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鑑於他倆的「罪行」,懷爾德·比爾·多諾萬把奧蘭德·巴克和我外公招進戰略情報局(oss)效命,派他們到b區研究破壞與間諜技術,b區是oss設在馬里蘭山區的一處訓練機構,後來成了現在的戴維營。因其與紳士精神相違背,美國軍方長期以來並不贊成採取間諜和欺騙的手段,b區的許多指導員是英國人,他們一輩子都在熱點衝突地區大搞顛覆滲透活動,根本不會在乎你是否忘記向他們敬禮。他們認為,如同古代的騎士學習使用長矛一樣,訓練你像旋轉門那樣靈活地對準四面八方舉槍射擊,是最基本的必修課。這是一群低調兇猛的狠角色,是我外公不由自主地欽佩著的人。

他學會了使用指南針、勒殺繩和一次性密碼本,以及如何在機關槍掃射下長距離匍匐前進,他學會了如何偽造和偽裝檔案、巧妙地躲藏、從九十英尺高的平臺上跳傘(雖然他從來沒從真正的飛機上跳下來過)。有一段時間,他是班上兩名仇恨猶太人的學員的歧視物件,巴克懇求他放過他們,不要和他們一般見識,在第二天的徒手格鬥訓練中,我外公打碎了其中一位的下巴,自此以後,他們再也沒敢胡說八道。

畢業後,巴克和我的外公獲准休假三天,於是兩人去了巴爾的摩,被巴克灌得酩酊大醉的我外公得以親身驗證愛因斯坦相對論中提到的奇妙的時空效應。兩人在巴爾的摩的佩恩車站道別,登上開往相反方向的火車,巴克去紐約,我外公前往華盛頓。一週後,奧蘭德·巴克傘降進入義大利,在盟軍部隊入境前先行實施破壞;繼而向北部和東部挺進,鬧出了不小的動靜,直到1944年12月,他和一些支援鐵托的游擊隊員在炸燬庫巴河上的一座橋樑時不慎把自己也炸上了天。

比爾·多諾萬是少數幾個真正見識過外公潛力的人之一,他對「基大橋事件」抱有與眾不同的見解。在寫給其副手、特殊行動副指揮斯坦利·洛威爾的備忘錄中,多諾萬表示,我外公「能力傑出,具有天才頭腦……性格冷靜,善於分析,行動果決,手段殘忍」。

盟軍進攻義大利的同時,其倫敦總部也在制定進入挪威的計劃,多諾萬預見到了他們對能夠深入敵後的人才的需要。盟軍的目標是挖德國的牆角,把德國的科學家、工程師以及先進於美國數倍的技術吸引過來,因此,一名合格的特工,應該具備必要的技術知識,能夠混入軸心國的秘密實驗室,定位和策反敵方的人才。多諾萬寫道,我外公「適合加入‘t部隊’」,但在正式執行任務之前,他需要「一直有事可做,大腦保持活躍,否則會有因為純粹的無聊而自我毀滅的危險」。

從1943年中期到諾曼底登陸之後的這段時間,外公被分配到新組建的「t部隊」,前往倫敦參加高階間諜培訓,在研發部門為斯坦利·洛威爾工作。該部門位於oss營地的狹窄地下室,身為化學家和專利律師的洛威爾就是被多諾萬招募至此,為歐洲、北非和遠東的秘密行動製造各種裝備的,洛威爾及其研發團隊發明了電影和電視上出現過的鋼筆手槍、口紅照相機、填充氰化物的襯衫紐扣之類的諜報工具,他們還創造了全新的滲透、破壞和秘密通訊的方法,用恐怖而狡猾的手段殺死敵人,比如用引發爆炸的麵粉和燃燒的蝙蝠sup/sup。

我在當天正在讀的那本書——塞林格的《九故事》——的內頁匆忙記下了外公在oss研發部門見識過的各種裝備的名字,這是一份相當長的列表,附有許多註釋。幾十年後,為了向我的大女兒推薦《九故事》中的《為埃斯米而作——既有愛也有汙穢悽苦》,我從第一段婚姻時購買的書架上找出這本書,看到它繪有彩色九宮格的封皮,那天下午外公講述往事的情景立刻浮現在我的腦海:一束燈光透過客臥窗外的桉樹斜射進來,外公曬得黝黑的臉靠在白色的枕頭上,他的費城口音彷彿是因為頭疼而從鼻腔後部擠出來的。然而,當我開啟這本書的時候,卻發現裡面並沒有什麼記錄,離婚清點物品時,我一定是把寫有記錄的那本《九故事》交給了我的前妻,而那是我對自己試圖追憶的那個星期所擁有的唯一資料。現在我只能憑記憶回想起外公提到過的五種裝備:

(1)一種晶體化合物,別名「颼颼」,與特工的尿液混合後,注入飛機、卡車或裝甲車的油箱,可以徹底破壞載具,但生效時間較長。

(2)一小塊金字塔形的鋼片,楔進鬆動的鐵軌後可導致任何時速小於30英里每小時的機車脫軌。

(3)一條伸縮靈活的勒殺繩,由鋼琴絲製成,套在一根普通鞋帶裡。「相當可靠」,外公這樣評價。

(4)一副「雙光眼鏡」,鏡片的下半部經過了特殊的打磨處理,可用作望遠鏡。

(5)一種「磁性塗料」,比如可以將礦石附著到木頭或玻璃上。「這玩意兒從來不管用,」外公說,「要是真的好使,我早就發財了。」

外公喜歡和洛威爾在一起,不用出任務的他也願意每天解決各種技術問題,不過,雖然他的工作很重要也不乏趣味,但畢竟這也是一份辦公室的工作,和無數其他型別的辦公室工作一樣,與愚蠢的官僚主義密不可分,所以,當奧馬哈海灘傳來訊息時,外公是最興奮的一個,他想要的機會終於來了。

格倫·米勒的演出結束之後——這是他出事之前最後的幾次登臺,1944年12月15日,這位著名樂隊領隊格倫·米勒乘坐的小型飛機消失在英吉利海峽上空——我外公的室友阿爾文·奧根博爾上尉回到他們共同的住處,倫敦牛津街皇家山酒店頂樓最小的那套公寓。他吹著口哨——旋律是「月光狂想曲」——走進門,羊毛衫的口袋裡鼓鼓囊囊的,這件羊毛衫是他姐姐給他織的,姐弟倆是孤兒,姐姐對他如同母親一樣,除非上級命令他這麼做,否則他絕對不會脫下這件衣服。雖然他們所在部隊的指揮官隸屬正規軍,但指揮官明白,他的手下是一群不折不扣的怪胎,這是奧根博爾得以一直穿著羊毛衫的主要原因。它的領子是披肩式的,套索式紐扣,還配有一根束腰的帶子,但奧根博爾從來不繫,因為他覺得自己臀部的曲線有點像女人。羊毛衫很合身,穿起來完全符合他明尼蘇達大學食品加工專業博士畢業的工程師身份,他在戰前從事的是甜甜圈的大規模生產,奧根博爾稱之為「工業級可食用面圈製造」,他會講德語和法語,能讀俄文和拉丁文。其時,他已經完成了多達兩百頁的奧古斯特·凱庫勒的傳記——完全採用打油詩的形式,題為《翻滾的貪吃蛇》,除了德雷克塞爾理工學院的一兩位教授之外,他是我外公遇到的第一位既非檯球室老千,也不是犯罪分子或拉比的知識分子。

「看哪,我給你帶來了大喜訊,」奧根博爾說,「放下你的色情刊物吧,老兄。」

躺在沙發上、沒穿制服卻打著領結、套著鞋子的我外公放下正在讀的德文版《應用化學》1905年合訂本,書裡有一篇關於毒氣化學武器的重要文章《易燃氣體的引爆》sup/sup,作者是j.f.哈伯。「發現什麼好東西了嗎?」

「我只喝最好的酒,」酒鬼奧根博爾在酒類的選擇方面自有一套十分苛刻的道德標準,他認為喝好酒比喝廉價酒的罪孽更輕,然而戰時的物資缺乏使其選擇的餘地變小了許多,「當然,這是相比較而言。」他從姐姐給織的羊毛衫口袋裡掏出一隻小瓶子,瓶中盛著不明液體。

「你從哪兒弄來的?」

「其實這是我自己蒸餾的,」奧根博爾擰開瓶蓋,把瓶口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我弄到了原料,用了彈片和吐司上沒動過的素腰子。」

每當醺然微醉時,奧根博爾總是故作快活,其實他本質上是個快樂的人,但現在他想家了,想念他的狗和貓、他的書和藏品,想念冰上釣魚和他的姐姐比蒂。在這個陷入戰火與黑暗的世界上,缺少好酒的滋養,他的靈魂焦躁不安,最艱難的是還要忍受糟糕的英國戰時伙食,在他看來,有些食物簡直匪夷所思,比如這天食堂午餐裡的「奶油腰子」,腰子竟然是用裹了玉米澱粉的蘿蔔冒充的。

「蘿蔔還不錯,我覺得。」奧根博爾說。

「那當然。」

「差點騙過我,我還以為是真的腰子。」

「嗯,他們至少摻了真的尿,」外公說,「味兒很大。」外公脫下鞋子,兩手交疊託著後腦勺,腳趾頭在制服襪裡愜意地扭動,他發現,比起假冒奶油腰子的玉米澱粉裹蘿蔔、穀物咖啡和甜菜糕之類的,奧根博爾那股裝模作樣的快活勁兒更能以假亂真。

「說到尿,」奧根博爾說,「你來嚐嚐我釀的酒。」

他四下尋找可以盛酒的容器,然而為皇家山酒店供應玻璃和陶瓷器皿的廠商遭到了v-1導彈的襲擊,酒店並沒有為住客準備飲具。外公用的水杯還是他的點頭之交瑪麗格爾德·雷諾茲從空軍婦女輔助隊裡順過來的,杯身上印著花體字母「mr」;燒杯則來自大坎伯蘭街的一處實驗室,奧根博爾拿去做了實驗,試圖研發治療暈機症的藥物。從蘭利坐飛機來的一路上,他在擁擠逼仄的機艙裡遭了不少罪,臉色變得像他的制服襯衫一樣蒼白,斷斷續續地發出自己姓氏的各種變調音節,不過他還是很期待次日前往巴黎的旅行。

「噢,去他的羊肉串!」奧根博爾說,「真想去酒吧喝幾杯。」

羊肉串。糖塔。希博伊根。每逢需要講髒話的時候,奧根博爾都會開啟他腦子裡的那個儲存美國中西部粗話委婉語的龐大倉庫,其庫存似乎有數百條之多,很少出現重複的情況。雖然我外公遇到的路德會教友並不多,但他懷疑這些人小的時候都不得不把各種代替粗口的委婉語熟記於心。

「唉,」奧根博爾把酒瓶擱在梳妝檯上,「我們還是先在這裡來幾杯吧,」說著,他露出c·奧布里·史密斯式的笑容,「看看你的酒量有多大。」

「我只要一杯,」外公拍了拍《應用化學》的封皮,哈伯的論文足有八頁紙,一個月來他都在讀這個,琢磨裡面的每句話和每條難啃的公式,他現在讀到了第六頁,「我可不想喝得頭暈腦漲,為了完美的脫異丁烷,還要看書呢。」

「得了吧,老兄,沒關係的。」

奧根博爾踱回公寓的客廳,他研究防暈機藥的實驗儀器就放在客廳裡,我外公又聽到他罵了一句隱晦的髒話。「軟糖水桶。」

「我想建議你直接用瓶子喝,」外公叫道,「可又不想看到人類文明大崩潰。」

他聽到瓶塞子拔出來的聲音和一陣實驗器皿相碰的響動,奧根博爾端著三隻半滿的燒杯回到臥室,杯中的液體顏色各不相同,有的像牛肉湯,有的像機油。外公想起,奧根博爾配製防暈機藥的關鍵步驟之一是摻入老薑和大麻煮制的混合溶液,大麻是他在一處空襲廢墟里找到的。

「好了嗎?」

「必須的。」

奧根博爾把燒杯和酒瓶放在梳妝檯上,將兩隻燒杯裡的液體倒進第三隻燒杯,杯底發出塗了釉料般的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