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距離迪沃恩交班還有五分鐘,我外公出現在保衛室的接待臺前,穿著橡皮膠靴子,斜紋棉布褲已經髒了,手裡拿著一隻空塑膠密封袋,揹著藍色的兒童款nasa背包,包裡有檸檬水、急救箱和他從布羅沃德縣圖書館椰子溪分館借來的一本對付蛇之類的爬行動物的野外生存指南。他右手握著一根嶄新的黑刺李木的柺杖,這本是薩莉·西徹爾在丈夫萊斯利患病之初買給他用的。前一天下午,這根柺杖上還鑲著一隻純銀鴨頭,我外公把它帶到五金店(經薩莉許可),取下了鴨頭,換上一隻三磅重的鐵頭。拿著柺杖從他的公寓走過來的一路上,外公根本不在意路人疑惑的眼神,連兩人的直接詢問也沒去搭理,但迪沃恩立刻明白了我外公在想什麼。

「是給我的嗎?」他說,「我用大砍刀就行。」迪沃恩抬起右掌,劈向左手手腕,「你打算給它來個痛快的,對吧?」

外公的計劃是,假如手杖不管用,他就去找園林處的負責人皮菲克多·提安特,向他借一把大砍刀。他舉起密封袋。「你說你看到了它的糞,」他說,「我想讓你幫我採集一些。」

「現在?」迪沃恩遲疑道。

「你八點鐘不就交班了嘛?」

「是的,先生,可是,八點以後我就下班了,不應該繼續工作了呀。」

「是嗎?那你打算幹什麼?」

「八點之後?」迪沃恩轉動眼珠,盯著天花板,他腦子裡似乎有張很長的「娛樂消遣」清單,「嗯,不管幹什麼,都不會是撿蛇糞,還要把它放進袋子裡!」

「不行嗎?」

「不行,先生。」

我外公和迪沃恩互相盯著對方,牆上的掛鐘突然發出「當」的一聲,兩人的生命就這麼浪費了一分鐘。

「我不會讓你白費勁的。」外公說。

迪沃恩微笑起來,似乎很喜歡看到猶太人露出貪婪的表情,他以為我外公是個百萬富翁。「多少錢?」他問。

「二十五。不過你得給我往袋子裡放進我想要的東西。」

接班的人來了,迪沃恩戴上印有豐塔納村標誌的鴨舌帽,拿起他的尼龍拉鏈公文包。外公跟著迪沃恩走到他的1979款卡特拉斯汽車旁邊,車子停在員工停車區,坐上去吱吱響,車頂已經被佛羅里達的陽光曬得發白,油漆也剝落了。迪沃恩先從公文包裡掏出一隻壓扁了的花生醬薯片三明治,塞進嘴裡,然後把包放進後備廂。他脫下制服襯衫,拿出一隻衣架,把襯衫撐起來,掛到車裡的一隻衣鉤上。他的啤酒肚在皺巴巴的白背心裡搖晃起伏,裸露的肩膀是象牙黃色,生著密密麻麻的雀斑,雀斑和他的頭髮睫毛一樣,顏色很像尼拉華夫餅。他把鴨舌帽塞進公文包,從後儀表板下面拖出一隻草編牛仔帽,帽簷兩側卷得很厲害。後備廂最裡面有個工具箱,他在箱子裡找了半天,抽出一把大砍刀,足有他的小臂那麼長,刀鞘塞在皮革護套裡。他托起大砍刀,嚼著三明治注視著我外公,嘴唇隨著下巴的開合一起一伏。「雖然你今天上午可能用不到這個,不過,」他說,「我願意借給你,假如你需要的話。」

「我不想借,」外公說,「我租你的。」

「悉聽尊便。」

外公鑽進車裡,裡面像烤爐一樣,他搖下車窗,金屬手柄燙得手指疼,空調發出嘶嘶的聲音,噴出的風有股發了黴的花生醬和薯片的味道。

「我第一次把這一帶看了個仔細,」迪沃恩說,「還是和芬利·加德布瓦一起的時候,你還記得芬利嗎?」

外公想起,芬利是個梳著大背頭的黃毛小子,每次見到他,他幾乎都在看摩托越野雜誌,一雙穿著黑色粗革皮鞋的腳架在保衛室前臺的桌子上。

「芬利的哥哥是個偵探,給地產律師幹活,他們來這邊調查過案子,叫上芬利和我在周圍轉了轉。那些……呃……蛇糞就在俱樂部前廊的柱子附近,有不少。」

「帶我去看。」

「那邊都用鐵鏈擋起來了。」

「帶我去。」

「上著鎖呢。」

外公把nasa背包擱到膝蓋上,望向窗外,豐塔納村的景色一成不變,新增的只有雨水坑、人的腳印和高爾夫球車的輪胎印,屋簷和屋頂窗投下的細長陰影像時針一樣,在空曠的土地上轉動。灰泥房屋、棕櫚樹、水泥步道和綠色草坪似乎永不生長也永不褪色,澄淨的天空彷彿一隻倒扣過來的玻璃鐘罩,似乎只要搖一搖,就會讓無數小金片飛揚飄落。然而外公已經厭倦了眼前的一切,甚至為此覺得自己不正常,那張寫有專家姓名和電話的卡片依然夾在最新一期《評論》雜誌裡面,和胡斯尼·穆巴拉克做伴。他決定等解決了蛇的問題,就給專家打電話,約個時間去看看。

「你覺得我的二十五美元不值錢嗎?」外公說,「少廢話,帶我去。」

迪沃恩發動汽車開出豐塔納村的大門,向左轉了三個彎,繞過一個南佛羅里達風格街區,拐進廢棄的鄉村俱樂部的車道。車道上高草叢生,沒開多久就不得不停車,整座俱樂部周圍有一圈鐵絲網,淹沒在瘋長的野葛叢中。圍欄上掛著幾塊生鏽的警示牌,是來自市政府和俱樂部失敗的歷任運營者對擅入者的警告。幾塊警示牌之間是一座大門,門上掛著一把沉重的鐵鎖。

外公下了車,手杖夾在腋下,他解下腰帶,穿進大砍刀皮套上的圓環,又繫上腰帶。他認為自己今天上午不會用到這把刀,但最好有所防備,不能掉以輕心。

大門裡面的車道盡頭是一扇嵌在粉紅色灰泥牆上的拱門,野葛在拱門上方橫著拉起綠色的旗幟,無數根觸手伸入粉紅牆上的裂縫。拱門的楣帶上雕刻著波塞冬的兒子特里同的全身像,坐在羅盤之上,吹著海螺號角,兩旁是一對海豚。特里同的臉已經不見了,斜著眼睛的海豚也被汙垢和黴菌搞得黑漆漆的,鄉村俱樂部的名字叫作「曼德維爾」。

「應該就是這裡了。」迪沃恩指著大門和拱門之間的破碎瀝青路說,「太陽下山的時候,溫度轉涼,這條熱烘烘的瀝青路是個不錯的去處。」

「俱樂部的主建築呢?」

「穿過拱門,沿路一直往裡走就是。看見那個粉紅色的東西沒有?還需要走很長一段路。」

「看見了。」

綠色的陰影中有塊粉紅色的殘片,一抹淒涼的粉紅,像是落魄動物園裡火烈鳥的殘敗羽毛。

「看那兒!」迪沃恩指著大門左邊叫道,那裡的籬笆下方有一片杜鵑花。

外公抓住大砍刀的刀柄,另一隻手撫著刀刃,然而沒有什麼盤踞在杜鵑花叢中的蛇,只看到一床破舊的被套和一堆灰撲撲的爛衣服。裡面說不定有拉蒙的屍體,外公暗忖。這堆破爛在籬笆另一端,離他倆足有三英尺遠。

我外公把萊斯利·西徹爾的手杖交給迪沃恩。

「這玩意兒叫什麼?」迪沃恩掂著手杖問。

「打蛇棍。」

迪沃恩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他弓身把手杖伸進籬笆下面,想用杖尖撥弄那堆破爛,可還差一英寸才能夠到,他的手一滑,手杖掉進籬笆裡面,身子也跟著溜到了地面上。「該死。」他看著我外公,等待意料之中的責備。

「高階的打蛇棍可不是二十五美元就能買到的。」我外公說。

他示意迪沃恩讓開,自己伸手去夠手杖,他的胳膊算是比較長的,但同樣夠不到那堆疑似拉蒙殘骸的東西,外公直起身子,腦袋一陣眩暈,眼冒金星。「該死。」他說。

「我就說嘛。」迪沃恩說。

外公坐在敞著門的汽車裡,喝了幾口保溫瓶裡的檸檬水。一架小飛機朝大西洋方向橫掠而去,機尾掛著一條寫有紅色大寫字母的橫幅,他眯起眼睛,似乎急切地想要看清上面寫的什麼。

「海洋滑水。」迪沃恩說。

外公點點頭,拿出錢包,給了迪沃恩二十五美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