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因被控嚴重傷害罪,外公可能被判五年刑期,但1957年時,紐約已經面臨司法案件嚴重積壓的問題,到六十年代末,法院系統不堪重負,瀕臨崩潰,作為老兵和沒有犯罪記錄的拖家帶口的男人,外公被說服放棄要求審判的權利,承認有罪,以換取較輕的一般傷害罪量刑,結果他被判處在沃爾基爾監獄服刑二十個月。

沃爾基爾是抱著實驗目的建造起來的,當時紐約州的州長是富蘭克林·羅斯福。監獄周邊並沒有被牆壁或護欄包圍,三條步道和灰色的哥特式石頭建築會讓訪客覺得這裡像一座男校或者神學院,這裡有圖書館、健身房、游泳池、效益不錯的奶牛場、馬廄、機械與手工車間、溫室、菜園、果園、家畜和蜜蜂。在訓練有素的獄警的監管下,犯人需要學習知識技能,從事有償的手工或農業勞作,抑或是在沃爾基爾的兩家工廠工作,製造眼鏡或者塑膠小玩意兒。獄警由監獄長親自招募,以確保他們完全認同沃爾基爾的宗旨和制度。獄警穿得像公園管理員,攜帶手銬,但沒有槍和警棍。每個犯人都有自己的單間,帶一個小陽臺,可以隨意在上面種花種菜;每人發一把自己牢房的鑰匙,從熄燈後到起床前,犯人必須待在牢房裡,不過,一旦獄方認為你值得信任,你會獲得相當程度的進出自由,只要做到按時上工、用餐、鍛鍊、參加禮拜,與其他必須服從的事務,剩下的時間你完全可以自由支配。

入獄的第一夜,外公睡得不好。院子裡的燈光雪亮,光線順著牢房鐵門的窺視孔投進室內,走廊裡也有噪聲,床墊皺皺巴巴,空氣黏稠沉悶。囚犯們此起彼伏的鼾聲讓他覺得自己是在一個滿是奶牛、豬和雞的鬧鬨鬨的穀倉裡過夜,隔壁牢房的人還會偶爾爆發出一陣歇斯底里的咳嗽,聽上去就像一面大鼓從樓梯上滾了下去,苦不堪言。

我外公在床上躺了好幾個小時,胳膊交疊在腦後,想著妻子和女兒。他彷彿看到我母親站在擁擠的賽馬場觀眾臺上,沒中獎的馬票像雪片一樣落在她周圍,喧囂的人群激動地咆哮著;又似乎看到她躺在像是黑格斯敦的一家檯球房最裡面的一張桌子上,頭髮底下壓著代數課本或者《現代銀幕》雜誌,旁邊的雷叔叔痛打了一個小混混,可後來,這個小流氓在一條巷子裡把他打死後,強姦了我母親。幻想到我外婆被拖到燈光刺眼的手術室裡捆起來、被扔到滿是冰塊的浴缸裡、被換上約束衣、被強行灌藥的時候,他一下子坐了起來,渾身抖個不停。

外公走到視窗,打算仰望夜空,然而事實證明,沃爾基爾監獄的燈光消滅了星光。躺回狹窄的單人床,外公決定把天花板當成天文臺的穹頂,根據自己記憶中的星座位置描繪星空。他想象著海豚座、印第安座和顯微鏡座,在天琴座找到了環狀星雲。仙后座和仙女座彷彿從他的腦中升起,讓他聯想到它們那些令人不快的傳說,仙后像個備受折磨的母親,呈m形蜷縮在他面前,被鎖鏈捆縛的仙女不安地等待著即將到來的命運。這些場面是他根本不願去想的,他關閉了腦中的天文望遠鏡,群星消失了。

誰知剛翻了個身,我外婆又回到了他的腦子裡,這一次,她光著身子躺在他們的婚床上,雙腿貼在一起,外公站在她腳旁,低頭望向她雙腿間的縫隙,她的屁股如同成熟柔軟的杏子,他握住她的腳踝,分開她的腿。

他夢見了高中時代喜歡的女孩,然後就被起床的鈴聲驚醒,睜開眼睛才想起自己在監獄裡,二十個月後就是1959年了。

他穿上沃爾基爾監獄的囚服——深藍色的工作襯衫和灰色的毛葛長褲,坐在床邊繫鞋帶,這時他偶然間瞥了一眼窗外的天空。難以言喻的是,這後來被證明是個錯誤。

正如我此前所說,我外公是個不愛流淚的人,不由自主地想哭時,他會強忍。上一次他允許自己哭泣還是胡佛任總統的時候,他還是個小毛孩。和流血一樣,眼淚也有它的功能,用於表示你所吸收的打擊的嚴重性和深刻程度。一般來說,當朋友死在你的懷裡,你的妻子失去了理智,或者你在愛因斯坦太太的前廳裡和女兒道別時,眼淚才會出現,你的心也隨之流血;和流血一樣,眼淚也應該能被止住。可現在是怎麼回事?為什麼看到卡茨基爾山區夏末的藍天也會讓他有流淚的衝動?難道是他的視覺細胞受到了日光的刺激?

早飯七點鐘準時開始,獄警告訴他,哪怕遲到一分鐘,也不許進食堂,只能餓到中午。公共浴室位於走廊盡頭,可能要排隊上廁所和洗漱,而他現在很想小便,所以最好別再傻呆呆地兩眼望天,穿上靴子,這就出門去。

有人敲門,他驚得跳了起來。「誰?」他叫道,隨後清了清嗓子,又問了一遍:「有事嗎?」

「打擾了,」外面的人彬彬有禮地說,「我是——阿爾弗雷德·斯托奇醫生。」

昨天來到這裡的時候,內科醫生和精神科醫生已經為外公檢查過身體,他們之中沒有一個叫作阿爾弗雷德·斯托奇的,而監獄長的名字是瓦萊克。

「等一下。」外公繫好鞋帶,起身開門,他驚訝地發現門外站著的也是個囚犯。前一天晚上他在食堂裡就注意到了這個人,對方的身高超過了六英尺,習慣性地弓著背,黑色的小鬍子中夾雜著銀絲,戴著厚重的黑眼鏡,斜視的左眼不自然地向外翻,嚴重近視的右眼在鏡片的矯正下顯得小了許多,這副眼鏡看起來並不普通,似乎是他自己製作的,能夠讓他看到角落裡或者反方向的東西。斯托奇醫生朝我外公伸出寬大修長的右手,他的手很適合彈鋼琴,不用完全伸開就能跨越一個半八度。

「我是隔壁的,」斯托奇醫生說,他的英式英語混雜德國口音,聽起來相當優雅,好比萊斯利·霍華德扮演普魯士男爵,「我想過來看看你……啊,」他急忙把視線從我外公臉上移開,但斜視的左眼仍舊朝向這邊,「非常抱歉,打擾你了。」

外公抬起衣袖,胡亂擦了擦臉。「沒有的事」,他說,「我正打算去洗漱。」

「好的,」斯托奇醫生說,「你知道吧,我看到你的門關著,你是新來的,所以我不清楚你是否知道——」

「我知道,」外公說,「如果七點整不去吃飯,就會被關在外面。」

「噢,這是真的,」斯托奇醫生說,「他們幹得出來。」

他的措辭像是抱怨,語氣卻接近於誇口,彷彿斯托奇醫生本人參與了監獄規則的制定。

外公跟著斯托奇醫生跨進走廊,帶上牢房門,從口袋裡拿出鑰匙。

「噢,沒人會鎖門,」斯托奇醫生說,「當然,這是你的自由,但鎖很不結實,鎖不鎖都一樣。」外公從他的語氣裡聽出無奈的意味,似乎斯托奇醫生的東西經常被偷,「用撲克牌就能撬開。」外公鎖上門,斯托奇醫生優雅地聳聳肩。「當然,聊勝於無。」他說。

兩人經過斯托奇醫生的牢房,他推開了門。「瞧,和你那邊一模一樣。」

還是炫耀般的口氣,好像監獄規則的制定都要經過他本人的批准似的。不過他的話倒是真的,這裡和我外公的牢房一模一樣:同樣的單人鋪位、檯燈、椅子、桌子、小五斗櫃、窗外的一方小小的藍天。沒有照片,幾本袖珍書堆在桌上,書脊上貼著圖書室的標籤,最上面的那本是哈爾·克萊門特的《重力使命》。《驚奇》雜誌首次連載這部「硬科幻」作品的時候,外公就對它十分著迷,連載推出一年後,他花了三美元買了一部雙日出版社出版的精裝本,1974年,他送我一本最新版,這一直是他最喜歡的書之一。

然而我外公並沒有告訴斯托奇醫生,對這本書感興趣意味著他們有成為朋友的可能。這種情況好比你在晚飯時間走進鄰居家,把誤送到你家的信件交給他們,他們家裡飄蕩著胡蘿蔔和月桂葉的氣味,他們還沒來得及請你坐下——喝杯水或者嘗一點湯,至少脫下你的大衣——你就搖搖頭說:不用了,我先走了。

「非常好。」他說。

他們沿著長廊走向浴室,大多數其他犯人已經到樓下的食堂去了。他們的牢房門要麼敞開,要麼虛掩,有的室內掛著印有年輕姑娘的日曆,有的擺著孩子的照片,或者貼著水彩畫、艾娃·加德納的海報、沙瓦甘克山的風景照片,還有間屋子裡有座聖母瑪利亞的瓷像,頭上的光環鑲著金邊。

「我猜你會覺得食物相當可口。」斯托奇醫生說。

「晚餐還不錯,牛肉和通心粉,沒什麼烹調難度。」

「我們經常吃通心粉。」

「這玩意兒容易填飽肚子。」

「而且便宜。我是牙醫,順便說一句,」斯托奇醫生說,「想知道我為什麼進來的嗎?還有,你一定對我的口音感到好奇吧?我覺得有必要告訴你真相,因為必須澄清可能引起的懷疑……你是猶太人,對嗎?很好,請放心,我不是納粹,雖然我是德國人,但我痛恨希特勒,從來都沒有加入過納粹黨,我在他們入侵波蘭之前就離開德國去了倫敦,我經歷過倫敦的閃電戰,有三次都差點被德國人的炮火殺死,其中包括v-2飛彈。聽說他們把猶太人趕進奧斯維辛或貝爾森的集中營之後,都要把他們的金牙拔下來,我可幹不出那種事,我一輩子都住在漢堡,從沒去過那些地方,我也從來沒有幫納粹做過可怕的牙科實驗,或者在沒有麻醉的情況下給病人做手術,我不騙人,不做虧心事。戰爭結束後,我移民到布法羅,1953年,他們以沒有執照行醫為名逮捕了我,這在紐約州是重罪,唉。這就是我住在你隔壁牢房的原因。」

這番解釋來得很是突然,彷彿沃爾基爾監獄的規定還包括必須在你獄友走到浴室之前就承認你的罪行似的,加上斯托奇醫生的供述中還有許多尚待消化的內容,我外公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應。

「我是個推銷員。」他說。

進了浴室,斯托奇醫生突然變得緊張起來,一聲不吭地鑽進我外公旁邊的隔間。槽式水池邊,一個耳朵殘缺不全、胸肌發達、前臂上有大片文身的囚犯在洗手,他關上水龍頭,走向牆邊,從白色架子上取下一塊螺紋毛巾,耐心地擦乾健壯的雙手,扭頭對我外公笑了笑,說:「嗨。」根據迅速而冷靜的判斷,這是個友好的微笑。外公猜測,他是前海軍陸戰隊隊員。中量級至輕重量級之間,前軀伸展性良好,但膝蓋受過傷。

「早上好。」他說。

「我叫哈伯,哈伯·格曼。」他朝我外公擠擠眼,大聲叫道,「早餐時見,阿爾。」他有著慵懶的中西部口音,讓我外公想起迪恩·馬丁。

隔間裡的斯托奇醫生似乎嘟囔了一句什麼,哈伯朝隔間的方向側側腦袋,翻了個白眼。「他可真能拉。」哈伯快活地說。

我外公沒說話,他本能地反感那些朝他擠眉弄眼的人。雖然對斯托奇醫生的好惡尚無定論,但他知道自己在接下來的一週裡都不會對這個哈伯·格曼產生什麼好感。沒有人能改變什麼。滿懷敵意,挑起爭端,結下宿怨,這就是讓人屈服於沃爾基爾的現實,也是交朋友的機會。雖然他還有二十個月的刑期,但我外公不打算在監獄裡交朋友,只想當個旁觀的路人。

格曼晃晃悠悠地走向我外公,故意把臉湊得很近,他撥出的氣有股鑄鐵鍋的味道。

「給你個建議,」他故作嚴肅地說,把醜惡的本性隱藏在莊嚴的面具背後,一陣意味深長的停頓,我外公耐心地等他再次開口,「千萬別惹牙醫。」

他吹起口哨,晃悠著走開了。我外公走到小便池前,排尿幫助他緩解了斯托奇醫生和哈伯·格曼引發的緊張情緒,這時,斯托奇醫生匆匆走出隔間。

「你在這兒!」他說,彷彿他和我外公在樹林裡散步,兩人短暫分開後又碰上了,「吃飯去吧?」

七點零一分,他們來到食堂,因為這是我外公來沃爾基爾的第一頓早餐,守門的決定破例放他一馬。「進去吧,去領你的烤餅,」看守拿肩膀頂著食堂的旋轉門,讓我外公進去,「下不為例,記住了嗎?」

我外公走進食堂之後,看守側身堵在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