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似乎把別的東西都沖走了,我頭一次發現憤怒居然有用處——當有人試圖瞄準我的時候。」他撇撇嘴,「不過,直到遇到那個弓箭手,我才意識到這一點。」
他抓住飛到半途的箭,緩緩抬頭,望向麵包店樓上的視窗,無所畏懼的姿態彷彿是對弓箭手的嘲弄,怒火在他胸中燃燒。三樓窗戶上閃過一道人影,他瞥見了那傢伙的白色襯衫、棕色衣袖、粉紅色的手和微張的嘴。一個男人上半身探出窗外,手中握著一張深棕色的弓,從那滿不在乎的神氣看,他的年紀並不比我外公大多少。他另一手的手指間像夾香菸一樣夾著一支箭,他把箭搭上弓弦,側了側身子,我外公舉起槍,做了個瓦林豪森當地人在決鬥前都會做的敬禮的手勢,他們同時出擊。
他感覺自己的頭盔就像被一把尖頭錘或者丁字鎬猛劈了一下,力道直透前腦殼和後腦勺。弓箭手垂下手臂,手中的弓「砰」的一聲掉到街上。他的身體慢慢歪向一邊,橫掛在窗臺上,似乎過了很長的時間之後,弓箭手掉了下來,砸向鵝卵石路面,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一記低沉的拍擊聲。
外公把槍別回腰間,摘下頭盔,剛才那一幕簡直像電影裡的美國兵大戰印第安人。他把頭盔翻過來,發現箭頭刺進頭盔不到一英寸,當天晚些時候,他在自己的前額中央發現了一滴已經幹了的血珠。
他拔掉箭,重新戴好頭盔,向前走了幾步,撿起那張弓,然後轉向那個年輕人。外公猜測這傢伙的年齡和雷叔叔差不多,他身體扭曲著躺在麵包店的櫥窗下,被石頭路面磕碎的後腦勺流著血,穿著深色西裝長褲、繫著黑領帶,上身是一件溫莎領、珍珠扣的考究襯衫。從衣著和樣貌上來看,他都不像是那種會用弓箭來殺你的傢伙。
外公正要跪在那個年輕人旁邊,看看他是不是死了,這時他聽到身後有人輕輕地長嘆一口氣,似乎既憤怒又痛苦。沒有時間拔出手槍了,所以他舉起弓來,搭上剛才抓到的箭,做好了發射的準備,他從來沒有射過箭,但很想試一試。
嘆氣的原來是個老神父,教士袍幾乎拖到了尖頭鞋的腳面,黑袍上沾著斑斑點點的白灰,好似奶牛的花紋,修長的手扶著一輛被炮彈炸彎的白色腳踏車,像是在和報廢的車輛告別,又像是在研究它奇異的形狀。他似乎並不知道自己處在一名美國大兵的弓箭射程內。
「早上好,神父。」外公放下了弓。
白髮的神父抬起頭,張開嘴巴,這才注意到外公手中的弓箭,他露出迷茫的眼神,閉上嘴巴,視線順著炸燬的街道向前移動,終於落在弓箭手身上。「他死了嗎?」神父說。
「我不知道。我想是這樣。」
神父靠近弓箭手,以他這樣的年紀,他的動作敏捷得有些出奇,如同醫務人員一般,他蹲下來檢查傷者,手擱在弓箭手的胸部,腦袋貼著弓箭手的臉,左耳幾乎擦到他的嘴唇。
外公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迪登斯一瘸一拐地走過來,左腳在石頭路面上留下一串血痕。「他死了?」迪登斯問。
吉普車上有個急救箱,司機接受過軍醫培訓,可是司機本人已經被不知從哪裡飛來的暗器射死了,可能是弓箭、火銃或者水手們愛用的吹槍。
弓箭手突然睜開眼睛,粉藍色的雙眸水汪汪的。
「顯然沒有。」外公說。
弓箭手仰面朝天,無神的眼睛盯著神父粉紅色的禿頂,給人一種萎靡或者是靦腆的感覺。神父的耳朵捕捉著弓箭手冒出血沫的嘴巴里吐出的句子,弓箭手的聲音很小,外公聽不清楚他說的話,而且他講的似乎是本地的方言,理解起來更有難度。只見神父點點頭,說了些什麼,又點點頭,他抓起弓箭手的雙手,緊緊握住,呢喃著拉丁語,用指尖在胸前倉促地畫了個十字。他把手探進教士袍,在那塊滿是灰塵的織物裡摸了半天,似乎打算翻找褲子口袋裡的什麼東西,最後他掏出一隻棕色的小藥瓶,右手顫抖著擰開了黑色的瓶蓋。
在這片寒冷破敗的廢墟中,瓶子裡飄出的氣味讓外公精神一振,彷彿那是夏季裡水果的香氣,使人心跳加快,透出神聖莊嚴的意蘊。
神父舉著小瓶,往左手的掌心裡倒出一滴金黃色的液體,現在他的左手也顫抖起來,掌心的油滴跟著顫抖,順著他紅潤手掌中的一條褶皺流到掌緣外側,滴落在垂死者的白襯衫上。
「該死。」神父說。如果奧根博爾看到這一幕,一定會罵他「白痴」。
神父用大拇指蘸了一點聖油,塗在弓箭手的前額上,弓箭手發出一聲動物般的滿足的喟嘆。
我外公年輕的時候對宗教並沒有多少敬畏。他把他最喜歡的那本小說——黑皮精裝版《魔山》——留給了我,在扉頁的購書日期(1938年3月11日)和他的簽名旁邊,外公用大寫字母寫下「人文主義」幾個字,好像在向世人宣告他的信仰。而到了1945年春天,他已經摒棄了之前所有的世界觀,寒冷、飢餓、黑暗、血腥、隨機的死亡以及戰爭的兩敗俱傷顛覆了他的人文主義信仰,在《魔山》上寫下那幾個字的七年後,他只能在信念與麻木之間徘徊。
他驚異於人的身體竟然可以那麼容易地被撕成兩半或者炸成碎片,他經歷過狂轟濫炸、槍林彈雨和孤獨寂寞,見識過愚蠢的指揮官,失去了奧根博爾,殺死過一個拿手提式機關槍打他的男孩。然而,他還活著,那個外公心心念念想要殺死的那個人還活著。一路上,他俘虜了不少科學家——其中一位戰前在普林斯頓教化學,還有一位的醫學研究是由洛克菲勒資助的——他們在實驗室為納粹培養致命毒素和研究生化武器。
面對這一切,我外公變得越來越麻木,連奧根博爾在吉普車後座死去的時候——鮮血浸透了羊毛衫,像孩子一樣哀怨地呼喊著他姐姐的名字——他也不過是流出幾滴眼淚而已。現在,看到老神父低聲用充滿樂感的拉丁語安撫垂死的弓箭手,外公突然有所觸動,雙頰火熱,眼眶發酸,這是他平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感受到基督信仰的美。不知怎麼,如此簡單的幾句安慰之中,竟然包含著不曾被基督徒過去兩千年的墮落與褻瀆破壞分毫的聖潔的生命力。
垂死的人露出解脫的表情,閉上了眼睛。老神父抬頭看著我外公,沒有表現出任何明顯的責備之意,他試圖從屍體旁邊站起來,但腿腳似乎不靈活,外公把他拉了起來。老神父打量了一會兒我外公的臉,下巴上沾著灰泥,表情令人費解,但顯然並不友好,他又把手伸進袍子裡摸索起來。外公見狀向後退了一步,因為他懷疑這次神父掏出來的可能是一把槍,他抬手按住身後的迪登斯,做好隨時把他推開的準備。
老神父拿出來的是一塊白色的手帕,邊角熨燙得十分平整,他把手帕遞給我外公,亞麻布料上的薰衣草香沁人心脾。
「抱歉。」外公說。他的本意是自己會弄髒這塊手帕,而「抱歉」二字說出來之後,聽起來卻像他是在為腳旁的屍體道歉,但我外公對此並不介意。
神父看看被外公的手弄髒的手帕,又看看他的臉。「留著吧。」神父說。
「他剛才說了什麼,神父?」迪登斯的德語比我外公的準確,但不如他流利,指著地上的死人問,「他告訴你什麼了?」
老神父掃了一眼身後的弓箭手,聳了聳肩。「還有什麼可說的呢?」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