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神父名叫約翰內斯·尼克爾,擔任聖多米尼克教堂的司鐸多年——直到有一天,天主讓一輛「虎王」坦克出現在他面前,將他逐出家園,免除了他的職事。過去的一週,他只好住在守寡的姐姐家,她的農場位於瓦林豪森東北幾英里的地方,對於一個老人來說,走回去著實有些吃力,說到這裡,神父又對著地上的破腳踏車嘆了口氣。
外公表示,替補司機、二等兵安東尼·m·加託可以開吉普車送神父回去,更容易被禱告感動的加託鄭重地和尼克爾握手。
「天很快就會黑了,」尼克爾說,「我邀請你們到我和我姐姐家過夜,農舍裡沒有多餘的房間,但你們可以睡在乾草棚裡,稻草既乾淨又暖和。」
那年冬天,在德國和比利時走走停停,外公住過各種地方,從簡陋的狗窩到舒適的辦公室,有時處於追擊敵人的過程,有時在撤退之中,有時會遭遇大雪封路或德軍炮擊。他在城堡的熊皮地毯上睡過覺,也在散兵坑裡搭過床,坑壁上還沾染著不久前陣亡計程車兵的血跡。哪怕只有一小時的閒暇,他也要抓緊時間打個盹,為此他睡過精緻聯排別墅的臥室和地下室,還有被炸燬的旅館、乾淨的稻草和爬滿蟲子的稻草、羽毛床、拖掛車上的帆布吊床、泥地、沙袋和松木板,無論住宿條件多麼惡劣,也比落進敵人手裡強得多。雖然這一點可能沒有寫進《行軍手冊》或者日內瓦特別法庭的規定,但無疑是常識領域的一條鐵律。不過,當盟軍士兵敲響德國農舍的大門,他們可不會打算睡乾草棚,如果主人家的穀倉沒有收拾好,至少也得讓出地窖。
「感謝你的好意,神父,」外公說,他覺得神父的自尊與自愛竟然有些令人動容,「很遺憾,我們需要繼續趕路。」
「你朋友的腳受傷了。」
「那也不行。」
「今天早晨我到這裡來找我的腳踏車時,我姐姐殺了一隻雞,我猜她打算燉了它,家裡還有胡蘿蔔、土豆和一點麵粉。」
我外公轉頭徵詢迪登斯和加託的意見,他知道這兩個傢伙一定會同意,但還是為這種喪家之犬的感覺而驚訝。
「中尉的腳很疼。」加託說。
迪登斯點點頭。「哎喲。」他說。
「天黑之後還是不趕路的好。」我外公說。
德國人在向北部和東部撤退,大多數人感覺他們不會很快重返瓦林豪森。鎮上的駐軍只有疲憊不堪的第七裝甲步兵師和少數來自第五十三戰鬥工程師的工兵,而且分散在各處,不知情的過路人可能認為侵略者並不是盟軍士兵,而是滾滾煙塵,灰濛濛的天空傾瀉而下,直通沒有屋頂的房舍,貪婪地吞噬著一切,只留下殘垣斷壁和支離破碎的樹樁。偶爾也有當地的麵包師或屠戶在城鎮的廢墟中重新開門做生意,但這份樂觀或勇敢,只是出於長久以來的習慣。沒有什麼可買,沒有什麼可賣,也沒什麼可吃的,煙囪不再冒煙,流浪貓在角落裡的灰泥堆上抱團取暖。
加託開著吉普車載著大家,先後繞過一輛報廢的m4坦克、一條穿灰色長褲和黑靴子的人腿(德國人的)、一隻四腳朝天的浴缸和一位呆愣著站在那裡的老太太,她的高跟鞋和寡婦喪服看著像普法戰爭時期風格的。老太太用雙手捂住嘴巴,凝視著前方的瓦礫堆、破爛的管線和路上的行人,他們中有老人、孩子、婦人和姑娘,還有截了肢的男人,她的眼神里沒有敵意,沒有沮喪和憤慨,也沒有期待願望成真的熱切。被她盯著的人有的在微笑,有的則滿臉通紅,似乎是因為強忍淚水或者覺得羞恥,還有的微笑著臉紅。
上個月的一天晚上,他們還在比利時境內的時候,奧根博爾說,他查過資料,發現「戰爭」sup/sup一詞來自古印歐語,它的詞根含有「混亂、困惑」之意,那天晚上他們睡的是散兵坑,夜寒蝕骨。第五裝甲師準備大舉向西推進。進入瓦林豪森時,外公想,古印歐人說得還挺對,當地人的臉上確實掛著困惑混亂的表情,戰爭中的平民就像在大霧裡迷路的軍隊,陷入既憤怒又悲傷、既仇恨又敬畏的矛盾情緒中無法自拔,誤把征服當作解放,在忍飢挨餓中感恩戴德。第五十三戰鬥工程師的工兵們看上去也非常困惑,他們終日在鎮子邊緣遊蕩,眺望柏林市區的方向,不知道該在那個美麗的城市佈設地雷還是排雷。
吉普車來到主街北面的小廣場時,神父用莊重卻磕磕絆絆的英語要求加託停車。廣場上原本種植的榆樹被全部削平,只剩下密密麻麻的樹樁,但看樣子是斧子砍的,並非炮火所致。
「去年冬天我們這裡很冷。」老神父溫和地說,他坐在加託旁邊的副駕駛,聽到他的話,大家紛紛表示同意。「我把教堂裡的長椅和祭壇屏風拿出來給大家生火了,還有那個漂亮的橡木佈道臺,那是蒂賓根的一位教授捐給教堂的13世紀的古董。我讓他們把十字架也拆走,十字架很大,假如善加利用,足夠十幾戶人家一兩個晚上取暖的,可聽說要拆十字架,他們不幹了,看得出他們很震驚。我試圖和他們解釋,既然耶穌基督情願為了拯救世人的靈魂付出性命,那麼他當然不會介意燒掉雕刻著他的受難像的十字架來溫暖他們的身體。」說到這裡,神父搖搖頭,凝望著教堂的廢墟。「當然,這番話完全是白費口舌。」
「虎王」坦克擊中了聖多米尼克教堂的方塔,直接把它從屋頂上掀了下來,包裹鐵皮的屋頂橫樑坍塌著火,屋頂上形成了一個漏斗形的大洞,鐵皮熔成的鐵水傾瀉而下,在砂岩地板上燒出一個洞,流進了地窖裡,燃燒的房梁傾覆到地面上,燒燬了所有石頭材質以外的東西。方塔的鐵皮尖頂滑落到教堂後側的司鐸住宅屋頂,這座半木質結構的老房子一半被砸平,老神父的管家被砸死,但不知出於何種神秘的原因,尼克爾神父倖免於難。方塔底部撞擊地面的反作用力把塔尖震上了天,它在天空中歪斜著飛行了一段,最終降落在教堂的墓園中,在墓碑間攪起一片煙塵,斷裂成三大塊和無數小碎片,其中的一些現在還留在墓園裡。
「所以,那個十字架連同耶穌像一起被埋在了廢墟下面,」尼克爾神父說,「好像在說,‘嘖嘖,你們這些愚蠢的人,為什麼不在我還能燒的時候把我燒掉!’」
美國兵們交換了幾個眼神。二等兵加託幫助老神父從吉普車上下來。尼克爾神父說要下去拿點東西,「慶祝停戰」,幾分鐘後就回來。他堅信,德國人從魯爾撤退意味著戰爭已經結束,所以他並非迪登斯口中的「敵人」,而且神職人員不應該有敵人,哪怕世上存在堅持素食的肉豬屠夫。
快要走到教堂墓園的時候,神父突然想起了什麼,他折回吉普車旁,看著三個美國人,最後指了指我外公。「工具棚裡有一把鏟子,」他說,「非常趁手。」
墓園大鐵門的門閂像之前那輛腳踏車一樣扭曲成了奇異的形狀,但尼克爾神父設法開啟了它,他鄭重地推開鐵門,我外公走進工具棚,拿走了鏟子。
一塊刻著姓名和生卒日期的墓碑上似乎還寫著一段拉丁文笑話,但我外公不理解它的意思。尼克爾神父讓他挖墓碑底下的土,我外公猶豫不決,他並非害怕褻瀆墳墓,而是擔心引爆可能埋在這裡的地雷。
「你的德語帶著普雷斯堡口音,」尼克爾神父說,「我就是在那個城市出生的,1864年,弗朗茨-約瑟夫一世治下。」
我外公說,他祖父和父親也出生在那裡,雖然他不清楚他們的出生日期。
「他們是否告訴過你,普雷斯堡人不擅長撒謊?」
外公只好老實承認他們忽略了這個事實,然後揮起鏟子挖了起來,他挖得又深又快,不久,鏟子就在還不到兩米深的地方觸到了金屬。
「怎麼樣?」老神父說。
「鏟子很好用。」外公說。
聽說盟軍士兵踏上德國領土的那一刻,尼克爾神父就把他的前教堂司事和掘墓人阿洛伊斯找了來。阿洛伊斯是全教區的人看著長大的,他從小就負責看護教堂裡最重要的聖物——聖多米尼克的一根遺骨,每年還要把它拿出來向大家展示。十八歲時,阿洛伊斯應徵入伍,去東邊的斯摩稜斯克打仗,被一顆菠蘿手雷炸掉了左手無名指、左手小指和左眼,患上創傷後應激症的他被送回瓦林豪森,逐漸沉入黑暗的沮喪,他不願回聖多米尼克教堂工作,每天晚上都會喝得酩酊大醉,然後就地倒下睡死過去。喝醉時他會不斷重複在軍隊裡學到的褻瀆上帝的髒話,但這一切並沒有冒犯到尼克爾神父,他只是為這個年輕人的靈魂擔憂。為了儘量分散阿洛伊斯的注意力,他讓這個年輕人制作了一隻存放教堂珍貴物品的保險箱,在墓園裡挖了個坑埋了,還立上了墓碑,偽裝成真正的墳墓。因為雖然遭受過精神創傷,阿洛伊斯仍然擁有強健的身體和靈活的雙手,揮得動錘子和鎬頭。
也許是出於之前對聖多米尼克遺骨的尊敬,阿洛伊斯接受了老神父的委託,他說服當時還健在的管家瑪麗亞拿出一隻舊柏木箱,然後去到已經閒置了一年多的教區雞舍,撬下頂棚的鋅板,按照箱子的尺寸切成小片,包在木箱外面。根據尼克爾神父的指示,他在墓碑上刻下了那段拉丁文笑話,把裝有聖多米尼克教堂寶物的保險箱埋在墓碑下面。外公發現箱子製作得非常結實,穩穩地躺在他挖出來的土坑底部。
「這玩意兒有多重,神父?」
「七十三公斤。」
外公懷疑尼克爾神父不可能知道得這麼準確,隨後他才意識到:「阿洛伊斯給它稱過重了。」
「他還寫了一張財物清單,我把它寄給了羅馬教廷的‘神聖敬拜委員會’保管。」
我外公有點想見見這個不幸卻精明能幹的年輕人,他略作遲疑,提出一個他早已猜出答案的問題:「阿洛伊斯沒準願意來幫我們搬箱子,」他說,「他在哪兒?」
「他當然願意,」神父說,「遺憾的是,你今天殺死的年輕人,在街上……我還給他做了塗油禮……」
「啊,」我的外公說,「對不起。」
「我終於讓他得到了安慰,」神父說,「如你所見。」
我外公看見的是他沒做好準備承認、也不願意承認的東西,他只能點點頭。
「他一直在瞄準你們放箭。」
「沒錯,」外公又朝著遠處的吉普車點點頭,發現迪登斯已經在車上睡著了,「迪登斯腳上中了一箭,我不得不把它拔出來。」
「阿洛伊斯是個出色的弓箭手,你們很幸運,他手受傷了,沒什麼準頭,你們應該感謝炸傷他的蘇聯士兵。」
外公點點頭。他和尼克爾神父低頭看看地上的土坑,拿起鏟子,在土坑右側挖了一條豎溝,土坑左側隱約也有一條類似的豎溝的痕跡。「他是用滑輪把箱子放下去的,就是放棺材的滑輪,用繩子兜著箱子的底部,順著這樣的豎溝放下去。」
尼克爾神父點點頭,他猜到了我外公的下一個問題。「滑輪是木頭的。」老神父遺憾地說。
「啊。」
「繩子也被燒了。」
外公讓加託把吉普車倒進墓園,加特控制汽車穿過墓石之間的縫隙,停在土坑邊緣。在波恩郊外時,奧根博爾和我外公見到一枚無翼飛彈——我們今天會叫它導彈——卡在結了冰的池塘裡,好像雪茄煙蒂戳在菸灰缸底的沙子裡。沒人見過這種飛彈,它深深地紮在冰面下,奧根博爾和我外公找來一把焊槍,用備用零件和鐵鏈臨時製作了一個絞盤,解救了那枚「龍膽草」——後來他們知道了這種武器的代號——打包運回賴特機場。
我外公從固定在車頭上的絞盤上扯出十英尺長的鏈條,捆在一棵光禿禿的栗樹的枝幹上——夏日裡一定綠蔭如蓋,又在加託的腰上纏了幾圈,留出約七英尺,把一根堅硬的籬笆鐵絲系在鉸鏈的另一頭,讓加託拿著,他和迪登斯抬起加託,讓他腦袋朝下,倒吊著對準土坑。
一把黑色刀鞘的匕首從加託的口袋裡掉出來,噹啷一聲落在地上,刀鞘上嵌著一隻銀鷹。迪登斯鑽進車裡,把它往栗樹那邊倒了一點點,加託的身體在土坑上方擺動,口袋裡又掉出一隻鑲著骷髏頭的銀戒指,接著掉出來的是一隻手錶,外公後來回憶,錶盤的十二點刻度那裡有兩道閃電的圖案。
「對不起,」加託說,「告訴他我很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