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紐約州懲教部門自首的兩天前,外公開車把我母親從新澤西送到巴爾的摩,交給他的弟弟照顧。雖然這絕對不是最理想的安排,但外公認為自己別無選擇,因為他的母親和父親在1954年冬天的幾個月裡先後死於癌症。
「注意看,」外公告訴我母親,「房子在你那一側的街上。」
我母親已經有五年沒有到過巴爾的摩,這裡在她眼裡變得很陌生。到處都是紅磚建成的兩層排屋,二樓的外牆鑲著白邊,它們讓我母親聯想到紅色的牙齦和白色的牙齒。大部分房子都是平頂的,但每隔一段路就會出現一座帶尖頂閣樓的房子,彷彿上尖牙;門廊很窄,有著白色的立柱。面目相似的建築一眼望不到頭,彷彿夢裡開車看到的街景。
「我忘記門牌號了。」我母親說。
外公嘆了口氣。他抬起擱在方向盤上的右手,從外套前胸口袋裡掏出錢包,一盒印著「霍華德-約翰遜餐館」字樣的火柴從錢包裡掉到他腳邊,他罵了一句,把錢包塞回口袋,強作冷靜地說道:「撿起來。」
我母親探過身子,在踏板和外公鞋尖附近摸來摸去,直到手指觸到火柴盒。「撿到了。」
火柴盒裡的火柴已經燃盡,空白處記著一個地址,我母親開啟火柴盒,大聲念出外公草草寫下的門牌號,但兩人還是沒有頭緒。她記得外公帶她去過霍華德-約翰遜餐館,那是不久前一個晴朗的週六,他們家的隔壁鄰居洛普斯太太突然前來拜訪,帶來兩本她近期去阿爾圖納拜訪妹妹時拍攝的照片。我母親吃驚地發現,我外婆對洛普斯太太的賓州之旅表現出很大的興趣,而且,令她喜出望外的是,一向不願意應付鄰居的我外公表示願意帶女兒出去玩。
他開車帶我母親參觀了一座養著山羊、綿羊和一隻脾氣不好的名叫「亞馬·蘇馬克」的羊駝的寵物公園。我母親知道,十四歲的自己已經超出了參觀寵物公園的年齡,但她還是非常高興。公園裡沒有別的遊客,動物們看上去也十分享受人類的陪伴,它們衝過來歡迎我母親,緊跟在她的身後。她在園中的大谷倉裡玩了輪胎鞦韆,管理員在柵欄上擺了一些打靶用的空罐頭盒,我母親用點22步槍瞄準射擊,幾乎全部命中,只有一槍脫靶。回家路上,他們在霍華德-約翰遜餐館停留,外公為母親點了炸薯條和胡椒薄荷冰淇淋當午餐。
那一天很熱,但坐在有空調的餐館裡的時候,她身上掛著汗水,裸露的雙臂和雙腿不禁起了雞皮疙瘩。盛冰淇淋的扇形金屬盤子上結了霜,看到我母親不高興地蘸著粉紅色的冰淇淋吃薯條,外公做出佯裝作嘔的搞笑表情逗她笑,但她看得出外公的表情背後隱藏著痛苦。過了一會兒,他起身上了個廁所,回來時買了一包「長紅」煙,他沒有抽菸的習慣,但近幾個月他每天都要抽上兩包。
刻著化學結構式的打火機沒有機油了,在她的印象裡,他從沒有過這樣的疏忽。女招待給他拿來一盒書夾型火柴,外殼印著水綠色、白色和黃色的圖案。外公點了一支菸,向後一靠,眼中的痛苦神色有所淡化,他讚美了我母親的射擊技術,然後非常難得地給她講了一個自己小時候的故事。故事很簡單,但挺精彩,是關於外公的兒時玩伴莫西的,莫西的手指被另一個小男孩用點22步槍打中了,最後他用報紙裹住傷口,把手揣在口袋裡回了家sup/sup。
父女倆回家時,起居室裡的收音機正在播放倫巴舞曲,但房子裡沒人,廚房的桌上有個信封,信封斜靠在一隻有凸起花紋的花瓶上,花瓶裡插著當天從花園裡剪下來的白芍藥。外婆在信封上寫了我母親的名字,她的書法受到過修女的指點,每一個詞都寫得像樂譜中的音符。我母親在信紙裡發現了一根紅色的羽毛,外婆寫道,為了全家人好,她決定返回格雷斯通治病。至於紅羽毛代表什麼意義,我母親一直沒有弄清楚。
外公又罵了一句,猛踩了一下剎車。「你應該仔細注意門牌號。」他說。
「我一直在仔細看。」
外公開始倒車,汽車發出的聲音彷彿他憤怒的嘆息。他把頭伸出窗外向後看,右胳膊攬著座位靠背,向後倒了三座房子那麼遠,在一座帶閣樓的房子門口停住。它的門廊被光禿禿的杜鵑花叢包圍,外牆沒有白色鑲邊,也不是紅磚蓋的,看上去似乎由數百塊切割整齊的棕色、紫褐色和灰色的石料組成,門廊裡沒有柱子,搭著鍛鐵架。透過沖著門廊的窗戶,我母親看到一個女人寬寬的臉,然後一塊棉布窗簾就落了下來,擋住了那張臉。
外公給車熄了火,我母親靜靜地坐著,兩手緊緊地揪住裙子邊,眼睛酸澀,眼淚順著下巴滴到襯衫的小圓領上。車裡十分安靜,她能聽到眼淚落下來的聲音,外公輕輕地咂了一下舌頭,不知道是生氣還是憐惜,我母親默默希望是後者。
「我沒有選擇,」我的外公說,「原諒我。」
「不。」我母親說。她驚訝於自己的大膽,心臟彷彿要從胸腔裡跳出來。
外公開啟車門走了出去。「行了。」他說。
他穿上他的灰色精紡西裝夾克,拉下袖口,抻平灰黑相間的領帶,端詳著房子的石頭外牆sup/sup。他繞到副駕駛,給我母親開啟車門,我母親拿衣袖擦了擦臉,鑽出車外,跟著外公走到後備廂前。裡面有兩個裝著衣服的手提箱,一個洗漱包,玻璃動物玩偶,行動式唱機,還有一盒45轉黑膠唱片,其中有當周新出的《起床啦,小蘇西》和蓋爾·斯托姆的《暗月亮》。
「我來拿行李,」外公說,「你去按門鈴。」
我母親站在混凝土棋盤格地面上,看著眼前的石頭房子,很想說不,但這時雷叔叔出現了。
「慢著!」他站在門廊最高一級臺階上,穿著天藍色的西裝和金色的襯衫,綠色領帶上配著金色的花紋。他本打算馬上把她領進屋裡,但又改了主意,抱著胳膊上下打量她,緩緩地搖了搖頭,一側的嘴角翹了起來,似乎隨時都能笑出聲。「難以置信,」他說,「不可能。」
1952年搬離巴爾的摩之後,我母親就沒怎麼見過雷叔叔,從那時開始他的性格變得更加狂放不羈,我母親為此很喜歡他。他的車和衣著都變得很誇張,還有他送我母親的禮物——棕色皮膚的娃娃,戴著雕成水果的木頭帽子,紅色的連衣裙上繡著「哈瓦那」;一隻印有「金塊」字樣的帆布袋,袋子裡有個裝著金屑的小瓶,外公見到後既氣惱又覺得好玩。雷叔叔每次到外公家,都和我外婆聊個不停,外公則坐在桌旁靜聽,有一次他們還圍坐在山核桃樹下談天。雷叔叔講的故事很有趣,裡面的人物外號也非常滑稽,還有各種怪異的小鎮和鄰居,要敘述這樣的故事,需要懂得大量的黑話。我母親聽得總是很入迷,也沒有人趕她走,雷叔叔每次講完故事,我外公都會手託著下巴,說一句:「我可不相信」或者「駭人聽聞」,或者「哦,雷納德,這是為什麼?」但有時他只會微笑,不說話。
「嗨,雷叔叔。」我母親說。
「你好,娃娃臉。」
她走上臺階,摟住雷叔叔的脖子,親吻他的臉頰,他的皮膚比她父親的光滑,聞起來總有一股橙子皮和菸灰的味道。她不必踮著腳尖就能親到他,還不到十五歲,她就比他高出兩英寸了。
「瞧瞧你!沒人告訴我你已經長大啦,」他說,「簡直太容易了,我的任務完成了!」
我母親沒有立刻回應。
「不對嗎?」雷叔叔說,「我一直期待著這一天呢,難道你不期待嗎?」
「我猜是吧。」
「當然是啦,寶貝兒,接下來的日子會很好玩兒的。」
前門有個金屬郵箱和放晚報的鋼絲支架,郵箱上寫著「愛因斯坦」。我母親聽說這是雷叔叔的女房東的姓氏,但看到它被寫在郵箱上,她覺得有點怪異,因為她認為這個名字與一些她永遠不會理解的至關重要的東西密切相關。
「你說來的是個小女孩。」
一個男性化的低音說,說話的正是我母親在視窗看到的那個女人。她看上去比我母親現在的年齡大,但回想起來,我母親認為她那時還不到六十歲,她的黑頭髮裡已經出現了銀絲,銀色的地方恰好出現在額頭兩側,彷彿鑲了邊,兩個額角分別翹起一撮頭髮,遠看好像頭上頂了一雙波斯拖鞋。她穿著一件好似實驗服的長外套,裡面的襯衣印著菊花,下身是一條棕色的裙子,她跨進門廊的時候,一陣若有若無的苦味隨之飄來。
「愛因斯坦太太。」雷叔叔向我母親介紹道。「這就是個小女孩,愛因斯坦太太……你多大了來著,甜心?」
「十四。」
愛因斯坦太太上下打量我母親,雙手交叉在胸前。我的母親確定,苦味來自愛因斯坦太太。後來她得知,雷叔叔的這位房東在派克斯維爾的家畜醫院擔任接待員,所以無論她去哪裡,身上總有一股石炭酸和動物害怕時分泌出來的氣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十四,」愛因斯坦太太說,「胡說。」她轉向雷叔叔道,「你當我是傻子?」
「我可以提供她的出生證明,」雷叔叔面不改色地保證道,我母親心裡一陣恐慌,她不確定自己是否有出生證明,「假如你覺得有必要的話。」
去年夏天,颶風即將襲擊德克薩斯州的墨西哥灣海岸時,我母親在報紙上看到一張照片——颶風可能經過之處的居民正往自家窗戶上釘膠合板,愛因斯坦太太當時的謹慎與警惕程度絲毫不遜於這些居民。
「只要涉及你,就一定有必要,」她對雷叔叔說,「我必須採取一切預防措施。」
「哎呀,愛因斯坦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