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你自找的。」她的腦袋以微不可察的幅度左右搖晃,似乎十分不相信雷叔叔,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之後,她轉身進到房子裡去了。

「她說‘小女孩’是什麼意思?」我母親問雷叔叔,「難道她以為我是男孩嗎?」

雷叔叔的牙齒上修補著黃金嵌體,當他咧著嘴笑的時候,你會覺得他準備讓你看一眼他打算推銷給你的好東西。

「不,甜心,」他說,「她認為你是個女人。」他伸出手去,想要揉揉她的腦袋,半路上又改了主意,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別讓她……嗯,好吧。」

他看著站在她身後的我外公——兩隻胳膊下面夾著我母親的手提箱,左手拿著她的電唱機,右手提著唱片盒。

「真丟臉,曼德雷克,」雷叔叔對我母親打趣道,「讓洛薩幫你拿行李。」

「他不讓我幫忙。」

「沒錯,他不會的。」雷叔叔說。

我外公始終低著頭,眼睛藏在帽簷下面,他跺著腳走上臺階,想從我母親身旁硬擠過去,不打算和雷叔叔說一句話。

「嘿,大長臉,」雷叔叔說,他側了側身子,擋住了哥哥的道,等著我外公抬起頭來看他,「你怎麼連招呼都不願意打?」

外公停住腳步,點點頭,沒去看弟弟的眼睛。「你好。」他說。

「就這樣?你想對我說的只有這兩個字?」

「讓開。」我外公輕聲說。

雷叔叔故作害怕地讓到一邊,外公搬著行李進了門。

「我們打算讓她住閣樓,」雷叔叔在他身後叫道,「爬梯子的時候小心點,祝你好運,如果你別這麼混蛋的話,我或許會考慮幫你把東西搬上去。」

外公提醒弟弟,他根本不需要幫助。雷叔叔朝我母親翻了個白眼,她想笑卻笑不出來。她已經開始擔心睡在閣樓上的事情了,而且她才知道上閣樓只能爬梯子,萬一她半夜要去廁所怎麼辦?

「幸虧來住的不是他,」雷叔叔說,「我沒法想象他和愛因斯坦太太待在一個屋簷下會是什麼樣——馬爾恰諾對戰摩爾,重量級拳王爭霸賽。」

「他要去坐牢了,」我母親說,儘管自己喜歡雷叔叔,他的某些特質總令她感到不安,他不是一個正經的人。「假如他不去坐牢,我們兩個誰也不會待在這兒。」

雷叔叔看上去好像被她扇了一巴掌,我母親感到很抱歉,她逼著自己擠出一個笑容。「無論如何,」她說,「我會押我爸贏。」

「拳王爭霸賽?」

「沒錯。」

「押多少?」

「五美元?」

「可以。」雷叔叔說。兩人握了握手。

愛因斯坦太太負責他們的飲食。她每星期收雷叔叔十五美元房費(二樓那個帶獨立浴室的房間),但不包括餐費,愛因斯坦太太對烹飪沒興趣,很少自己做飯,結果就是沒人付錢請她做飯吃。儘管如此,她還是會去潔食肉鋪買東西,選最便宜的肉——幾乎全是肉筋和軟骨,剁碎了熬煮成極具她個人特色的棕色肉湯,黏稠得讓我母親想起果凍,不過是鹹味的,而且冒著熱氣。愛因斯坦太太每個星期都會強迫自己吃一塊油煎牛肝配烤洋蔥,假如雷叔叔和我母親在家,她也會強迫他們吃。她丈夫和兒子根本不碰牛肝,而他們兩個都死了,她還活著。

但是那天晚上,她準備了一頓像樣的晚餐,以乳製品為主。她從一家小食店買來燻白鮭魚、醃鯡魚、一打芥末雞蛋,還有白軟乾酪、切片芹菜和胡蘿蔔,甜點是巧克力蛋糕,愛因斯坦太太把蛋糕切開時,可以看到裡面粉紅色、綠色和黃色的三層蛋糕胚,各層之間夾著樹莓果醬。雖然除了相信牛肝的滋補功效,她對食物毫不講究,但她知道我外公把女兒送來之後會到哪裡去,在他失去自由前,至少她可以為他準備一餐可口的家常菜。

「你真好。」外公說,把他的盤子推到一邊。

「哪有。」愛因斯坦太太說。她看著我母親,她正在考慮要不要來第二塊蛋糕。「一塊就夠了。」愛因斯坦太太說。

我母親點點頭,放下叉子。

「你弟弟可能告訴過你,我對你們的安排十分不放心,」愛因斯坦太太說,「我想象不出雷納德照顧孩子會是什麼樣子,恐怕這個擔子最後還是會落在我身上。我不怎麼喜歡小孩,我有過一個孩子,那一個就已經夠我受的了。」

外公看了看他弟弟。「你不是說她覺得‘還好’嗎?」

「‘還好’是個相對的術語。」雷叔叔說。

我母親告訴我,她仍然記得聽到這些話時自己的臉頰有多熱。她坐立不安,腿不由自主地發抖,差點就衝著愛因斯坦太太爆發出來,表達自己的憤怒,批駁她對小孩的偏見。最後還是忍住了,因為她想不出除了這裡自己還有什麼地方可去。

「我不要求什麼‘還好’,」愛因斯坦太太說,「這孩子顯然需要一個家。」

外公從前廳的鉤子上拿下他的帽子時,還不到八點鐘,我母親試圖儘量穩重地坐在愛因斯坦太太的沙發上。淡粉色雪尼爾沙發上裹著一層透明塑膠罩,她感覺裙襬下大腿的皮膚緊貼著塑膠沙發套,假裝那一點點黏性足以阻止她站起來。可是最終,她依然掙脫了黏力,跑向父親,雙臂環抱著他的腰,臉靠著他的襯衫前襟,看到她並沒有大吵大鬧,外公雙手捧住她的頭,把她的臉抬起來,和他的臉相對。

「假如我認為你還沒準備好的話,我是不會要求你這樣做的,」他說,聲音低沉,幾乎稱得上鎮定,「明白嗎?」

我母親點點頭,淚水從她的眼角溢位來,劃過太陽穴,流進耳孔。

「你很堅強,」他說,「像我一樣。」

他把嘴唇按在她的前額上,撤開時拿胡茬蹭了蹭她。幾小時之後,我母親躺在愛因斯坦太太家閣樓摺疊床上試圖入睡時,似乎依然可以感覺到他親吻的熱度在皮膚上留下曬傷般的灼痛。直到這時候,在黑暗中嗅著老舊的行李箱和雨靴的味道,我母親才意識到,她應該問問我外公,假如他認為她還沒有準備好,又會怎麼做。她躺在黑暗中,想象著假如自己沒有那麼堅強,又會從他那裡得到多少慈悲的恩惠。

外公從未告訴我母親,射傷莫西的人正是他,三十二年後,他把這個事實告訴了我。

這座房子的牆很可能是用混凝土仿製的假石頭牆,此種風格流行於當時的巴爾的摩地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