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克爾神父說沒關係,但我外公認為老神父的表情有點難看。外公攬住加託的屁股,讓他的腦袋對準坑口,迪登斯又放出一截鐵鏈,加託的腦袋鑽進土坑,他立刻恐慌起來。
「不,」加託說,「不,天殺的,把我弄出去!」
他們轉動絞盤,把加托拉出土坑,發現他竟然哭了,我外公只好取而代之。迪登斯和加託把他的身體倒過來送進土坑,他的肩膀擦著坑壁,身體把外面進來的大部分光都擋住了,坑底瀰漫著濃烈的肉味——蠕蟲的氣味。他晃動身子,伸出雙手,手指觸到了包裹木箱的冰冷鋅板,他用左手支撐著自己,右手把鐵絲沿著洞壁右側的豎溝送下去,插到木箱的底下,持續用力,直到鐵絲的尖端從另一側穿出,順著左側的豎溝鑽上來,他用鐵絲把箱子捆在鐵鏈上,告訴外面的人他準備好了。
可是什麼都沒有發生,他提高嗓門又喊了一遍,腳後跟踢著鐵鏈,鐵鏈有節奏地抖動起來。一個猶太人掛在鐵鏈上,和聖徒的骨頭共享一個墓坑。蠕蟲的味道變得甜膩噁心,像溼漉漉的毛毯朝他包圍過來,令他窒息和恐慌。德國空軍基本上被打得七零八落,但每隔一段時間,天上會出現一架迷航的德國梅塞戰鬥機,閃著紅光的mg-131機槍嗒嗒作響,也許迪登斯、加託和尼克爾神父被機槍掃射了,也許老神父決定懲罰他殺死阿洛伊斯與加託劫掠黨衛軍屍體的罪孽。
血液充滿他的腦袋,他驚奇地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靜,據說,只要你不掙扎反抗,窒息就會溫和而快速地奪走你的生命。他想起阿洛伊斯死在街上時臉上的那種徹底解脫的表情,這時他突然感到腰被勒得生疼,身體猛然上提。
不到一分鐘,他就被提出土坑,重新踏上堅實的土地。西邊的天空泛著黃昏的天光,東邊的天空已經從灰色變成了黑色。
吉普車被地上的大坑顛了一下,外公的腦袋撞到了某個鐵傢伙,驚醒過來,他正夢見小時候的自己用磚頭把籬笆柱上的罐頭盒敲下來。車輪把大坑裡的泥水濺上路旁的雪堆,與道路平行的是一條河流,也許是魯爾河的分支,可以隱約看到河對岸殘破的鐵路線,鐵軌已經被炮火嚴重破壞,需要修理,這是工程師們在疏通道路之後的下一個任務。
外公已經三天沒吃東西,離開倫敦後,他每天只能睡不到四個小時,身體處於脫水狀態,可能發生延遲性休克和複合型休克。看到等待第五十三工程師修復的鐵軌,外公恍惚間覺得自己回到了伊利諾伊州工兵訓練營,接手了極為繁重的維修任務,需要修復許多破碎的鐵軌才能前往遙遠的柏林。
他又昏睡過去。第二次驚醒時,他覺得自己大概是躺在了德國最柔軟的床上,身下鋪著最乾淨的床單。尼克爾神父坐在床邊,吸著美國兵給他的香菸。這張彷彿來自天堂的床搭建在一個點著蠟燭的房間的壁龕裡,這兒是全農舍唯一的房間,床幔佔據了屋子的四分之一,廚具、爐灶、一張木桌和餐椅也佔據了四分之一,其餘的空間則擺著裝書的板條箱和書堆,這些書是聖多米尼克教堂起火時匆忙搶救出來的,像個流動的戰時圖書館。
「啊,」看到我外公睜開眼睛,尼克爾神父說,「他醒了。」
「嘿!」外公聽到椅子腿的刮擦聲,迪登斯從跳躍的燭火的陰影下露出腦袋,他託著一碗燉雞,臉被燉雞的蒸汽燻得發紅,另一隻手握著鋼勺。燉雞的味道濃郁甘美,摻雜著芳草的清香,有點像薄荷,後來外婆也給我外公做過這種味道的燉雞,他才知道這種調味的香草叫作「夏季香薄荷」。
「你還好吧,老兄?」迪登斯說。
「很好,」外公說,「腳怎麼樣?」
「老太太幫我包紮了。」
「是嗎?」
「是啊,她叫尤迪特。」
外公衝著燉雞點點頭:「很好吃?」
「噢,當然。」迪登斯說,他的眼睛有點水汪汪的。
「別擔心,中尉,我們給你留了很多,」加託說,他正趴在桌上埋頭苦吃,「快嚐嚐吧。」
一個比尼克爾神父矮小卻更結實的身影從加託身後的暗影中站起來,朝我外公走來,她腦袋上裹著一條深色的頭巾,拿著一個碗和一把勺子。
「請等一下,女士,」外公朝老婦人點點頭,她的鼻子和耳朵上沾了不少麵粉,黑眼睛像兩顆葡萄乾,「謝謝你。」
「沒錯,等一下。」尼克爾神父插嘴道,他轉頭看著我外公,語調更為柔和地說:「我們先來點好東西。」
老神父一直坐在墓園裡挖出的箱子上,他站起來,蹲在箱子旁邊,姿勢跟他蹲在垂死的阿洛伊斯身旁時一樣。他小心翼翼地掀起箱蓋,在裡面翻找了一會兒,拿出一隻綠色的大肚長頸瓶。
「這是干邑,」尼克爾神父說,講到「干邑」這個詞,他特意帶上了法國口音,「上等干邑。」
他把瓶子交給我外公。酒標上是各種繁複的紋章,還有你在大學文憑和英鎊紙幣上看到的那種花體字,全都是法文,紋章的盾牌上畫著張牙舞爪的獅子,釀造年份是1870年。「根瘤蚜蟲災爆發之前。」我外公說。
尼克爾神父坐回箱子上,泥濘的長袍下襬向上卷著,黑色高筒靴鞋底上有許多小洞,顯然用防水的焦油紙打過補丁,高筒襪是手織的,顏色竟然很鮮豔,非常具有節日風格。
「沒錯,」他說,「恰好在蟲災爆發之前,所以,你想來點嗎?」
「我只是個科學家,不會品酒,」外公說,他搖搖頭,把酒瓶還給尼克爾神父,「不過,請你儘管享受,神父。」
尼克爾神父臉上有些掛不住。「你覺得我會下毒。」
「我只是希望真正懂酒的人享用它。」外公說。
尼克爾神父拿起桌上的一隻長方形小玻璃杯,倒了半杯干邑,呷了一口,愉悅地緩緩嚥下,當他再次低頭看向我外公時,似乎已經原諒了他的冒犯。「你的朋友們可比你信任我,他們喝了湯,也喝了酒。」
老神父又倒了一杯干邑,遞給我外公。迪登斯和加託也舉起手中的杯子,他們之間的桌子上擺著一隻深綠色的葡萄酒瓶,假如這瓶酒也來自墓園裡的箱子,肯定也是特別的好東西,看迪登斯和加託的表情,這酒也十分可口。
外公抿了一小口乾邑,發現它有一種刺激熱辣的菸草味,很像你第一次吸進嘴裡的雪茄;菸草味過去後,他嚐到了介於黃油和核桃之間的甜香味;最後留在舌頭上的是一種苦甜參半的餘味,像葡萄柚果皮中萃取的精油。
「如何?」
「太好了。」外公說。
「真正的好東西,對不對?」老神父輕輕拍打著兩腿之間的箱子,「箱子裡剩下的好東西可不多了,還有幾隻銀盤子、一臺望遠鏡、一隻聖物盒、一本老《聖經》,歐洲野牛皮封面的,很漂亮,但紙張已經變得很脆,不能開啟,根本沒法讀……這些都是人造的東西,然而干邑……」他又緩緩嚥了一口酒,不用講完這個句子,從他臉上的表情也可以看出,他相信上等干邑是上帝造就的傑作。
「聖物呢?聖多米尼克的遺骨?」
「啊,沒錯,」老神父說,「聖多米尼克左耳的鐙骨,毫無疑問,毫無疑問,這是一件非常珍貴的寶物。」他的語氣聽起來卻沒有那麼真摯。神父的手撫摸著干邑瓶,如同撫摸一隻心愛的貓。
「望遠鏡,」我外公說,「你剛才說還有望遠鏡?」
「是的,孩子。」
「它也是聖物嗎?聖徒使用過的望遠鏡?」
「不,是一臺蔡司望遠鏡,我的個人財產,」他笑了,「我不希望它落入敵手。」老神父又倒了一杯七十五年前的白蘭地。
「你是天文學家嗎?」
「業餘的,」尼克爾神父說,「我喜歡觀察天體,主要是月球。」
「我也對天文學感興趣。」
「你還對葡萄樹的生長有研究。」
「沒錯。」
「那麼,聖多米尼克可以做你的主保聖人,孩子。」
「為什麼?」
「聖多米尼克·德-古斯曼是天文學家的守護者,」老神父看起來有些憂傷,「至於他會付出多大的代價來保護他們,我想你已經見識到了。」
指英語單詞「war」。——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