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你今天上午要捱餓了,醫生。」他說,人情味消失殆盡。

「所以你總說那句話?」

「說什麼?」

「就是你經常說的那句‘千萬別惹牙醫。’」我說。

「我說過嗎?」

「當然,你經常這樣建議我們,」

「不過是一條常識而已,」外公說,「我從不給人建議。」

我在記憶中搜尋可以批駁他的反例,想起他也常說「別把吹風機擱在浴缸旁邊」「不用創可貼傷口好得更快」,還有關於杜賓狗的「常識」——「他能嗅出你害怕的味道。」

「這麼說,你討厭建議。」我說。

「不是討厭,而是覺得建議沒意義。」

「好吧。」

「他們只能束縛自己的手腳,讓他們瞻前顧後,浪費許多時間,七嘴八舌,指手畫腳,最後他們還是得按照原計劃去做。如果你給他們提建議,假如事情出了什麼差錯,他們會埋怨你。」

我很想問問浪費他時間的「他們」指的是誰,但這個「他們」可能泛指所有人類。

「所以,無論牙醫想對我做點什麼,我都應該說‘好的’?」

「隨你便,反正每天都有人死在牙醫診所。」

「可憐的斯托奇醫生,」我說,「你後來對他好一點了嗎?」

「我可沒有對他不好,我只是不和他說話而已,我不和任何人說話,也不希望任何人找我說話,這就是我的計劃。」

對此我並不驚訝。

「是啊,不過,那個叫哈伯的傢伙不是折磨了他好幾個月……」

「一年。」

「然後你搬到了他隔壁,在這之前,斯托奇醫生就受欺負、被人叫‘納粹’了,連那些對待其他囚犯不錯的警衛都會虐待他?」

「豈止是‘不錯’,」

「而你,人高馬大,一看就是個狠角色,所以斯托奇醫生和你套近乎,希望你能維護他?」

「狠角色。」外公咂摸著這個詞的味道,不置可否。

「我敢打賭,他想和你交朋友,聽起來他需要一個朋友。」

「沒錯,」外公說,「是這樣。」

他閉上眼睛,出了一會兒神,我覺得這天下午的談話可能已經結束了,快要四點鐘了,護士四點半會過來值班,但這時我外公睜開了眼睛,神色痛苦,藥勁過了。

「在沃爾基爾的每一次違規行為都會導致你的刑期延長,比如打架、和其他囚犯爭吵,延長的刑期非常可觀,通常是好幾個月,打一架就得多坐幾個月的牢,僅次於越獄得到的懲罰,他們叫越獄‘翻過那座山’。假如屢教不改,假如對哈伯·格曼那樣的混蛋動手而導致嚴重後果,就會把你送到格林海文或者奧本監獄,最高安全級別,監獄中的監獄,最壞的人待的地方。我坐牢時你母親十四歲,她在巴爾的摩連一個熟人都沒有,和檯球室老千住在一起,房東是個脾氣暴躁的老太太,苦苦盼著我出獄,而你外婆……」

「我知道,」我說,「很抱歉。嘿,我不會怪你的,外公。」他看著窗外,那隻叫作「搗蛋鬼」的松鼠坐在籬笆頂部,面向常春藤,背朝餵食器,一副萬事不關心的樣子,又似乎是灰心喪氣。「你該吃藥了。」

「我不想吃。」

「來吧,我真的很抱歉,好嗎?來吧,你需要吃藥,外公。」我又叫了他一聲,模仿《小熊維尼》裡小驢咿唷的聲音,然後又用達斯·維德的語調重複了一遍,可他還是看著窗外那隻一點都不想搭理他的松鼠。「你想就著什麼吃?」我說。

他終於扭頭看我。「冰鎮啤酒。」

「真的嗎?可以嗎?」

他無力地挑起一邊的眉毛,彷彿在說:那他媽的又有什麼關係呢?

我去了廚房,開啟一瓶多瑟瑰啤酒,倒在塑膠杯裡一些。那時我剛去加州不久,墨西哥啤酒對我而言仍然具有相當大的吸引力,我猶豫了一下,把塑膠杯裡的啤酒倒進一隻高身玻璃杯,舉起酒瓶,往玻璃杯裡添滿酒,晃了晃杯子,這樣外公吞藥的時候就不會喝到一大口泡沫。我鄭重地端著啤酒杯走進客臥,不知怎麼,我非常期待看著他享用啤酒。

他把氫嗎啡酮藥片擱到粗糙的舌面上,就著一大口啤酒吞了下去。

「棒極了。」我說。

他閉上眼睛,表情既滿足又莊重。「嗯。」他說。

「感覺不錯吧?」

「很好。」

「再來點?」

我再次把杯子遞給他,他慢慢地吸了一大口,還給我杯子。「夠了,」他說,「謝謝你,去吧,親愛的,你的任務完成了。」

我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口啤酒,看著他舔嘴唇,複雜的苦味流連在他的舌尖,引起悠長的共鳴。

「斯托奇,他是個討厭鬼,」他說,「我一定是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