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它只有眼睛那裡嚇人而已。」我說。
我母親什麼也沒說,只是盯著現在擺在我家廚房桌上的馬頭骨看,她用三根手指捏著下巴,似乎在強迫自己不要把頭扭開。
「我是說,它的整體都很嚇人,但是眼睛最嚇人。」
馬頭骨下面鋪著一條毛巾,過去十五年,它一直包在毛巾裡面,藏在「老烏鴉」酒箱裡,上面壓著我母親的書和報紙包裹著的木頭小馬。毛巾曾經是白色的,年深日久,溼氣給它染上了棕色和鏽紅色的條紋,一個角還長了黴。
陽光透過廚房的窗戶照在骯髒的毛巾上,反襯得馬頭骨更加怪異,它那突出的門牙好像鋒利的鳥喙,看上去更像一隻來自更新世的怪鳥的頭骨,緊咬的上下兩排臼齒好似一條巨大的拉鏈,鼻骨在鼻腔處變窄,形成一個邪惡的尖叉。我外婆在它的每隻眼窩裡各塞了一塊千花玻璃鎮紙——鎮紙的圓形玻璃外殼裡,全都是五顏六色的小玻璃珠,密密麻麻的像蜂窩一樣。小的時候,當我看到外婆家裡的千花玻璃飾品,總會聯想到五顏六色的糖果,但很少把它和眼球聯絡到一起,不得不說,外婆真是獨具匠心,這兩塊鎮紙簡直是瘋狂的點睛之筆。
「我不相信她以為你會喜歡這個東西,」我說,「這個頭骨該怎麼連到它的脖子上?」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她為我做的。」
「難道不是嗎?」
「這只是我父親的猜測。」
「但你不這麼想?」
「如果這個真是給我做的萬聖節道具,它的身子是柳條和油布,你會用這玩意兒做馬頭嗎?」
「不會。但也許她就是這麼打算的呢,‘夜之女巫’的想法總會相當獨特的吧。」
我母親露出無奈的表情。「她給我縫製的絲綢賽馬服那麼漂亮!完全再現了伊麗莎白·泰勒在電影裡穿的那件,假如真像你說的那樣,她為什麼不給那件衣服加上蝙蝠翅膀什麼的呢?」
「是啊,嗯。」
「我很喜歡她給我做的衣服,它們很漂亮,這說明她知道該怎麼做‘餡餅’。」
「所以這匹馬不是她給你的道具?」
「當時,我覺得她有點……怎麼說呢,她找來的那些關於宗教儀式的小冊子、天主教禱告卡,還有亞特蘭蒂斯、瑪雅宗教、‘靈魂轉生’之類亂七八糟的東西,我覺得,那玩意兒大概……」她指指馬頭骨,「……是她研究了那些宗教之後才弄來的。」
「你是說,她製作了一個偶像?是用來向它祈禱的?」
「我也不知道,當時我才十歲,我當時大概認為——」
「你認為她在崇拜馬神?」
「當時我可沒有想到這麼多。」
「那現在呢?」
「現在我已經不去想了。」
「沒錯,我知道。」
「你不贊同?你覺得我就應該一直考慮這種問題?」
「不是‘一直’,每十年考慮一次也行啊。」
然而,我想要活躍氣氛的努力失敗了,她又開始盯著馬頭骨,這次眼睛裡閃出了仇恨的光。
「媽媽,」我說,「忘了它吧。」
她像我外婆的那樣不屑地哼了一聲,假如她是我這一代的年輕人,我猜她會說:「你覺得忘掉這種事那麼容易嗎?」
「我理解。」我說。
「是嗎?很好。」
「你的語氣可不怎麼真誠。」
「你想知道我現在的想法嗎?」
出乎我的意料,她一把抓住頭骨,把它從桌子上推下來,朝我這邊一掃,頭骨的鼻尖正對著我,我嚇得向後一跳,撞倒一把餐椅,差點沒尖叫出來。
「她不會通過這個東西崇拜無皮馬的,她只是想用它來驅趕無皮馬而已。」
「哇哦。」我說,「媽媽。」我扶起撞倒的椅子,「你嚇到我了。」
「沒錯。」我母親說。
二樓大廳的杉木地板上鋪著一塊中式地毯,外公在地毯邊發現了一滴疑似血跡的液體,嚐起來有點鹹,樓上浴室的門框上也有一滴,浴室馬桶和浴缸之間的黑白瓷磚上有四滴,很像北斗七星的勺子柄,外公的心一沉,轉身去看浴缸。
它看上去既乾淨又幹燥,但他強迫自己仔細檢查,因為他覺得,如果這液體裡蘊含著外婆的生命之血和巴爾的摩的自來水,他的眼睛和大腦都不會接受這個事實,震驚會成為一種鎧甲。沮喪和恐懼先後湧上心頭,刺穿他鎮定的鎧甲,然而最終他發現,可疑的液體不過是外婆的埃默羅德浴油,它的安息香味道在空氣中飄蕩,彷彿帶著尖銳的小刺。
外公掀起馬桶墊圈,在墊圈反面的左側發現了一小點血痕,他疊起一塊廁紙,在水池裡蘸溼,把血痕擦拭乾淨,又打溼了一塊毛巾,擦乾地上的血跡。他對著馬桶撒了一泡尿,眼睛盯著填字遊戲般的瓷磚,大腦飛速旋轉,分析了一遍各種蛛絲馬跡,與記憶中外婆的行為加以對比,然後用鉛筆寫下了幾個可能性:
(1)我外婆被人襲擊了,就在浴室裡面或者門口,然後入侵者帶走了她。她要麼受了內傷,要麼在反抗中把襲擊者打出了血。由於缺少其他物證,這似乎不太可能,而且他從地窖到閣樓都搜了一遍,沒有發現入侵的跡象,但他總感覺房子裡有人。
(2)外婆傷到了自己,可能是意外,也可能是故意的,她不是個毛手毛腳的人,但近期她的精神不穩定,曾經咬過指甲周圍的皮,撓小腿一直撓到出血,有一次,她拔光了自己的眉毛,雖然沒出血,但這種自我傷害的傾向很讓外公震驚。
(3)月經導致她的精神更不正常,假如經量過多,還有可能引起她的心理失調,這就解釋了為什麼她會不在家,而且還弄了個眼窩裡塞著彩色鎮紙的馬頭骨擺在縫紉室裡。外公早就發現——雖然沒有經過科學的實驗觀察和資料分析——外婆的月經週期和她時而清醒、時而糊塗的精神狀態之間存在某種聯絡。
其實他還推演出了第四種可能性,但就像轉瞬即逝的閃電一樣,這個想法只是在他腦中一閃而過。與此同時,我外公更為悲觀和暴力的那部分人格否認了他的樂觀猜測——血跡、破爛的道具馬、不尋常的離家,一切都說明這次的情況非同小可,更何況我外婆今晚還要上節目……
他趕緊搖搖腦袋,逼自己不去往壞的方面想,然而肯定有什麼不對勁,看到那些蘇格蘭風笛的唱片時他就知道。一般來說,我外婆精神失常時會傾向於躲起來,但她偶爾也會往外跑,比如警察把她送回來那次,路人看到她光著腳幾乎半裸著在人行道上亂晃,胳膊緊貼著身體兩側,承受著無法言說的痛苦,像個瘋子似的在城市裡遊蕩,頭髮像「夜之女巫」那樣在風中肆意飄舞。
外公回到我母親的臥室,她坐在床沿上前後晃動,手裡拿著一匹木頭馬,這匹馬是外公某天深夜做出來的,本該是黑色,他不小心把它塗成了深藍色,儘管外公為此感到很沮喪,但這匹馬很快成為我母親的最愛,她宣稱這是一匹會飛的馬。外公發現自己真是看不懂這個小女孩,他偶然的失誤竟然打動了她的心。
她的眼哭腫了,但表情很堅強,那前搖後晃的樣子讓外公想起第一次在平安之友猶太會堂外面見到她的時候。原來她還是那麼喜歡自我懲罰,把盲目順服權威當成叛逆,以頑固不化的行為來證明自己的無辜。
「好了,」他告訴她,「穿上你的賽馬服,我們去找你的朋友。」
我母親搖搖頭。
「我非得出門不可,」外公說,他決定對她撒個謊,「你媽媽在電視臺,她忘記帶今晚要讀的書了,我得給她送去。」
「我和你一起去。」
「呃,你知道嗎,帕特今晚值班,你知道他不喜歡小孩。」
「我在車裡等著。」
「你不玩‘不給糖就搗蛋’了?」
「不。」
「好吧,聽著,你最近表現得很好,學習也很努力,我一直想表揚你來著。真的非常好。」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拿不準該用怎樣的語言讚揚小孩子,而且我母親一直都很聽話,她期中考試的成績單上全部都是a,這樣的表揚顯得很突兀。
「所以,」他說,「如果你想和朋友們出去玩,那就儘管去,因為你最近的表現非常好,我決定獎勵你,無論你從外面拿回來多少糖果和糕點,都可以全部吃光,只要你不覺得撐得慌,好嗎?你也可以留著它們當早餐、午餐和晚餐。」
六十年代大規模糖果(單獨包裝的品牌糖果)製造業興起之前,孩子們在萬聖節要來的零食——爆米花球、焦糖蘋果、餅乾、棉花糖、太妃糖什麼的——大都是家庭主婦們自制的,很容易受潮,變得沒有吸引力,一兩週之後,那些吃不下的就會被孩子們扔掉。而外公給我母親規定,無論拿回來多少零食,每天只能吃一塊,所以最後大部分好吃的都進了垃圾桶。今天外公前所未有地破了例,顯然是在討好我母親。
「媽媽怎麼了?」我母親問,語氣很是擔心。
「沒事。」
「我知道發生了不好的事。」
「沒什麼,她不過是忘了拿書。」
我母親點點頭,好像是放心了。她哆嗦了一下。外公給她一塊手帕,她擦了眼睛,擤了鼻涕,還給外公,他接過沾了眼淚和鼻涕的手帕,塞進口袋。
「我知道你在對我說謊。」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