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他不得不承認,她問得有道理。

「她離開家,呃,出門,是因為心情不好。」

「朋友,我來告訴你,你妻子並非‘心情不好’,而是神經錯亂。」她頓了頓,似乎在心滿意足地等待「神經錯亂」四個字的迴音消散,「你真的瞭解她嗎?你看出她今天的行為異常了嗎?」

「沒有。」

「你認真聽她說話沒有?你注意到她的語言了嗎?」

「我在上班,」外公說,「當我回家時,她已經出去了,我沒有馬上意識到。」

「我明白了,」院長說。「聽著,你知道我今晚是怎麼找到你的嗎?你知道我為什麼知道你的名字和電話號碼嗎?」

「我猜……我猜是她讓你打的電話。」

「其實,她半個字都沒提到你,反正我沒聽見。我之所以知道你的名字,是因為,嗯,那是什麼時候來著……大約兩三個月前,你的妻子在我們的捐獻箱裡留了一張五百美元的支票,支票的賬戶是和你聯名開設的,但我從來沒兌現,因為錢太多了,我覺得不合適。無論如何,我保留了這張支票,你的名字也印在上面,所以我知道了你的聯絡方式。」

「你是說,她以前來過這裡。」

「你妻子每個月都會找一個週日來我們的‘姊妹祈禱會’做禱告,嗯……大約有一年了吧。」

哪怕是責備和懷疑我外公的時候,她眼中的同情始終都在,而且現在升級成了憐憫。

「你不知道。」她說。

「不知道。」

「但是你知道……請原諒,我的朋友,你知道你的妻子並非‘心情不好’,而是患有精神病,對不對?」

他當然知道,但他從來不願承認和正視這個問題。

「她今晚說的話,唉!」院長閉上眼睛,輕輕搖了搖頭。「自稱是女巫,‘夜之女巫’,原諒我的措辭,她說自己是騙子、壞媽媽、妓女,還有更糟糕的話。她告訴我,‘我今晚殺了我的孩子’;說她被一匹沒有皮的馬暴力性侵了,之後,她去了廁所,往馬桶裡面看,好像孩子就在那裡面。」院長急匆匆地說出這些話,好像迫不及待地想要完成這個任務似的,「你從來沒聽到她說這樣的話嗎?」

「她從來沒……她從來沒對我這樣說過。」

「最後,我猜我實在是聽夠了,就坐在她身邊,給她纈草茶,告訴她不要再說了。後來她冷靜下來,看著我,握著我的手,‘我覺得在這裡很安全,’她說,‘只有在這裡我才有安全感,我想留下,我有我的使命,嬤嬤,’她說,‘我聽到了神的呼召。’」

外公吃驚地笑出了聲。「這很瘋狂,」他說,「首先,她結婚了,和我。其次,她有個女兒,只有十一歲。第三,她是猶太人。」

他看得出,院長想要提醒他,許多生為猶太人的女性也做了修女sup/sup,毫無疑問,也有許多修女結過婚,有子女。

「這不一定瘋狂,」院長說,「但我這一次恰好同意你的看法,她也許真的聽到了呼召,我們兩個都沒有論斷的權力。但她不能留在這裡,至少不是在這樣的情況下。不過,我的朋友,讓我們認清事實:她也不能回家。」

外公想要抗議,她舉起了一隻蒼白的手,每根手指的底部都生著乳白色紐扣一樣的硬繭,外公閉上了嘴。

「我不是精神科醫生,」院長說,「而你是她的丈夫,所以自然由你來決定,但我也是個訓練有素的護士,有這方面的經驗,我可以毫不猶豫地告訴你,你妻子非常需要精神科醫生的幫助——在精神病院得到治療,朋友,與此同時,我會和這裡的所有姊妹為她的康復禱告。」

地板吱吱地響起來,院長抬起頭,外公扭頭看到一位瘦小的修女站在門口,長鼻子和露出的四顆門牙像老鼠一樣,感覺到外公的目光,她斂目望向地板。

「她醒了嗎,西里爾姊妹?」

西里爾姊妹點點頭。「她似乎……還挺高興!」西里爾姊妹鼓足勇氣抬起頭來,語氣中閃過一絲違逆,與我外公的目光相遇。

「西里爾姊妹!」

西里爾再次低下頭,「她說,她想告訴他……她受到呼召的事。」

院長看著我外公,坐在椅子裡的他意識到自己應該站起來,馬上到妻子那裡去,抓著她離開這個地方,然而他根本動不了,因為他不知道該把她帶到哪裡,也想不出我外婆這樣的女人究竟屬於什麼樣的地方。

「我該怎麼辦?」外公說,「該怎麼對她說?」

院長朝西里爾揮揮手。「西里爾姊妹,請回到你的崗位。」

「是,嬤嬤。」

「你可以告訴她,她的丈夫很快就去見她。」

西里爾退出房間,地板的吱吱聲消失在走廊裡之後,院長才轉向我外公。

「該對她說什麼?好吧,我的朋友,雖然並不應該,但就目前的情況而言,」瑪麗·約瑟夫嬤嬤說,「我建議你說謊。」

小房間裡暗影幢幢,像是投射石膏球體陰影的素描課,一道弧形黑影如同帷幕包裹著天花板中央的一小團燈光。燈光之下是我的外婆,整個房間裡的光線似乎都是從她身上輻射出來的,她坐在鐵製病床上,雙手按著床單,蓋著羊毛毯子,沒有化妝,頭髮整齊地綁在腦後,他從未見過她比這更美的樣子。

「你真的明白嗎?」

「是的,親愛的。當然。」

「這是我唯一覺得安全的地方。」

「我知道。」

「我想讓我們所有人都安全。我想讓我們的女兒安全。」

「是。」

「外面太危險了。」

「我明白。」

「沒錯,你是一個士兵,你明白什麼叫呼召,就是必須做出犧牲的意思。」

他知道,在這種情況下,他不應該把她說的任何話當真,他彷彿聽到院長也在如此建議。他明白,我外婆正處於妄想狀態,一心打算成為聖衣會的修女,所謂的犧牲就是捨棄俗世的一切,把自己奉上祭壇,塗抹著母馬的鮮血。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的,還有一把利刃和我母親蒼白的喉嚨。外公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好吧。」

「真的好嗎?」

「當然。」

她張開胳膊,他走過去擁抱她,她身上有股橄欖油香皂味和一點樟腦球味。

「你真好,」她說,「謝謝。」

他站在那裡,脖頸微微抽搐了一下,因為她臉頰上的淚水打溼了他的脖子。他看到床頭櫃上擺著一本《聖方濟各行傳》,書本旁邊有一張耶穌基督的畫像。這是一張現代石版畫,具有照相寫實主義風格,鑲在8×10英寸的金屬框裡。耶穌看起來像留著鬍子、梳著勞倫·白考爾髮型的蓋·麥迪森,他似乎正在凝視我外公,毫無疑問,他的表情應該充滿感同身受的憐憫,但我外公只覺得他在居高臨下地可憐他。他想起戰爭期間自己目睹一位老神父用拉丁文禱言安慰垂死的德國人的情景,當時他真切地感受到了禱告帶來的平安,然而畫像上的這個漂亮男孩般的耶穌只會讓他覺得不安。你曾經有過機會的,小鬼,透過酷似蓋·麥迪森的眼睛,這個耶穌彷彿對他說,是你自己失去她的。

外公撤回身子,看著她的臉,如果她目光空洞,或者說「面無表情,神情呆滯」的話,倒還好些,至少可以接受。有些東西不見了,就不見了。然而,她的眼神也並不空洞,反而熱情洋溢,如往常一樣靈動。外公覺得,在某種程度上,她或許知道所謂的「呼召」是無稽之談、荒誕不經、自欺欺人,可能明天就會醒悟過來,也可能是下週,或者再過幾個月,只要和最好的精神科醫生聊過天,經過一段時間的休息和舒緩,她就會放下這些念頭。

「你知道,一切都會過去,」她說,「我明白你為什麼如此難過,耶穌也明白,他會安慰你的。」

「不需要,」外公說,他很想對著耶穌的畫像說,「我很好,我們都會好起來,我明天再來看你。」

她笑了,覺得外公的話很可愛,「傻瓜,不是這樣的。」

他再也聽不下去了,這時她抓住他的手。

「我想給你看個東西。」

「什麼東西?」

「我們可愛的寶貝。」她說。

她拿起《聖方濟各行傳》,找出夾在書頁裡的一張撲克牌,牌的反面是藍色的背景和一串白色的月牙,她把紙牌塞給他,但他根本不想把它翻過來去看牌的正面。

當天晚上,外公回到家,發現雷叔叔和我母親在電視機前面的沙發上睡著了,螢幕上一片雪花,早就沒了訊號。所有的燈都關著,電視螢幕發出的光亮給房間蒙上了一層灰色。雷叔叔坐在沙發一頭,下巴抵著胸口,我母親穿著燈芯絨褲子躺在沙發墊上,雙膝蜷在胸前,頭枕著雷叔叔的膝蓋,嘴唇在陰影中顯得發黑,似乎被什麼染了色,從茶几上的那個吃了一半的焦糖蘋果判斷,外公估計她的嘴唇應該非常紅。雷叔叔伸長右胳膊攬著我母親的身體,從肩膀到臀部,不讓她掉下去。

真是一幅天真無邪的溫情畫面,外公看得有些恍惚,電視機的閃光擾亂了他的平靜,讓他想起被他扔到垃圾桶裡燒掉的舊雜誌,還有他開車滿福里斯特帕克尋找我外婆時腦子裡的計劃:那個在海邊奔跑的想象中的男孩、蘭德公司、「旅行推銷員問題」、拓撲學、慣性導航演算法……這一切在他的腦海中轉瞬即逝,不再回來sup/sup,但這又有什麼關係呢?外婆住院會需要不少錢,對他來說,帕塔普斯科公司的創業夢已經結束,他將不得不把公司賣給韋恩布拉特,找一份更加穩定、更有經濟保障的工作。

就在他關掉電視前的那一瞬間,螢幕上的雪花突然扭轉為一個熟悉的圖案,外公紋絲不動地站了幾秒鐘,頸後的汗毛幾乎豎了起來——螢幕上出現了他交給巴里·卡恩的那個南瓜燈,眼睛是兩個黑洞,鼻子是一條狹縫,嘴巴是鋸齒狀的凹陷。後來他在報紙上讀到,《神秘地窖》的最後一次直播,由於主持人的缺席,巴里·卡恩讓一隻南瓜燈出鏡,在裡面點了一支蠟燭,就這麼讓燭火靜靜地在螢幕上跳動了四十五分鐘。外公懷疑,他在螢幕上看到的東西,也許是因為南瓜燈的影像在螢幕上停留的時間太長,在映象管的熒光塗層上留下了殘影,抑或是電視臺發射到大氣中的一部分訊號出現了延遲,很久之後才被電視機接收到。

他關掉電視機,螢幕變黑了,但南瓜燈的臉在他視網膜上留下了邪惡的印記,彷彿跳躍的鬼火,好似閃現的靈光,過了很久才漸漸消失,這時的房間裡已經是全然的黑暗。

「還記得我曾經喜歡的那本書《非常奇怪》嗎?」我們在我家廚房裡端詳馬頭骨的那個下午,我問我母親,這本非虛構作品的作者是c·b·科比,蒐集了許多「無法解釋」的超自然事件,是六七十年代學樂出版社的熱門書和我童年的最愛之一。「裡面講過一件類似的事,五十年代初,德克薩斯州休斯敦的一家電視臺多年前發射的訊號,有一天突然出現在英格蘭地區的電視上,而這家電視臺那時早就關門了,我覺得說的就是這種情況,沒人知道訊號究竟是從哪裡來的。」sup/sup

「嗯。」我母親說。

「所以,也許外公看到的是這樣的東西。」

我母親看著我,那時她已經喝了幾杯蜂蜜甜酒,眼神柔和了許多。

「也有可能不是。」我說。

她把馬頭骨放回發黃的毛巾上,把它包起來,塞進「老烏鴉」酒箱。我找來一卷膠帶,她仔細地封嚴實了箱子上的每一道縫隙,彷彿害怕什麼東西跑出來似的。她把箱子夾在腋下離開了我家,自此我再也沒見過它,我們也再也沒有談論過這件事。

院長無疑知曉聖衣會修女十字蘭德·本篤的故事和她殉難。她生於佈雷斯勞的猶太家庭,原名艾迪特·史坦茵,後來死於奧斯維辛的毒氣室,1998年,她被教宗若望·保祿二世封聖,成為聖人。

當外公回首這段往事時,他對我說:「我幾乎是超前於那個時代的。」如今,「旅行推銷員問題」及其相關問題的演算法已然成了機器人導航前沿研究的核心。

《非常奇怪》將klee電視臺「幽靈訊號」事件作為真實的超自然事件收錄在書中,在五十年代中期引得大量報紙爭相轉載,最後卻發現該事件是英國的一位騙子大師出於商業利益的騙人把戲。這簡直是古老的「印鈔機」騙局的電子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