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在諾德豪森鎮,一位隸屬於第三裝甲師的情報官告訴我外公,有個本地人曾經暗示他,雖然他不清楚美國人想抓捕什麼人或者打探什麼情報,但願意悄悄(因為這樣做可能會被鄰居視為叛徒)為盟軍提供幫助,他在鎮上開了一家出售狩獵用品和漁具的商店,相信商品目錄上也會有符合他們需求的東西。

抵達諾德豪森的第二天清晨,外公就帶著香菸、斯帕姆午餐肉、巧克力和一串香蕉去了那家商店,那串香蕉像是金佛的一隻手掌,在陰暗的早晨裡熠熠生輝。商店位於一個街角,店門一週前剛被英國空軍轟炸過,正是這次轟炸殺死了波爾克卡森集中營裡的1500名囚犯。商店有兩個展示櫥窗,其中一個玻璃破碎,遮陽篷掉了下來,另一個是完好的,但遮陽篷刻意拉低,以便掩蓋櫥窗中並沒有多少貨物可以展示的事實。轉過街角就能看到位於巷尾的波爾克卡森集中營廢墟,毫無疑問,以前在順風的時候,站在店門口就能聽到集中營裡的聲音,聞到那兒的氣味。

外公繞到後門,他並不在乎自己的到訪是否會危及店主的生命,但他希望表面裝作在乎。他按響門鈴,出示了艾森豪威爾通行證,和店主交換了幾句暗語,對方就讓他進去了。

店主向我的外公解釋說,他所在的基督教會屬於遭到第三帝國歧視和排擠的少數派,最近他店裡庫存的一批優質曼利夏步槍被當地的納粹人民衝鋒隊徵用了,只給他留下一些形同廢紙的票據。這傢伙既愚蠢又嘮叨,外公覺得,他的鄰居沒有早點幹掉他,簡直是個奇蹟。

他拒絕了外公的香菸和巧克力,認為享用這些東西是不道德的;香蕉和午餐肉雖然很好,但他沒有對等的商品與我外公交換。外公說,假如店主能夠如實回答他的問題,他願意提供更多的午餐肉甚至一兩桶玉米糖漿,否則他就把店主的耳朵掛到魚鉤上,用他店裡最強韌的魚線吊起來,讓鄰居們都來圍觀這個叛徒,聽憑他們處置,比如用人民衝鋒隊沒看上的老式短槍練練射擊,拿他當靶子再合適不過。

微風吹過破損的窗戶,篷布發出船帆般的沙沙聲。

店主建議外公到赫爾佐克的農場打聽訊息,農場在通往松德斯豪森的路上,農場的主人赫爾佐克加入了步兵,在德軍撤出義大利的路途中被殺了。他的寡婦和一個叫作施托爾茨曼的傢伙接管了農場事務,施托爾茨曼曾是美泰爾沃克的工程師,他現在住在赫爾佐克的農場,儼然以農場主赫爾佐克的身份自居。

外公騎著尊達普前往赫爾佐克農場,旁邊的挎鬥空著。道路在穿過一條小溪後向南拐入樺樹林,樺樹皮上的花紋在朦朧的晨霧中好似神秘的銘文,讓外公覺得彷彿置身墓地,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突然,感覺有什麼鋒利的東西穿過了軍大衣的左肘部位。他聽到步槍開火的聲音,從聲音判斷是小口徑步槍,有人正躲在北面的樹叢裡開槍打他,外公回頭向左後方望去,只看到無盡的樹木和大衣袖子後側露出淺色羊毛的小洞。

外公覺得自己被人耍了,這使他惱火,因為他寧願氣憤或沮喪而死,也不希望被自己的愚蠢害死。假如那個店主為了幾個火腿罐頭和香蕉就能出賣鄰居,那麼也有可能為了別的東西出賣他這樣的美國兵。那個王八蛋很可能在我外公走出店門後就告了密,讓人在樹林中伏擊他。外公轉動油門,充分發揮尊達普的潛能,又一顆子彈呼嘯而來,但這一次更欠缺準頭。道路延伸出樺樹林,繼續向南蜿蜒,出了樹林後,再也沒有槍聲響起。

距離農場還有四分之一英里遠時,他放慢速度,關掉引擎。農場似乎沒有被戰火完全破壞,灰泥農舍又大又新,二樓安裝了現代化的管道;一樓的大窗頂邊帶有菱形鏤空花紋裝飾;半木結構的屋頂鋪著紅瓦,比較符合外公心目中復古中世紀的納粹建築風格;穀倉很大,金屬屋頂維護得很好。一條阿爾薩斯母狗從草坪的另一頭跑過來,皮毛油光閃亮,外公已經很久沒有在平民家裡見過如此肥壯的狗了,他見到的那些都瘦骨嶙峋的,而且不是垂頭喪氣就是別有用心,所以他不是很想解決這條找上門來送死的狗,除了無頭軍官的步槍和瓦爾特手槍,外公還帶著一小罐維也納香腸。他迅速取出摺疊刀,開啟罐頭,立刻將它收買過來,不到一分鐘,狗就把香腸吃光了,還用崇拜的眼神看著我外公,一聲不吭地跟在他後面進入農舍,連他快要走到廚房門口時都沒有出聲提醒主人。

他在一塵不染的廚房裡找到了赫爾佐剋夫人,她正在幫一個十來歲的男孩調整他的假腿。她是一個漂亮的女人,胸部豐滿,見到突然出現在自家門口的美國軍官,她只是稍微有些緊張。她告訴我外公,這個男孩是她兒子,患有糖尿病,所以很遺憾不能接受他的慷慨饋贈——好時巧克力。男孩金髮碧眼,身型纖瘦,恐懼地盯著我外公,他的殘肢讓我外公想起v-2火箭的頭部,斷面上的皮膚被假肢摩擦得通紅,應該很疼,而假肢對他來說過大過長,也許曾屬於另一個身材魁梧一些的孩子。外公本來打算和赫爾佐剋夫人多說廢話,直接問她施托爾茨曼去了哪裡,但這個安靜蒼白的殘疾男孩讓他短暫地分了神。

「赫爾佐克先生呢?」外公問。

赫爾佐剋夫人警覺地皺起眉頭,說了句抱歉,是不是哪裡搞錯了。她說,她的丈夫是個步兵,在一個叫作聖吉米尼亞諾的地方踩到了地雷——德國地雷,現在他已經不能再打仗,不會危及任何人。說這番話的時候,她看了一眼那個男孩。從她的聲音中,外公聽不出謊言的跡象,但他注意到她的某些措辭比較含糊。假如她的丈夫真的死了,她就是在為施托爾茨曼打掩護,外公不禁暗暗佩服她在孩子面前撒謊時的那種顯露無遺的勉強。

「我的事與你丈夫無關,」他也同樣含糊其辭地說,「我非常趕時間,假如你們能儘快解答我的問題,我會馬上離開,不再打擾你們。」

母狗從敞開的門縫裡鑽進來,熱情地衝著外公拿過維也納香腸的手伸出舌頭,在我外公身旁坐下,打了個呵欠。赫爾佐剋夫人兩手抱胸站在對面,我外公忍不住欣賞起她巨大的胸脯,看得出,她巴不得他馬上離開,不再打擾他們,但只用這個交換她的回答尚不足夠,他很快意識到她可能想要什麼東西。

「我可以給你胰島素,」他說,「三個月的劑量,如果你‘丈夫’願意回答我的問題的話。」

赫爾佐剋夫人將男孩帶到餐桌旁的長凳上,把假腿擺在他旁邊。「六個月。」她說。

她把他帶到了穀倉,一個穿著帆布連身工作服的男人正在裡面接生牛犢,煞有介事的樣子簡直讓外公開始認真地懷疑店主給他的資訊了。工作服很合身,他的模樣也像個幹練瘦削的農民,藍色的眼睛透著平靜。赫爾佐剋夫人喊他之前,這個男人一直在聚精會神地忙碌,那全神貫注的樣子雖然很像工程師,但在勤勞的農民之中應該也不少見。

男人問我外公有何貴幹,外公轉而面向赫爾佐剋夫人用自己所掌握的最正式的德語彬彬有禮地說,他認為她兒子現在一定在想媽媽什麼時候才能回到廚房,並且故意稱呼她「施托爾茨曼夫人」。她臉頰上泛起一層紅暈,一直延伸到蒼白的脖頸,外公視其為尷尬的表現,但也不排除憤怒的可能性。

「你去忙吧。」施托爾茨曼告訴她。

她似乎想要抗議或者有話要說,最終還是保持沉默,離開了穀倉。施托爾茨曼轉向畜欄中的母牛,它正在舔舐剛生下來的頭胎小牛,褐色的胎毛被它舔出了一個個小尖。母牛抬起頭,好像聽到異樣的動靜而警惕起來的樣子;發出一聲像人在遲疑的怪叫;向一旁挪了兩步,穀倉裡突然充滿了鐵鏽味,包裹著胎衣的第二頭小牛從母牛腿間掉落,發出好似靴子從泥地裡拔出來的聲音。

「生了雙胞胎,」外公說,「這常見嗎?」

「不是很常見,不。」施托爾茨曼說。

施托爾茨曼蹲下來,開始擺弄牛犢,動作小心翼翼,似乎很從容,但我外公看出他是在拖延時間,在思考說辭,頭部微微抽動著。最後,母牛似乎失去了對施托爾茨曼的耐心,突然擠過來擋在他和小牛之間,施托爾茨曼踉蹌著退坐在地上,我外公差點笑出來。

施托爾茨曼故作鎮定地站起來,彷彿只是要說母牛平安產下了兩隻小牛,他像個終於幹完了全天活計的農民那樣,一臉無辜地望向我外公。看到外公手中的瓦爾特手槍時,他嘆了口氣,在工作服上擦了擦手,留下兩條長長的血痕。

「我在找你的同事,」外公壓低槍口,「你在美泰爾沃克的同事。」

「美泰爾沃克。」施托爾茨曼重複道。他的語氣讓人覺得他似乎只聽說過美泰爾沃克一兩次,並不熟悉那裡,而且連那裡的地名都念不好。

「我們知道你在那裡工作過,你被證人指認了。」經過反覆試錯,我外公知道審訊的過程中說謊的技巧在於儘可能讓自己聽起來滿懷同情,「我們發現了工資賬簿,上面有你的名字。」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包煙,抽出一支擱在嘴裡。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施托爾茨曼面無表情地說,「請不要抽菸。」他指指我外公身後整齊排列的一人高的乾草捆,以及他自己左右兩邊的畜欄。我外公滿不在乎地劃亮火柴,點燃香菸,甩了一下火柴,頭也不回地往身後一丟,看都不看火是不是被甩滅。「我想讓你明白,」他說,「我會很樂意燒掉這個穀倉和這裡面的所有東西,假如這樣做能讓我離馮·布勞恩男爵更近一步的話。」

施托爾茨曼下巴上的一條肌肉抽了抽,眼中透出理解的神情,以及一絲輕蔑。當時我外公並不確定他的輕蔑從何而來,但後來他意識到,施托爾茨曼一定看不起他這條骯髒的美國狗,看不起他所效忠的落後國家,一心想要竊取他們自己沒本事征服的星球。

「告訴我他躲在哪裡,」外公說,「希望你能合作,否則我只能逮捕和監禁你。」

「如果有必要的話,」施托爾茨曼非常不耐煩地說,「那就請你履行職責,中尉,因為我現在落在了你和你的國家手中。」

「哦,你不會去我們的監獄坐牢,」外公用最為冷靜的語氣說,「我要把你交給蘇聯人。」

施托爾茨曼眨眨眼睛,伸出一隻手,示意來根菸,我外公給了他一整包。施托爾茨曼控制著打火機的火苗,小心地點燃一支「好彩」,手掌攏著菸頭,防止火星飛到草垛上,把另一頭塞進嘴裡,心滿意足地吸了一大口。「我從來沒聽說過這個馮·布勞恩,對不起。」

外公迅速估量了施托爾茨曼的體重、觸及範圍、敏捷程度和反應速度,但施托爾茨曼突然惱火地望向他的右邊,一陣刮擦聲。外公轉過身,赫爾佐剋夫人抱著男孩出現了,套在假肢上的棕色鞋子從孩子的褲腳裡探出來,我外公看不到她的手在哪裡。

「告訴他,」她對施托爾茨曼說,「幫幫他,他會幫助馬丁的。」

「回房子裡去。」施托爾茨曼說。

她猛地放下男孩,舉起外公用來換瓦爾特的勃朗寧m1911手槍,指尖探到扳機的位置,抬起手臂,將槍口對準施托爾茨曼的臉。「告訴他。」她重複道。

「是的,」我外公說,「告訴我。」

施托爾茨曼仿若無聞地專心吸菸,凝視著菸頭處的火光,我外公聽得到母牛舌頭的啪嗒聲。寡婦稍稍壓低了槍口,向右瞄準施托爾茨曼的肩膀,扣下了扳機,施托爾茨曼叫了一聲,看起來很驚訝,絲毫不覺得疼,因為我外公的槍裡沒有子彈。

施托爾茨曼的臉上露出自以為是的笑容,我外公不喜歡他這種表情。他請赫爾佐剋夫人把槍給他,從大衣口袋裡掏出彈夾換上,又把槍給她,他希望她不會把槍口對著他。赫爾佐剋夫人立刻舉起槍來,毫不猶豫地再次對準她情夫的肩膀,施托爾茨曼終於服了軟。

「韋納不是主動‘躲起來’的,」施托爾茨曼告訴我外公,「他是被人藏起來的。」

「被誰?」外公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