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外公帶著迪登斯看了林中空地中的火箭,詳細上報了它的位置和狀況,他告訴上級,他打算對v-2研發人員採取進一步的行動,但沒有提到馮·布勞恩的名字,他決定讓迪登斯留在此處,負責把火箭運往西部。他儘可能不讓迪登斯知曉他真正的計劃。他以為自己單獨行動更靈活、速度也更快,但他忘記了一個事實:自己正沉浸在對奧根博爾之死的悲慟之中,而許多悲傷的人總是認為孤獨才是自己最需要的東西。

他輪流和兩位老人握手,把兩包切斯特菲爾德香菸和一包不知名的雪茄塞進老神父手中,神父親吻了我外公的臉頰,用拉丁語祝福他旅途平安。尤迪特小姐得到的禮物是兩罐甜煉乳、一盒鹽、1944年2月7日的《生活》雜誌——和奧根博爾跟隨第104步兵師進入科隆的第二天,它神秘地出現在外公的背包裡,那一期的雜誌封面是蕭伯納,作為老太太的還禮,外公得到一個冰冷的凝視、用力的握手和一小塊落滿灰塵的乳酪。

「搞什麼鬼?」迪登斯說,「你要去哪裡?」他從宿醉中醒來,臉色難看,跑進豬圈嘔吐了幾次,晃晃悠悠地跟著我外公鑽進樹林,見到了那個傳說中的野獸,這才似乎恢復了過來,像往常一樣發起牢騷。

「我會回來的,」外公說謊道,「我只是想去周圍轉轉,你在這裡等著,會有人來運走火箭,需要你幫他們裝車。」

外公已經告訴上級,發現火箭是迪登斯的功勞,是因為他的腳中箭,他們才會結識領他們見到v-2的神父。

「你有工作要做,」迪登斯警告他,「這是你鑽進這片鬼樹林的唯一原因。」

「我要逮住那個馮·布勞恩,」外公說,「那才是我的任務。」

「是嗎?如果找到他,你會怎麼做,嗯?和他親嘴兒?」他模仿著南方小妞的口音,「親愛的韋納寶貝兒,你的火箭讓我硬得快爆了,快讓我舔舔它!」

「大概吧。」

「噢,韋納,你真是太馮·布勞恩了!」

外公再也沒有見過迪登斯。他走出農場,來到第一個十字路口,幾乎立刻聽到了發動機的隆隆聲和卡車變速器的嘎吱聲,兩輛半履帶車、一輛裝甲車和一輛屬於第65步兵師第869野戰營的2.5噸卡車開了過去,他們晚間與大部隊分開,前往帕德博恩,坐在2.5噸卡車上的廚子們有個任務——給那裡能找到的所有美國兵提供煎餅早餐。帕德博恩位於通往諾德豪森(根據外公掌握的訊息,馮·布勞恩最近出現在那裡)的道路附近,於是他爬上卡車車斗,車上裝著成袋的麵粉、成箱的蛋粉和兩桶玉米糖漿。還沒來得及提醒自己不要睡,他就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外公是被卡車顛醒的,司機在駕駛室裡的叫罵聲傳入耳中。他發現副駕駛一側的車門上有個徽章模樣的標誌:一面金盾,中間有個紅點。標誌下方用白油漆潦草地塗著一串字母,原來,這輛卡車的名字叫「大腿女人」,1944年6月開始服役,由紅球運輸隊的梅爾文·菲什下士從奧馬哈海灘駕駛至阿登,菲什下士現在應該十分擅長應付糟糕的路況,然而目前的路況實在是出奇地糟糕。

外公從卡車後面探出腦袋,發現了路況糟糕的原因:德軍的一些「勇敢」的戰術家派出過一支摩托車隊來故佈疑陣,掩護黨衛軍從此地撤退。車隊包括二三十輛帶挎斗的摩托車和幾輛裝甲吉普。盟軍設在西邊山坡上的105毫米自走炮發現了出現在山前空地上的敵人車隊,將他們轟成了碎片,碎裂的機械和屍體在車道上綿延一百碼,像一大片泥濘的沼澤。已經許多天沒有下雨,這片沼澤並非雨水造成,而是輪胎和履帶將塵土、血水、屍體和德軍的載具燃料碾壓到一起形成的,沼澤裡還有許多頭髮,從屍體的特徵判斷,死去計程車兵大多是年紀不大的孩子。

眼下我外公最感興趣的是那些摩托車,即使在被大炮擊中之前,它們也應該是來自廢品堆放場、臨時拼湊起來的玩意兒,因為上面有許多腳踏車零件,挎鬥似乎是鍍鋅浴缸改造的,輪胎上淨是補丁。先前有腳踏車、弓箭,看來敵人很快就要用磚頭和石塊來迎接他們了。這不,他們現在已經開始向盟軍投擲孩子們的屍體了。

在一片曾經給炮手們做「保齡球道」的草坡上,有一個德國軍官和他的摩托車,「大腿女人」從旁邊開過時,軍官的左眼似乎緊盯著坐在卡車後面的我外公,除了左眼,他的左半個顱骨和大半張臉都被炮彈削沒了,焦黑的頂骨上掛著一綹纖細的金髮,好似懸崖上的一撮枯黃的乾草,在微風中飄搖。他沾滿泥巴的靴子穩穩地踩在一輛看上去似乎完好無損的卡其色摩托車兩邊,與別的年輕騎手不同,這位軍官有著成年人的身量,向後張開的寬肩膀讓他的姿態帶著挑釁的意味,戴著手套的雙手緊緊握住摩托車的把手,他當時也許是獨自駛離了車隊,企圖吸引火力,或者是在指揮未成年的敢死隊員們迎著山坡上的炮口衝上去。幾輛卡車顛簸著從他身邊開了過去,其中一位美國兵或許是看德國軍官的金色腦袋和挑釁的姿勢不順眼,於是拔出柯爾特手槍,對準屍體開了幾槍,軍官殘破的腦袋頓時炸成一團血霧,失去了頭部的屍體依舊直挺挺地跨騎在摩托車上。

外公從卡車後面跳下來,地上暗紅色的泥漿沒到了他的腳踝,散發著只有戰火才能帶來的汞化合物的氣味和腐爛的惡臭,就像憲兵滅蝨隊讓戰俘脫掉衣服和靴子時的腳臭、腋臭和殺蟲劑裡的石腦油混合起來的味道。外公從卡車右側的後視鏡裡看到了菲什下士困惑的面孔,朝他揮了揮手,感謝對方讓他搭便車。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無頭軍官旁邊,屍體的脖頸上方密密麻麻圍了一大群蒼蠅,彷彿打算為它臨時組成一個新頭。外公對軍官的喉嚨和上椎骨的解剖結構與蒼蠅的胃口並不感興趣,他關心的是摩托車,但這位與我外公一樣都是上尉的德國人卻並不打算放棄自己的坐騎,雖然沒了腦袋,他依然保持著一動不動的姿勢,決定抗爭到底。

「好了,」外公說,「我明白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臉扭到一邊躲避腐肉的氣味和蠅群的騷擾,從後面扳住屍體的上半身,而他的神經系統本能地想要鬆手,把屍體丟到地上,但他忍住了。他輕輕地扭了幾下屍體的雙手,把它們從車把上移開,將屍體從座位上搬起來上下搖晃,直到僵硬的腿部鬆脫,然後讓屍體仰臥在草地上,好像攙扶一個醉酒的人躺下。

外公屏著呼吸,取下軍官身上的步槍、彈夾和手套——帶護腕的黑色皮革長手套,非常納粹——把這些全部裝備在自己身上,皮手套上濺滿了血,他在軍官的制服褲子上蹭了蹭。

他看了一下摩托車,這是一輛尊達普,雖然骯髒,但維護得不錯。機械構造很簡單,引擎和齒輪箱掛在如同伸展的蝙蝠指骨般的骨架上,由同一根軸來驅動後輪和挎斗的側輪,點火裝置與變速箱連在一起,四速,挎鬥上的帆布遮篷很新,說明這輛車的主人好像已經習慣了獨自享受騎行的樂趣。除了橡膠手柄、座椅、輪胎和汽油罐上的鋼罩是黑色的,其餘部分全部塗成了沙漠棕,挎鬥前方印著可愛的白色棕櫚樹的圖案,樹身上蓋著一個白色的卐字標誌,這輛尊達普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彷彿是八月份的中央公園裡的北極熊。直到1990年的時候,我外公仍然會忍不住像1945年一樣幻想一下尊達普是如何從馬格里布長途跋涉回德國的,是如何一路到韋斯特林山的,隆美爾和他的非洲軍是如何節節敗退的,真是一段令人遐想的神秘旅程。

他騎上摩托車,一輛路過的軍用吉普上的男人向他按按喇叭,我外公舉起一隻戴著手套的手朝他揮揮,他坐在車上適應了一會兒,轉動點火開關,開啟油門,踩上腳蹬,引擎重獲生機,咔嗒咔嗒地轉動起來。

剛騎了十英里他就愛上了它。此前他只騎過一次摩托車,是新澤西的一位檯球玩家的bsa,只騎了一個小時,始終覺得不舒服,但尊達普的速度和扭矩讓他既滿意又驚喜,而且一直有股向前竄的衝勁,那種讓人血液都跟著沸騰起來的震動順著車架直接傳到了他的骨骼和關節中。

因為有挎鬥上的第三個車輪,這輛車行駛起來非常平穩,在急轉彎時也不會打滑。引擎聲音響亮,但不吵鬧;車身微震,但不顛簸。油箱幾乎是滿的,裡面可能裝著土豆製成的乙醇或是蒸餾過的鞋油,又或者是其他代用汽油。的確是一輛好車,雖然它沒有幫原主人保住腦袋。騎著摩托去往諾德豪森的路上,外公忍不住想要把這輛車展示給他的新朋友韋納·馮·布勞恩,他覺得自己彷彿已經載著像性情溫順的大熊一樣坐在挎鬥裡的馮·布勞恩在戰後德國高速路上飛馳。

「他還在那裡嗎?」

「不在。」

「不在?」

「我趕到那裡時,他已經走了,早走了。」

「可你最後還是找到了他。」

外公沒有回答。他坐了起來,臉朝向窗戶。他的呼吸看起來很穩定,但午飯時間已經過了,除了幾口果凍,他一上午都沒吃東西,我猜他可能感覺有點沒力氣。「外公?你還好嗎?」

「很好。」

「想要點湯嗎?媽媽給你做了一些。」

他的眼睛一直看著窗外,似乎我看不到的喂鳥器那邊發生了什麼有趣的事,也許「搗蛋鬼」偷吃又失敗了,但他沒有笑。

「我說得太多了。」過了一會兒,他說。

「抱歉,我們可以停下來,你應該休息,休息一下嗓子。」

他做了個鬼臉,駁回了我的建議。他的意思並非說多了嗓子受不了,而是因為在他看來多說無益,也不明智,能用三分鐘的談話來表達自己對汪克爾轉子發動機懷才不遇的惋惜已經是他的極限,但我並沒有太嚴肅地對待他的警告,或者說是他對自己的警告。老實說,我覺得他的態度有些孩子氣,過於誇張。

「很高興你願意告訴我這麼多。」我說,我就喜歡傳奇般的誇張故事。

「其實我不應該這樣。」

「什麼?為什麼?」

「你太高興了。」

「我太高興了?」

「太感興趣了。」

「噢,並非如此,我不過是覺得非常無聊而已,」我說,「而且所謂的高興也是出於禮貌表現出來的。」

街上有一群人正在砍樹,似乎是為了讓山頂的視野更開闊,整個下午都有斷斷續續的電鋸聲傳來。奧克蘭丘陵地區有五座橋:聖馬特奧、鄧巴頓、海灣、金門和里士滿大橋,根據可以看到的橋樑數量,當地的景色被劃分成五個等級,最高階別5分,可以看到五座橋。按照這個標準,我母親的起居室和臥室可以得2分,然而,從我外公的臥室往外看,唯一能看到的橫跨兩側、類似橋樑的東西只有一條從街角的電線杆那裡探出來的同軸電纜了。

「你覺得這解釋了一切?」外公輕蔑地反問,鄙棄地吐出「解釋」兩個字,「我和你外婆。你母親。我坐牢。戰爭。」他轉過臉,眼神矇矓——氫嗎啡酮的藥效,但我從中窺測到一絲閃光,根據以往的經驗,這是憤怒的訊號。「你認為這也能解釋你自己的問題?」

「反正能解釋很多事情。」我說。

「什麼都解釋不了。」

「總能解釋一點吧。」

「不過是些名字、日期和地點而已。」

「好吧。」

「根據這些得不出任何結論,記住我的話,它們沒有任何意義。」

「我明白了。」我說。

「哦,你明白了嗎?明白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