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你是個不折不扣的虛無主義者。」

我的話引得外公微笑起來,或者也許是因為「搗蛋鬼」回來了。

「理查德·費曼,」我說,「理查德·費曼博士。」

「他怎麼了?」

「他只想找到問題的答案:‘為什麼挑戰者號會爆炸?’對吧?但答案永遠不會是‘因為這是上帝計劃的一部分’或者‘挑戰者號爆炸了,一些小孩會因此受到啟發,長大後成為工程師,發明更安全、更耐用的航天器推進系統’,甚至‘因為人類和他們發明的東西總是傾向於失敗’或者‘壞事時常發生’。常見的解釋總是這樣的:‘因為天氣太冷,所以o形圈變脆、失效,燃料從燃料箱裡洩漏出來並且起火,導致火箭加速到箭體結構難以承受的程度,所以才分崩離析。’答案總是和日期、名字和數字有關。對費曼來說,知道這些已經足夠,因為他的目的就是調查和確認各種細節。」

「問題出在固體火箭助推器,」我的外公說,「不是燃料箱。」

「對。」

他看著我,沒有說話,但眼中疑似憤怒的閃光已經不見了,一滴淚水滾過他的臉頰,他又把臉轉向窗戶。我站起來,從盒子裡抽出一張面巾紙,想幫他擦眼淚,但他把我的手推到一邊,自己拿過面巾紙。

「我很慚愧。」他說。

「外公……」

「我對自己失望。我這一輩子總是半途而廢,人們喜歡對你說,要充分利用時間,然而當你老了,回頭看看,卻發現你做的所有事無非是浪費時間,到頭來手中積攢了一大堆沒有開始做或者從來沒做完的事,還有你全心全意地努力去做卻沒能持久的事,以及你拼命想擺脫卻一直困擾你的東西。我對自己感到羞愧。」

「我不為你羞愧,」我說,「我為你驕傲。」

他又做了個鬼臉。這一次是在說,我對羞愧的認知——我們那一代將自白作為一種自誇工具的人對羞愧的認知——不過只能填滿半個開心果殼。

「無論如何,這是一個很好的故事,」我說,「你得承認。」

「是嗎?」他抹掉那滴淚,團起面巾紙,「我走了之後,你可以把它寫下來,我授權給你。你儘管可以用它解釋一切,給它賦予某種意義,用上你那些花哨的比喻,理清整件事的時間順序,不要像我這樣想到哪兒講到哪兒,就從我出生的那天晚上開始,1915年3月2日,那天晚上有月食,你知道月食是什麼嗎?」

「地球的影子落在月球上。」

「沒錯,這非常重要,我相信這是一個完美的隱喻。就從那時開始。」

「聽起來有點像個老掉牙的開頭。」我說。

他把紙巾團朝我的頭上丟來,它打在我的臉頰上彈了出去,掉到地板上,我彎腰撿起來。它裡面的東西可能是我外公一生中的最後一滴眼淚。出於對他的觀點——人生是毫無意義的,無論是他的人生,還是每個人的人生——的尊敬,我把它扔進了門旁的廢紙簍。

「那麼,」我說,「你去了諾德豪森。」

他搖搖頭,但他會改口的,我倆都知道。

「沒錯,該死的,我去了諾德豪森。」他的語氣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沮喪,就在那一刻,我明白——我對此一無所知——諾德豪森曾是地球上最糟糕的地方,我心裡某個休眠已久的部分彷彿突然睜開了眼睛。

我是被一群習慣壓抑自己情緒的沉默的成年人養大的,聽說我的父親曾經是個「大話精」「喜歡吹牛的藝術家」和「花花公子」(總之從外公談論我父親時的表情來看,他就是這個意思),但大部分只是聽說而已,而且在我面前他顯然稱得上少言寡語。我也知道,外婆早年間的脾氣很壞,內心既古怪瘋狂也詩意浪漫,但那些日子已經消散如煙。自我記事以來,我的家人們就傾向於隱藏情緒,不願意談論自己的感受。

因此,出於年少的叛逆,我喜歡詩歌,喜歡火熱和瘋狂的東西,追過的女孩基本上都崇拜蘭波、派蒂·史密斯和席德·巴雷特之類的詩人和藝術家,然而,叛逆期過去很久之後,我也習慣於壓抑自我。七十年代末,我進入青春期,那是最放蕩不羈的一段時光,後來步入成年,正值「復原運動」高漲,主張救贖在於分享經歷和感受,如果拒絕分享則意味著會受到詛咒。那天下午,在外公的床前,我開始忍不住慫恿他多給我講講諾德豪森和那個年輕金髮男人的故事,因為我相信(時至今日,在多數情況下,我依然相信),沉默意味著黑暗,傾訴則會投下光亮。秘密就像腫瘤,敘述則是明亮灼熱的放射線,用照射給予治癒。所以,「把心事說出來」是一件好事。

然後我就發現,說起諾德豪森時,外公的語氣十分痛苦。

我不由得想起我那個喜歡說大話、甜言蜜語、巧舌如簧的父親,因為逃稅,他經常被人起訴,是進出法庭的常客,有過好幾段婚姻,相比之下,外公雖然不善言辭,但他的沉默總讓我覺得可以依靠。難道舉國上下吵吵鬧鬧二十年,把心事說出來就能提高國民幸福感嗎?最近我在《科學美國人》上讀到,發掘被維蘇威火山爆發埋葬的古羅馬城市赫庫蘭尼姆時,考古學家意識到,古城廢墟的重見天日,破壞了只有深埋地下才得以儲存的文物古蹟。至於放射療法,一本醫學教科書上說,它比病灶本身的破壞性還要大。總而言之,大多數時候,在正常的生活中,最好與人分享你的想法,向你愛的人表達愛意,請你傷害過的人原諒你,並且面對那些曾經傷害你的人,指出他們傷害了你的事實。遇到需要說出來的事情,言辭勝於沉默,但假如你的經歷是言語無法表達的,還是不要講出來的好。

「我還是來一點湯吧。」外公說。

我走進廚房,拿出冰箱裡的特百惠保鮮盒,倒了一碗我母親做的雞湯,放進微波爐中加熱,同時,撐開床上餐架的支腿,用409清潔劑擦乾淨,疊好一張餐巾,在餐巾上放了一把勺子。我發現鹽和胡椒瓶很像小獵狗,一隻白色,一隻黑色。有時候他喜歡往湯裡面加一點黃色的以色列油煎麵包塊——他稱其為「杏仁」——為了給他多增加點熱量,於是我拿了一些放在小碟子裡,擱在餐架上。湯熱好之後,我把碗放上餐架,端著餐架來到臥室,雞湯是金黃色的,胡蘿蔔、芹菜和洋蔥像是鑲嵌在黃金上的寶石,表面還有一層閃光的金色油脂,冒出的熱氣中有一絲檸檬的味道,這讓我想起了外婆。實在是太好聞了。

我幫助外公坐直身體,把餐架架在他的身體兩側,餐巾塞到他長t恤的領口裡。

他俯身過來,臉和鼻孔沉浸在熱氣中,閉上眼睛,吸了一口氣,拿起勺子。我看著他把碗裡的大部分東西喝完,湯的味道似乎讓他放鬆了下來。

「好了,」他放下勺子,「韋納·馬格努斯·馬克西米利安·馮·布勞恩帝國男爵。」說完這一長串名字,他用意第緒語罵了一句什麼。

「洋蔥?」我問。

「這是你外曾祖母喜歡說的,意第緒語的罵人話,意思是‘他應該被埋進土裡,和洋蔥一樣’。」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拿起那本三十年前從沃爾基爾監獄圖書館偷來的《火箭、導彈和太空旅行》,「在維利·萊的書裡,你……呃,有人把馮·布勞恩的名字塗掉了,不止一處。」

「是我,」他面無表情地說,「可是沒用。」

他往湯裡撒了幾個「杏仁」,又喝了一勺,齒縫間傳來麵包塊被咬碎的嘎嘣聲。

「還有……我記得你不願看登月直播,還跑到外面去了,可人類登月不是你一輩子都希望看到的嗎?」

「是啊。」

「這跟你對馮·布勞恩的看法有關係嗎?」

「是啊。」

「這麼說,一定發生了什麼才讓你……?」

又一勺雞湯進了他的嘴,他咕咚一口嚥下去,警惕地直視著我的眼睛,向我的邏輯推斷髮出挑釁。

「因為那天早晨,當你騎著那輛摩托車的時候,根據你的描述,在那一刻,你好像覺得自己和馮·布勞恩……」

「志趣相投?」

「是啊,然而後來……」我說,他放下勺子,依舊謹慎地盯著我。「你似乎又非常討厭他。」

「非常討厭。」他表示同意。

「為什麼?」

小時候,當我不願說出顯而易見的事實——外公視之為一種懦弱的行為——的時候,他就會用一種特別的語調重複我剛剛說過的話。對我來說,那種聲音就像華納兄弟動畫片裡梅爾·布蘭克給傻乎乎的尋血獵犬、西藏雪人和其他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角色配音一樣,但我外公大概覺得他的聲音和語氣更像小朗·錢尼扮演的《人鼠之間》裡的倫尼,總之,用一句話來形容,就是:結結巴巴、緩慢低沉又故作幼稚。

「一定發生了什麼。」他裝痴賣傻地說。

我等待著。他拿起勺子,端起碗來,似乎打算把碗底刮乾淨,我決定在母親下班後立刻向她邀功:他喜歡湯!我讓他喝掉了一整碗。

他「噹啷」一下把勺子扔進碗裡,對一個如此虛弱、用了麻醉性藥物的病人來說,這個動作可不是一般的劇烈。他把碗推開,後來我在碗沿上發現了一片沒有吃乾淨的碎屑。

「你想知道諾德豪森發生了什麼?」他用一貫的急躁刺耳的語氣說道,「自己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