「糖粉炸藥」和定時器的簡易爆炸裝置誕生了,表面上看,它像一個「僅供展示」的模型,其實真的能引爆。他不知道哈伯·格曼會製作爆炸裝置——即使是如此簡易的裝置——是否足夠可信,也不確定格曼知道與否對他的計劃而言是否重要,因為只要他對獄警稍作暗示,說在格曼的牢房裡見到過這樣的東西,就足以把他從沃爾基爾送到格林海文和奧本監獄等等他真正該去的地方。哈伯·格曼不屬於擁有蜂箱、乳製品廠、《大不列顛百科全書》全本和照片放大器的監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