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豐塔納村住著許多畫家,他們畫二戰飛機油畫、貝殼靜物畫、滿懷鄉愁的東歐猶太村鎮的婚禮,在一年一度的藝術集會上,還會把作品送到活動中心的大廳裡展覽。

薩莉·西徹爾不是這種畫家。她在普拉特上學,在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教繪畫課,阿尼森和第伯都是她的同事,瓊·米切爾是她第一次婚禮的伴娘。她的作品並非眾所周知——比如我外公,他眼中的偉大畫作始於溫斯洛·霍默,結束於《模擬》雜誌的封面藝術家凱利·弗里亞斯,他就從來沒有聽說過她——然而西徹爾絕非籍籍無名,她的油畫被多家博物館展出,甚至出現在遠在日本的收藏家的牆壁上。舊金山現代藝術博物館還設在戰爭紀念大廈裡的時候,他們就把薩莉的一幅小型作品掛在某個陰暗的角落,外公去世後不久,我進去參觀過一次。像薩莉六十年代的大多數作品一樣,畫中盡是意義不明的密集意象——拋物線和三角交織成網,紅橙色和鈦白色強烈對比——看得人眼暈,移開視線之後,在你視網膜的殘像中,鈦白色的部分還會變成跳躍的藍綠色。

遇到我外公時,薩莉的第三任丈夫萊斯利·波特去世還不到兩個月,她孤獨和悲傷的日子卻遠遠沒有結束。萊斯利的病程發展一開始相當緩慢,後來逐漸加快,最後無力迴天,當時這種病症尚不知名,外公後來意識到,這很可能是艾滋病。時人眼中的怪病耗費了萊斯利一家的大部分積蓄——儘管他在惠普公司工作多年,薪資豐厚(他協助發明了應用於atm機和加油機的按鈕控制屏)——薩莉本人的精神也被拖垮了。她不僅要應付萊斯利病情的反覆,還得面對他前妻和三個成年子女(以及他們的配偶和前配偶)無休無止的指手畫腳。薩莉告訴我外公,她已經有三年沒碰過畫筆了。「我沒有時間,」她對我外公說,「就算我有時間,也沒有精力。我太累了,現在仍然覺得累。」

他們並排躺在我外公的床上,外公在左邊,多年來他一直受失眠、噩夢和婚姻與鰥居的憂慮困擾,現在卻突然有個散發著琥珀和丁香氣味的溫暖身體出現在他的床上,這是他們共度的第二個晚上。她的頭始終緊靠著外公的肩膀,但他的肩膀瘦骨嶙峋,而她的臉頰太熱,她用的香水的名字叫作「鴉片」,他覺得那種香氣令人心煩意亂,可他又喜歡她低沉的聲音在黑暗中傳過來的感覺,她斷斷續續地向他講述自己長達七十二年之久的人生經歷。他依舊沒有和穆巴拉克醫生預約,也沒告訴薩莉他的驗血報告上那些滑稽的數字——他覺得她不需要另外一個病入膏肓的男人出現在她的生活中——但他有種預感,自己不會活著聽完她的故事。

「你懷念過去嗎?」外公問,汗水被空調蒸發,他的皮膚感到微微刺痛,他打了個哆嗦,向她那邊靠得更近了一點。

「不怎麼懷念。」她沒再繼續講下去,外公因為打斷了她而惱怒自己,真是個蠢問題,他想,接著又聽到她開口:「我收回剛才的話,其實還是挺懷念的,直到你問出來,我才意識到。」

「對不起。」

「為了什麼?」

「讓你又有了新的懷念物件。」

「沒關係,」薩莉說,「上帝知道,懷念過去好過懷念拉蒙。」

第二天,他開車送她去勞德代爾堡的藝術用品商店。她買了畫架、罩布、畫布、石膏粉、刷子和幾管鎘黃、茜素紅和鈷藍顏料,還有兩箱罐裝鈦白粉,一箱漂白的,一箱沒漂白,他把紙箱從購物車裡搬出來,放在櫃檯上,等收銀員結賬。

「怎麼買這麼多白顏料?」他問。

薩莉挑起一邊眉毛,她的頭髮用一條藍綠相間的馬蒂斯領巾綁著,穿一件褪色的襯衫,白底藍條紋外套,衣領的紐扣沒系,看得到她內衣的蕾絲花邊。

「你覺得我會直接告訴你嗎?」她說,「就這麼簡單?」

外公已經許多年沒被如此有魅力的女人挑逗了,這一刻他才發現自己蠻懷念這種感覺。

「這是個秘密嗎?」

「當然是秘密,難道你一點都不懂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