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他們會跟著裝甲和步兵部隊輾轉進入某處城鎮或村莊,一路上遇到的盡是些並不清楚解放與投降的區別的恐慌平民,比如躲在鐘塔裡拿著獵鹿槍的老頭,五個共用一支手提式衝鋒槍、蓄意謀殺的少年,還有頭帶上印著死神腦袋的鎮上最後一名小丑演員,這傢伙一心認定他們是來搞屠殺的,為了澄清類似的問題,他們往往會付出時間乃至生命的代價。
「簡直是神經病。」迪登斯說。
他說的是左腳中的箭,箭桿是松木的,箭尾嵌著鵝毛,離我外公幾英尺遠的窗框上還插著另外一支箭,他剛拽著迪登斯躲到瓦林豪森主幹道上的一堆瓦礫後面,箭就飛過來了,迪登斯一分鐘後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我說,這是什麼鬼玩意兒?」迪登斯屈起右腿,仔細打量伸在面前的左腿。他是亞拉巴馬人,化學家,戰前在陶氏化學公司的殺蟲劑部門上班,他沒有歇斯底里的傾向,但腳上的箭確實令他有些抓狂,「該死的箭?」
「至少不是子彈。」外公說。
「去你的,反正又沒戳到你腳上!」
「沒錯,安然無恙。」
「簡直神經病!」迪登斯又說,這一次是用喊的,可是聲音有氣無力。瓦林豪森先是在德國人永久撤退之前爆發了一場歷時兩天的坦克戰,隨後又經歷了交戰雙方持續一星期的炮擊,幾乎所有建築都遭到嚴重破壞,大部分主幹道塵土漫天。
「冷靜。」外公說。他理解迪登斯的心情:越過法國邊境,深入德國腹地四百多英里,沒被火炮或者小型武器擊中,卻被簡陋的弓箭暗算,讓人覺得荒謬;另一方面,恐怕只有把一支突然出現在你家鄉的軍隊視為不共戴天的仇敵的時候,你才會拿起手邊的所有武器拼死反擊,這種行為屬於史詩和英雄主義。過去的三個月裡,我外公見多了這種性質的史詩和英雄主義,若干德國人為此犧牲了性命,包括三位技術過硬的吉普車司機、兩名無線電播報員,以及阿爾文·p·奧根博爾少尉(博士)。這個迪登斯是奧根博爾的替補,雖然迪登斯不錯,但我覺得外公恐怕永遠無法完全走出失去奧根博爾的陰影,他不願提奧根博爾的死因,只告訴我他扶著受傷的奧根博爾坐在一輛吉普車後面,一路上不停地和他說話,直到遇見援助為止。
「傷到骨頭了嗎?」外公問迪登斯。
「我——」迪登斯似乎這才感覺到疼,他咬著牙端詳自己的靴子,試著活動腳趾,「不,我覺得沒有。」
「你的腳能用力嗎?」
迪登斯一隻手扶著外公的肩膀,撐起身子,拖拉著左腿,左腳試著踩了踩地面,倒吸一口氣。「啊,不能。」迪登斯蹺著腳,一屁股坐在鵝卵石地面上,彷彿現在是自由活動時間,可以隨意休息,「啊,老天爺,真的很疼,我猜箭頭肯定穿透了腳底板和鞋底,是不是?你能看見它嗎?」
外公皺起眉頭,他們已經落後了,瓦林豪森甚至不在他們的行軍路線上,他們應該緊跟著第三裝甲師,然而由於地圖錯誤,在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他們在利普施塔特南部遇到了正和德軍打坦克戰的第八裝甲師。開往帕德博恩的第三裝甲師早已把他們甩在了後面,需要至少一天才能趕上,到達諾森毫德的時間也至少晚一天。
外公伸手去拿別在後腰上的槍,與此同時,他彎腰抓住迪登斯腳上的箭桿,猛然將它拽了出來,箭頭帶出紫黑色的血,滴滴答答地掉在靴面上。
迪登斯發出既憤怒又震驚的慘叫。「你幹什麼?」他喊道。
外公站直身體,從他們藏身的破牆和爛磚瓦堆後面繞了出去,他舉著槍,目光在街上掃了一圈,思考著射擊角度,視線飛快掠過一隻黑花橘底的貓和一輛被炸成麻花的腳踏車。躲在瓦礫堆後面的迪登斯抱著腳,為了轉移自己對疼痛的注意力,他開始用亞拉巴馬方言辱罵我的外公和外曾祖母。街道右側的灰泥聯排房屋底層,有一家粉刷成檸檬蛋糕色的麵包店,這些房子幸運地躲過了坦克的炮火,外公朝麵包店上方的三樓望去,發現那兒的窗臺與迪登斯所在的瓦礫堆之間的距離恰好處於弓箭的有效射程之內。
「你在幹什麼?」迪登斯說,「快趴下,你他媽的瘋了嗎?」
外公知道他是在冒險,一般來說,在這種情況下,他不應該急著拔出迪登斯腳上的箭,萬一破壞了主動脈就麻煩了,但就我外公所知,人類的足部並不存在主動脈血管。而至於走到街上給弓箭手當活靶子這件事,是因為他想要驗證自己的猜測:箭射中的是迪登斯的腳,而非他的腦袋或者喉嚨,所以對方很可能不想要他們的命。
「沒瘋,」外公說,「就是有點急。」
在科隆的廢墟中,他和奧根博爾跟一位被俘虜的納粹國防軍卡車司機交談過——不管貨運單上寫的是什麼,所有的卡車司機都自帶軍事情報——據說,這位司機三月中旬拉了一車機關槍配件,準備送到諾德豪森的「教授們」那裡,其中一位教授是個肌肉發達的金髮年輕人,根據司機的描述,這傢伙很可能是個管事的。
外公和他的特工同事們最近得到了一張包含數千名納粹「教授」的名單,這份檔案的代號是「黑名單」,據說是德國人撤出波恩前,波恩大學的一位波蘭清潔工在德軍匆忙中沒有衝乾淨的廁所裡發現的。外公接到的命令是搶在蘇聯特工之前找到名單上的科學家、技術人員和工程師,「黑名單」上的第一位是個物理學家,據說是研發v-2火箭的主導人物,他和奧根博爾在倫敦的那晚就是差點被v-2殺死,根據盟軍所掌握的有限情報,這位火箭專家正是個肌肉發達的金髮男性。
外公從未像現在這樣迫切希望找到這個名叫韋納·馮·布勞恩的男人,也許是因為——他告訴我——他非常期待看到馮·布勞恩的火箭,這是他堅持下去的主要動力,而且,假如一位蘇聯特工的同事腳被弓箭射中,在落後於快速前進的大部隊的情況下,他絕對不會坐在一旁束手無策。
一聲呼嘯從我外公的左耳旁擦過,他身後那個裡面只有灰泥的花盆應聲碎裂。隱藏在暗處的弓箭手又射了一箭。射手得一分,失兩箭。
第四支箭低沉地嗡嗡飛來,撞到了鵝卵石路面上,在我外公面前大約十五英尺處彈了一下,以八十度角向路邊斜插過來,箭尾朝下,掠過他的身體左側,外公迅速伸出手來抓住了翻轉的弓箭。
其實他也是害怕的。
「我一直都在害怕,」他告訴我,「從我抵達那裡的時候開始,即使沒有人對著我開槍,或者往我頭頂扔炸彈,假如他們真的這麼做,我也會很生氣。」
「是憤怒給了你力量。」
「沒錯,你知道嗎,憤怒像洪水一樣淹沒了我。」
「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