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隱約傳來火災警報的叮噹聲,戴著鋼化玻璃面罩頭盔的外公卻不為所動,這裡沒有燃燒所需的氧氣,唯一的敵人就是寒冷和寂靜,而登月服令他感覺溫暖,而且他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在月球表面進行大弧度跳躍時,根本無須擔心數十萬英里之外的地球和那裡的火災,讓它燒,讓它熔化,讓地球的屋椽因為它自己的重力倒塌。唯一破壞他對月球田園詩般的想象的,只有頭盔導致的脖子後方的瘙癢,因為穿著宇航服、戴著乳膠手套,無法撓癢,此外還有背上的壓縮空氣罐裡的味道,總讓人聯想到溫熱的糞便……
「長官先生。」
外公在黑暗中睜開眼睛,原來夢中的火災警報是奶牛脖子上的鈴鐺響,脖子上的瘙癢是因為他當作枕頭的那捆稻草裡的其中一根戳到了他的皮膚,他撓了撓脖子,看到踩著梯子爬上來的尼克爾神父的臉出現在穀倉閣樓的邊緣。他很高興被神父叫醒,否則自己還要繼續被那個美夢俘虜,他不屑於沉溺在夢境中的幸福裡。
「對不起,把你叫醒了,長官。」
老神父的語氣有點神秘,外公坐起來,徹底把夢境甩到腦後。「迪登斯呢?」
「還在睡,加託也是。他們都很好,別擔心。」
外公四下尋找老婦人,幾個小時前,他輕手輕腳地爬到閣樓上睡覺,卻還是把她吵醒了,他連忙道歉,尤迪特小姐反而請他原諒她弟弟的粗魯,她說尼克爾神父是「小暴君」,而且從小就喜歡發號施令。月光透過一道縫隙滲進來,照亮了老婦人的雙眼。「好像只要一天晚上不睡在鵝絨床墊上,他就會死似的。」她說。
我外公向她保證,與尼克爾神父交換睡覺的地方是他的主意。「床太舒服了。」他解釋道。這點說得很對,因為當他把加託的大衣鋪到閣樓的地板上,躺上去後,很快就進入了深睡眠,連老婦人踩著梯子爬上來看他都沒有察覺到。
「她去打水了,」尼克爾神父說,「等我們回來,她就做好早餐了。」
「哦?」外公說,「我們要去什麼地方嗎?」
「你說了算。」
黑暗中,外公看不清尼克爾神父臉上的表情,也無法從語氣中判斷出他的意思,而胡亂猜疑只能引起誤解。總之,老神父似乎下定了決心要為我外公做件好事,假如不做他會後悔。
「來吧,」他說,「我有個禮物送你。來看看。」
他爬下梯子。我外公穿上靴子,把加託的外套拖到閣樓的邊緣,他坐在梯子頂端思索了一會兒,根據理性、常識和經驗,不無悔恨地得出結論:昨天晚上很可能是導致失敗的決定性轉折。無論晚飯時他喝到了多麼高階的干邑、吃到了多麼美味的燉雞,戰爭依然沒有結束,尼克爾神父是他的敵人。
「對不起,神父,除非你現在就告訴我——」
「是火箭,傻瓜!」老神父說,「該死的火箭!」
外公爬下閣樓,套上大衣,從正在放屁的奶牛、湯鍋和平底鍋之間穿了過去,跟在老神父後面出了門,暗中祈禱自己對危險的感應能力沒有退化。
離拂曉還有一個小時,外面又黑又冷,外公繫好大衣紐扣,雙手塞進口袋裡,發現尼克爾神父的目的地似乎是農場後面的一處車庫模樣的建築。外公略微有所放鬆,神父打算給他看的火箭必定是手工製作的,使用固體燃料,電池點火,總之是《大眾機械》雜誌上教給讀者自制的那種金屬管焊接出來的玩意兒。外公甚至腦補出了尼克爾神父製作火箭背後的故事:給羅馬教廷上書後,老神父年復一年地等待他們的回應,然而始終沒有音信,後來有一天,就像所有希望變成失望的人一樣,他在一本雜誌或者報紙的週末版上讀到一篇文章《業餘火箭迷的新愛好》,附有詳細的製作說明、步驟示意圖和材料清單,像找到新家園的流浪者那樣,老神父立刻決定製作一個他夢想中的火箭模型,然而隨著戰爭的爆發,對火箭的愛好被納粹列為非法,神父只好在夜裡躲在他姐姐的車庫裡偷偷製作火箭模型……想到這裡,我外公覺得自己更喜歡尼克爾神父這位孤獨的人文主義者了。
就在他們快要走到舊車庫的時候,尼克爾神父卻突然向右一轉,經過一個廢棄的豬圈、一個低矮的蓄水箱、一個花床依舊覆蓋著禦寒的麻布的花園。原來農場的邊緣是個面積不小的森林,黑漆漆的望不到頭,成片的松樹和冷杉擋住了月光,尼克爾神父徑直走進陰暗的樹叢,外公遲疑地放慢了腳步,諾曼底登陸之後,近一半的美國兵在這樣的樹林裡被殺或受傷。
「什麼火箭?」他問,「誰的火箭?」
「你們的火箭,孩子。」尼克爾神父說。看到我外公在樹林外徘徊,他說:「聽著,我知道你們在找火箭。」
他怎麼會知道?你這個白痴!經驗、常識和理性彷彿在質問我外公。
加託的大衣左邊口袋裡有一條「好彩」香菸,而右邊口袋裡是一把他洗劫來的瓦爾特ppk手槍,外公從來沒摸過這種槍,它裡面彷彿住著一個嗜血的靈魂,叫囂著想要殺人。
他從來沒告訴老神父自己是幹什麼的,也沒透露過他們的任務,除非是睡覺時說了夢話,可這畢竟是間諜小說或者愛情故事裡才會有的情節——在夢中喋喋不休地吐露各種陰謀、通姦和犯罪,小說家和編劇似乎位元工本人還要了解他們的生活。在我外公印象裡,夢話都是些毫無意義的囈語,而且,儘管我的外曾祖母講意第緒語,但他做的夢都是英語的,所以不可能在睡夢中講出尼克爾神父能夠理解的德語。
不過,很難說被燉雞和葡萄酒迷倒的迪登斯和加託不會洩密,多年從事聖職的尼克爾神父可能非常擅長聽人告解,勸誘他們吐露真相。
「對不起,」外公說,「entschuldigung(對不起)」是他覺得最動聽的德語單詞,北邊和東北邊遠遠傳來的槍炮聲衝擊著他的太陽穴和下巴,頭腦發漲,「神父,我還是希望你告訴我,你打算把我帶到哪裡去,現在就講。」
在朦朧的月光下,他不能完全確定對方的表情,但可以感覺出,看到外公手裡的槍,尼克爾神父非常傷心,不過他只是點了點頭,帶著極大的耐心和寬容開始說明原委。
「到了冬天,你知道嗎,12月或者1月的時候,會有運輸火箭的列車經過這裡,我估計火車是從哈茨山脈的某個地方過來,經過索斯特的鐵路倉庫,然後向西,在半路上把火箭轉移到特殊的運貨卡車上,蓋著偽裝的網布,一路開到安特衛普,當然,最終目的地是倫敦。火車為什麼要先往南然後才向西,繞這麼大一個圈呢?我猜可能是更直接的路線被炸燬了,後來德國人開始撤出比利時,前往安特衛普就沒那麼容易了,再後來索斯特也亂成一團,那裡被轟炸得非常慘,所以這條線上的火車經常不得不停下來,這裡的山坡下面,沿河有一條鐵路支線,它們會在支線上停車等待一兩個小時。有天晚上,我看到一列火車開走了,另一列卻被遺棄在這裡,我現在都不知道這是為什麼,可能是在運輸途中出現了故障或者損壞,畢竟,致命的危險因素實在是太多了。」
「你的意思是,這片樹林的那一邊,有一枚v-2火箭。」
「是的。」
「完好無損的v-2火箭。」
如果這是真的,就我外公所知,這將是「黑名單」任務小隊的首次突破,也會收穫他們夢寐以求的戰利品。
「是的,沒錯!」
「穿過這片樹林就到了?」
「然後下山,有一條小道,沒有雪,年輕人走二十分鐘就到了,假如你和我這種腿腳無力的老頭一起過去,可能需要兩倍的時間,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