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母親回家後,我去了圖書館,這是一座位於山間大道上的小型建築,外觀像一本開啟的故事書,星期四晚上延遲閉館。
我先從《萬有引力之虹》開始查起,在加州大學歐文分校修讀邁克·克拉克的現代小說研討班的時候,我讀過這本書,我對v-2火箭的大部分了解也是來自這本書(雖然很少但很精確)。我花了一個小時翻閱相關的段落,跟隨第二主角——年輕工程師弗朗茨·波克勒——的職業生涯來了解德國的航天飛行歷史:魏瑪時期的「柏林火箭基地」、異想天開的太空飛行協會sup/sup、《月亮上的女人》和火箭狂熱、隨希特勒的崛起而來的火箭研究軍事化、佩內明德和——發現這個的時候我有點震驚——諾德豪森,書中主人公泰榮·斯洛索普也去過那裡。我還記得自己讀過的那些有時荒謬、有時傷感的情節,它們都發生在那個秘密的火箭研究基地,但我已經完全忘記了位於哈茨山脈的那個基地的名稱。不知道外公是否知道或者試著讀過這本書,假如讀過,他對書中關於戰時歐洲和諾德豪森的恐怖的描寫作何感想,他認為品欽筆下的飛彈襲擊的場面與其他各種品欽本人並沒有經歷過的事情是否真實?無論如何,這些內容都讓我感到信服,可是我又知道什麼?除了所謂的「硬科幻」小說——如同《魔山》,外公欣賞其中宏大的藝術構想——之外,他認為大部分小說都是「鬼扯」,覺得閱讀小說是浪費時間,還不如多讀點非虛構的作品。
除了品欽的著作,我沒有發現更多有用的資訊,《大不列顛百科全書》中只有一項關於諾德豪森的簡短詞條,該地的美泰爾沃克火箭工廠,則寫著參見v-2火箭、佩內明德的設施和多拉-美泰爾堡集中營。一些二戰的歷史書提到了佩內明德、美泰爾沃克和多拉-美泰爾堡集中營,但大都是一筆帶過。在一本關於第三裝甲師從諾曼底至代紹一年跋涉的書中,在將近尾聲的幾頁裡也有涉及,透著冷酷和殘忍。一本1971年五角大樓授權出版的關於「回形針」行動的書裡謹慎地提到了美國軍方重金聘用前納粹技術人員研發火箭,1947年,在他們的干預下,一個名叫戈爾戈·雷克西的納粹v-2火箭專案中層管理人員被免於戰爭罪行的起訴。終於,我在1984年3月《紐約時報》的一篇文章(我讀的是微縮膠片)裡找到了寶藏,它總結了當時最新一期《原子科學家通報》上對「回形針」行動的披露。報上說,行動的知情人根據《資訊自由法案》的規定,把儘可能多的秘密檔案的內容公佈了出來,包括戰後美國取得的技術成就,特別是在生物戰、航空航天飛行領域,為了獲得想要的技術,他們豁免了許多納粹戰犯的罪行,並給予他們精心設定的美國身份掩人耳目。文章說,經過幾十年的不作為和否認,美國政府終於剝奪了著名火箭科學家阿瑟·魯道夫的國籍,並且將他驅逐回德國。他拒絕為自己辯護,面對證明自己在諾德豪森主持v-2火箭製造專案時犯下的罪行的直接證據,他更無從反駁。文章說,除了韋納·馮·布勞恩,阿瑟·魯道夫也一直擔任「土星五號」的首席設計師,那是承擔阿波羅登月運載任務的火箭sup/sup。
雖然資訊不是很多,但我已經理清了大致的脈絡。
德國人的計劃是,1943年8月開始,在絕密級的秘密工廠(位於遠離德國波羅的海海岸的佩內明德島)生產v-2火箭,同時在那裡繼續改進和發展現有的技術。v-2的原型機和測試火箭都是由數百名「外國勞工」——關在附近集中營裡的囚犯,大部分是波蘭人——在佩內明德的車間製造出來的。這些犯人已經開始建造一座新廠房,8月17日,滿月,佩內明德成為盟軍大規模空襲的目標。佩內明德的秘密浮出水面,情報人員整裝待發。空襲行動的代號是「九頭蛇」,計劃制定者(其中包括丘吉爾的女婿鄧肯·桑迪斯)打算將v-2(當時的名字是a-4)扼殺在搖籃中,為此,六百名來自蘭開斯特、哈利法克斯和斯特靈的飛行員朝推斷中的秘密工廠、實驗基地和技術人員的生活區的大致位置投下了兩百萬公斤的高爆炸彈。
由於技術水平所限,當時無法進行精確轟炸,一系列的導航與計算錯誤和飛行誤差導致他們在破壞了大部分車間和實驗基地的同時炸燬了鄰近的集中營,七百多名「外國勞工」在幾分鐘內喪命,被炸死的德國研究人員則僅有兩名,另外,兩百名英國空軍也付出了生命。根據盟軍與德軍的毀傷評估,雙方一致認為,此次行動將德國的火箭計劃推遲了最多八週的時間。
無論如何,「九頭蛇」行動至少證明了v-2專案非常脆弱,易於破壞,而正是由於這種脆弱性,海因裡希·希姆萊將其置於黨衛軍的控制之下(韋納·馮·布勞恩那時已經晉升到少校級別)。顯然,火箭工廠處於極度的危險之中,不能建在易於被盟軍識別的開闊的海邊,必須搬遷,為了防止進一步空襲,還要把工廠隱藏起來。
因此他們選擇了哈茨山脈的美泰爾沃克,就在諾德豪森郊外。新的火箭工廠位於一座小山的內部sup/sup,這充分體現了德國軍方選址的創新大膽之處。工人是來自波蘭、法國、俄羅斯、捷克和烏克蘭的戰俘和政治犯,他們從五十英里之外的布痕瓦爾德集中營被運過來,在孔斯坦山裡的一處廢棄的石膏礦場挖隧道。這處隧道網路就是工廠的所在地,設有車間、辦公室、工作人員宿舍,最早投入使用的是地下集中營——工人們吃住和死去的地方,他們的屍體會被運回布痕瓦爾德燒掉。
v-2產量的穩步增長需要美泰爾沃克兵工廠能夠容納更多的囚犯,黨衛軍逼迫犯人在隧道南入口處為他們自己建了一座營地,代號「多拉」,周圍又陸續建起附屬營地,均以美泰爾沃克為中心,統稱為「美泰爾堡」,一處附屬營地位於諾德豪森,叫作「波爾克卡森」,身體虛弱或病得無法幹活的犯人就被拋棄在這裡。自1943年9月納粹開始挖掘隧道和從布痕瓦爾德運來犯人,到1945年4月盟軍攻佔美泰爾沃克並解放美泰爾堡,在這段時間裡,大約六萬名囚犯參加了v-2的製造,最後悲慘地死去。
製造火箭的工人生活在汙穢、飢餒和喪失人性的折磨之中。他們身穿條紋囚服,衣衫襤褸,像貨物一樣被成批運到多拉,睡在四層木板床上,有的在冬天被凍死,有的在夏天被烤死,每年都有數萬人死去。他們在極端危險的環境中沒日沒夜地幹活,體力嚴重透支,沒有任何安全保障,隧道里溼熱、昏暗、憋悶、擁擠,到處都是骯髒的煙塵和油膩的機器。紀律是嚴苛的,守衛像野獸一樣殘忍,稍有違規,就會遭到拳打腳踢乃至酷刑,為了防止集體反抗,定期進行大規模處決,殺一儆百。每次在用來搬運火箭部件的重型起重機上絞死六個人,全體工人乃至馮·布勞恩這樣的頂級科學家和工程師都要觀看行刑。行刑完畢後,屍體繼續掛在工人的頭頂示眾。雖然破壞行為一經發現會遭到迅速而野蠻的報復,但還是有很多犯人搞破壞,加上惡劣的條件和消極怠工,直接導致v-2相對較高的次品率sup/sup。隨著處死人數的增多,黨衛軍直接在多拉建了一座焚化場,以節省將死囚屍體運回布痕瓦爾德的麻煩和費用。
1945年4月11日,美軍第104步兵師(森林狼)和第三裝甲師(矛頭)開進諾德豪森,發現了敵人廢棄的工廠。波爾克卡森集中營裡剛剛暴發過傷寒,敵人並沒有給囚犯治療,加上盟軍前一週的空襲,有1500多名犯人死亡,受傷人數則更多。為了掩蓋在諾德豪森的暴行,德軍撤退前進行了一系列清掃,屍體被運走、集體掩埋,被丟在波爾克卡森的只有奄奄一息和重度傷殘的人。這些解放者進入多拉時,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們是第一批進入集中營的美國部隊),士兵們拍下的照片和錄影登上了世界各地的報紙和電視臺,即便歷史巧妙過濾了諾德豪森這個地名和發生的事件(至少是在韋納·馮·布勞恩的第二故鄉),諾德豪森的恐怖景象卻永遠揮之不去,死屍密密麻麻,望不到盡頭,囚犯枯瘦如柴、瞪大著眼睛。在孔斯坦山下的隧道中,尚未完成的火箭部件和仍在運轉的機器之間,士兵們發現了在美泰爾沃克最後的工人,他們被黨衛軍拋棄,虛弱得無法移動,更不用說試圖逃跑,一把骨頭頂著腦袋的樣子活像站在竹竿頂部的貓頭鷹。工廠的醫務室裡,死亡囚犯的屍體裸露著躺在瓷磚上,血已經流乾了,等待被送往焚化場。
經過六百英里的行軍,歷經殊死搏鬥與二十世紀最殘酷的歐洲寒冬,士兵們已對戰爭的恐怖習以為常,每一個上戰場的人都必須做到,可是,他們仍然被眼前的恐怖所震撼。根據他們後來的回憶——與品欽書中的主人公工程師波克勒在多拉集中營的所見如出一轍——現場的許多目擊者還沒有走近就已經淚流滿面,或者,轉過身嘔吐起來。
解放者們並不擅長壓抑如此強烈的感受,他們很快便群情激憤,要求伸張正義,否則就以牙還牙,似乎兩者涇渭分明。他們各處搜尋,準備大展拳腳,然而敵人全都逃走了,包括黨衛軍和美泰爾沃克的工作人員。我無法找到任何資料能夠證明,解放者們考慮過要懲處這些科學頭腦們,這些與計算尺和焊烙鐵為伍的人們,他們偉大的發明只不過碰巧是第一枚遠距離彈道導彈,在殘酷威懾下,把他們的恐懼轉化成恐懼的幫兇。sup/sup總之,多拉的解放者們放過了他們,本來對此也無計可施。馮·布勞恩手下的火箭設計者們遠在數英里之外,分散躲藏於德國南部和奧地利。最終,是鎮上的平民成了恐懼的犧牲品。解放者們只得從多拉和美泰爾沃克返回諾德豪森,用槍把鎮上的男人趕出來,命令他們找來鏟子,埋葬多拉-美泰爾堡集中營裡的所有死難者。
這些就是我那天晚上在蒙特克萊圖書館找到的關於諾德豪森的全部資訊。在盟軍強迫當地居民埋葬集中營死者之後,我外公的戰爭生涯落幕之前,對於這段時期,我所掌握的資訊非常有限,只能根據外公接下來的幾天裡不經意間透露的少量事實加以推測。
我知道他在諾德豪森解放後的第二天到達那裡,同時獲知羅斯福去世的訊息,他騎著那輛尊達普穿過空蕩蕩的城鎮廢墟,因為持有「艾森豪威爾通行證」,路障和各種關卡對他都是開放的,他很容易就找到了周邊的各個小集中營,進入山下的工廠。與「森林狼」步兵師和「矛頭」裝甲師一樣,外公身經百戰;與他們一樣,在我想象中,他也被多拉-美泰爾堡的恐怖景象震撼,也許同樣流下了眼淚或者感到反胃。後來,外公告訴我,當他看到這番地獄般的景象,像那些解放者一樣,他按捺不住怒火,也十分想要找到發洩憤怒的物件。
根據現場的見聞和倖存者的回憶,外公很快意識到,極有可能擔任v-2專案技術主管的韋納·馮·布勞恩不可能不知道v-2是如何在美泰爾沃克生產出來的。sup/sup在獲得火箭科學先驅者的榮耀的同時,他必須承擔隨之而來的戰爭罪責,我外公目睹的所有苦難與暴行共同裝載在馮·布勞恩的夢想之路上。事實證明,v-2並非將人類從重力的桎梏中解放出來的手段,反而成了進一步束縛他們的工具。它不是通往群星的快車,而是帶來毀滅的使者,上面用阿馬託炸藥簽署著馮·布勞恩男爵的名字。也許他最初的夢想是美好與壯麗的,後來,它的宏大和美麗矇蔽了馮·布勞恩的眼睛,致使他背叛初衷而不自知,這也是人類的通病。然而當你發現自己的夢想不過是幻覺和謊言造成的衝動的時候,那就應該放棄它,相信你所看到的事實,或者開啟你手槍的保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