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母親處理外公的遺產時曾經告訴我,一個人一輩子的百分之五十的醫療費用很可能是在他生命的最後六個月裡花掉的,而外公在他生命的最後十天裡告訴我的故事卻足足佔據了他一輩子給我講過的故事的百分之九十。在我小時候他告訴過我的寥寥幾段故事中,我不止一次地聽外公提到他第一次見到我母親時的感覺,他總會說:「我第一次看到你媽媽的時候,她哭得可厲害了。」
這樣的描述幾乎沒有資格稱為「回憶」,因為既沒有擴充事實,也沒有增添細節,無非可以拿來和我母親後來養成的堅忍、實用主義、冷靜的性格進行對比和調侃,成年後的她是個不妥協的狠角色。
「他們覺得可以打敗她,」我母親奮力(在外公的幫助下)與我父親製造的混亂從法律和經濟上撇清關係的時候,外公經常這樣說,「可她永遠不認輸。」然後還會搖著頭,揶揄地加上一句:「不過,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還是個可憐的小東西,哭得那麼厲害。真是難以置信啊。」
外公第一次看到我母親是在1947年三月初的一個週日下午,「蒙特卡洛賭場之夜」結束幾個星期之後,他從雷叔叔在帕克瑟克爾區的住所出發,乘坐五路電車去平安之友會堂,那裡正準備慶祝普珥節。嚴格地說,那年的普珥節應該是個星期五,但由於安息日從週五開始,加之巴爾的摩在約書亞時代應該還是個沒有城牆的蠻荒之地,所以人們決定放寬標準,把普珥節挪到這一天慶祝。
外公對猶太曆法和雷叔叔的以上解釋沒有興趣,過不過普珥節對他來說也並不重要。不過,他小的時候,在諸多猶太節日中,因為有趣,他最喜歡普珥節。可長大後到過法國阿登高地和德國哈茨山之間的某個地方之後,他就不再對任何慶祝敵人失敗的節日感興趣了。雷叔叔在佈道中把哈曼(可能成為種族滅絕者)與希特勒(真正的種族滅絕者)相提並論,這種簡單粗暴的類比讓外公震驚不已,他認為,是猶太人的陰謀詭計和壞運氣(即所謂的「上帝的意願」)阻止了哈曼的計劃,而希特勒的失敗則純粹因為耗盡了時間。
在我外公眼中,所有感恩上帝的憐憫、公義與力量的節日,所有以上帝的神聖名義進行的宴飲和禁食,以及上帝曾對猶太人施行過的所有神蹟,與現代的大屠殺相比,完全不值一提。在埃及地、書珊城sup/sup和猶大·馬加比時代,上帝確實伸手拯救過我們,然而猶太人被送進集中營,祂卻坐在那裡無動於衷。因此,外公認為,1947年的時候,他之所以還自稱猶太人,只有一個原因,這是為了告訴世上的希特勒們:有多遠滾多遠。
他去平安之友會堂不是為了慶祝普珥節、忍受弟弟的長篇講道(每次唸到《以斯帖記》裡哈曼的名字,他還要用力跺一下腳),甚至不打算吃一塊哈曼餅,雖然平時他不會拒絕sup/sup。那天下午他去會堂,是因為雷叔叔向他保證我的外婆會在那裡,外公希望掀開外婆的內褲一探究竟。這個女人經歷過巨大的劫難,雖然倖存下來,但精神上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所以他決定拯救她,而鑽進她的內褲是拯救她的第一步,也是必經之路。
從最初開始,外婆吸引外公的地方就不是她的破碎和缺損,而是能夠被修復的潛力,甚至可以說,外公是被修復過程的挑戰性深深吸引,在這個過程中,他也許可以重新找到人生的目的,而且實現自身的修復。從1945年冬末春初開始,外公就患上了精神失語症,儘管神情舉止中多有流露,但他無法把二戰時的諸多經驗感受用語言的形式表達出來。專家和當局多次向他保證,他在戰爭期間參加的行動是為大多數人的利益服務的,而且戰後會給他安排新的任務。直到遇見我外婆的那晚,外公才不再相信這樣的保證,可這天晚上他再次來到猶太會堂,想要征服我外婆時,卻寧願相信它們是真的,這種一廂情願來自他的慾望。
他明白,「傻瓜」這個詞也可以用來形容「接受了一份工作,卻不瞭解這份工作的真正內容和困難程度」的人,當然,根據陸軍工程兵團的標準程式,他從事的大部分工作都是保密的。如果說世界上真的存在「智慧」這種東西的話,也許可以從陸軍工程兵團的那句希望與不抱希望並存的座右銘「讓我們來試試」中找到一星半點。所以他並不知道走進這個女人的生活是一項多麼艱難的工作,但他知道從哪裡入手:她的髖部壓在他身上,雙腿纏著他,擁她入懷。
自「蒙特卡羅賭場之夜」以來,外公又見過外婆三次。
第一次仍然需要感謝雷叔叔。姐妹會撮合雷叔叔和外婆的首次嘗試失敗後,韋克斯曼夫人又施一計:邀請新拉比去她家在尤託街的豪華公寓「吃頓便飯」,同時也暗中邀請了我外婆。然而雷叔叔現在已經察覺到姐妹會的陰謀,而且知道他的哥哥歪打正著,撞進了姐妹會原本為他設下的陷阱,於是他不動聲色地接受了邀請。當晚雷叔叔和我外公一起出現在了韋克斯曼夫人家門口,以兄弟情誼為由,請求韋克斯曼夫人原諒他把哥哥也帶來的貿然舉動。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自然很尷尬。公寓的小客廳裡擺著兩把約瑟夫·厄本扶手椅,對面是一張很窄的哈根邦德雙人沙發,因為要在這裡招待客人喝餐前飲料,座椅數量不夠,主人又從前廳搬來一把刺繡直背餐椅,結果破壞了小客廳原本的雅緻佈局。廚房裡的小餐桌大小隻夠擺四副餐具,現在因為外公的到場,必須勉強再添一副,還要多加一把椅子,廚師也不得不在作為開胃菜的奶油乳酪吐司上重新分配五十克昂貴的魚子醬。而那天晚上最大的尷尬莫過於我外公本人,他只能獨自佔據小餐桌的一側,與弟弟相對而坐,我外婆則坐在他的斜對面。外公幾乎沒說一句話,只是機械地往嘴裡塞食物,同時面無表情、不加掩飾地盯著我外婆。當她發現他在盯著她的時候,外公會馬上撤回視線,假裝無辜地低頭看著自己盤子,表情迷茫,似乎不認得盤子裡的食物是什麼。
其實,真正讓外公迷茫的是外婆,當一個工程師與他的命運相遇時,命運女神總會以他搞不懂的難題的形式出現在他的面前。
「蒙特卡洛賭場之夜」的那個優雅女孩活潑有趣、見多識廣,卻也有笨拙輕浮的一面,很可能還有點瘋狂——她竟然在猶太會堂裡幫他拉褲鏈!而在韋克斯曼家,她似乎又變成了成熟的女人,雖然還是那麼美,但舉止與風度變得和外公初見她時不一樣了。因為不再刻意取悅新拉比,她這天穿了一身軍服剪裁風格的羊毛套裝,很樸實也很合身,但顯然不會將她襯托得更活潑,她的談吐變得謹慎剋制,甚至有些嚴肅,根本看不出瘋狂的苗頭,反而顯得相當有教養,而且比兩週前她所講的更像美式英語。
言談舉止少了戲謔和挑逗,她變得像一隻無精打采的貓,髮捲被梳開抹平,緊貼頭皮,看上去偏黃褐色,沒有那麼紅了,泛著栗色馬的毛皮般的光澤,外公記憶中她刺耳高亢的大笑現在變成了嫻靜的輕笑。在「蒙特卡洛賭場之夜」,外公認為她是個有吸引力、神經大條的頑皮女子,想通過改變髮型、看牙醫和定做衣服遮掩黑暗痛苦的經歷在自己的身體上打下的烙印,彷彿一隻四處漂泊的脆弱候鳥;而他在韋克斯曼家見到的這個女人看上去卻是個硬骨頭,彷彿天生就習慣忍受苦難,但苦難顯而易見地傷害了她,那段暗無天日的歷史的腐爛味道從她心靈的破口飄蕩而出。當談話觸及她在修道院躲避戰亂的生活時,外婆的聲音變得陰沉而悲傷,雷叔叔遞出了他的手帕,外婆輕輕擦拭眼淚,整個廚房被沉默和梔子花的氣味籠罩。
對於外婆短短十天來的變化,外公感到既困擾又著迷,那個戴著墨鏡賣弄風情的女孩和現在這個神情哀慼的女人,究竟哪一個更像外婆本人?也許她兩者兼具,也許兩者都不是,也許她的「自我」處於不間斷的變化之中,也許每一次你遇到她,她都會流露出不同的性格,甚至以全新的面目示人。想到這裡,外公突然覺得隱隱作痛,左小腿有點疼,原來是弟弟在桌子底下踢他,他這才意識到韋克斯曼夫婦剛剛問了他一個問題,但他不記得提問者是韋克斯曼夫人還是韋克斯曼法官了,所以只好無助地看著那兩個人,然而他倆沒有一個打算給我外公些許提示,於是雷叔叔不得不出來救場。
「電氣工程,」他代替外公回答,聲調有些乾巴巴的,隱約透著惱火,「他有德雷克塞爾理工學院的學士學位。沒錯,法官,他非常想找工作,而且他長期受苦的弟弟真誠希望哥哥把沙發還給他,不要繼續睡在上面了。」
那時,聽到弟弟這樣發牢騷,外公會毫不猶豫地反駁:「你知道嗎?我明天可能就會搬走。」他已經在雷叔叔的沙發上借宿了好幾個禮拜,每天早晨醒來之後,都要回憶半天才能想起自己已經離開戰場,回到巴爾的摩,到了晚上,他會再次爬上那張沙發,默默提醒自己「應該開始新的生活了」,然後躺下睡覺。
「我對火箭很感興趣,」外公聽到自己不由自主地接著雷叔叔的話說了下去,「慣性導航系統和遙測什麼的。如果可以,我想在格倫-馬丁公司找份工作,聽說他們可能在這方面啟動新的專案。」
外公的話似乎給韋克斯曼夫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反正她露出了驚訝的表情。這是外公那天晚上說的最長的一句話。韋克斯曼法官說,他的一位前業務夥伴的兄弟恰好在馬丁公司擔任副總裁,或許他可以幫我外公的忙。
「他們打算建造宇宙火箭嗎?」雷叔叔問。戰爭期間,格倫-馬丁公司在巴爾的摩東北部的荒郊建了一座大工廠,在那裡製造了數千架b-26「劫掠者」轟炸機和「水手」水上飛機。「告訴你們吧,別看我這個哥哥好像是個傻乎乎的大塊頭,可他一心想著飛到月亮上去呢。」
除了雷叔叔的推薦和外婆對戰時修道院生活的回憶,外公已經不記得四十二年前的那個晚上他們還有過怎樣的對話,他只模糊記得,飯後吃甜點喝咖啡的時候,他對外婆的感覺已經變得很複雜,交織著好奇、憐憫和渴望。他認為自己需要暫時逃離她幾分鐘,以便弄清楚自己的真實感受。於是,他以離席吸菸為由,信步踱進韋克斯曼家寬大的玻璃遊廊,遊廊裡雖沒有暖氣,但擺著柳條椅和花架,春天的下午坐在這裡想必十分愜意,更何況坐在這兒的人腰纏萬貫、身居要職。室內的空氣有點悶,外公敞開一扇窗戶,希望呼吸點夜晚的新鮮空氣。
他剛剛點燃一支「長紅」煙,遊廊的門就被人推開了,我的外婆走進來。她肩上披著厚重的毛皮大衣,好像一件斗篷,袖子搭在胳膊兩側,像韋克斯曼夫人一樣,似乎籠罩著一層禁忌的味道。這件大衣是韋克斯曼夫人的,售價大概和韋克斯曼法官今晚派出去接客人的凱迪拉克車不相上下。
「你好。」
「噢,啊,嗨!」
她渴望地凝視著外公嘴裡叼著的煙,他把煙遞給她,又給自己重新點了一支。外公熄滅打火機,眯著眼睛,再次抬起頭來,他發現外婆在發抖,寒意似乎從她的臂部、肩膀一直傳遞到嘴唇,周身泛出頹敗沮喪。
「你還好嗎?」
外婆含糊地應了一聲,聲音聽上去有點滑稽,介於乾笑和苦笑之間,她迅速褪下韋克斯曼夫人的外套,彷彿那件衣服著了火,然後捏起衣服,朝我外公的方向隨手一丟,似乎把他當成了消防員,而她則是一幢著火的大樓,等待著他拿著救生網來拯救她。他揪著大衣的領子接住它。外婆一隻手擱在胸口,喉頭動了動,吸了一口煙,看上去侷促不安。
「對不起,」她說,「我非常不喜歡皮草。」
「啊?」
「他們剝皮的時候……我親眼見到過。」
「是嗎?」
「從來就沒喜歡過。」
外婆第一次和外公談起她家的製革廠,廠子在比利時邊境附近的里爾。她用小學生水平的英文——幾乎不會使用任何表達感情的詞語——簡單地描述了童年時見到的製革廠裡的景象:鞣製皮革的大桶裡裝著血淋淋的東西,散發著腐敗的惡臭,屠宰場裡的馬發出痛苦的哀鳴,好像小女孩的尖叫。毛茸茸的生皮,銀色的剝皮刀,紅色的血,藍色的筋膜,金黃的脂肪,白森森的骨頭。
外公舉起那件大衣,月光下的黑暗遊廊裡,毛皮發出幽暗的微光,彷彿有動物的怨靈附在上面。
「是睡塔。」外婆說。
「噢,是嗎?」他其實不知道她在說什麼,只是突然覺得她又變回了「蒙特卡洛賭場之夜」上那個說他的腦袋擱在籬笆上應該挺好看的那個女孩。
「很多睡塔,韋克斯曼夫人說,這件衣服需要十五到二十隻睡塔。」
外公忍不住笑出了聲。「水獺。」他說。
「你知道什麼是睡塔吧?」
「今晚的湯裡不是有嘛。」
外婆皺起眉頭,她的眉毛濃黑,像珍妮弗·瓊斯,他很喜歡看她皺眉頭的樣子。
「噢,你在逗我。」她總結道。
「對不起。」
「沒關係。」
「真的?」
「沒錯,我喜歡你逗我的樣子。」
外公覺得臉上很熱,遊廊裡僅有的光線來自頭頂的月亮和小客廳裡的檯燈,不知道外婆會不會看出他臉紅了。
「我喜歡你。」他說。
「我也喜歡你。」她立刻回應,接著馬上補充道,「我有個小女兒,你知道嗎?」
「好吧。」突然聽她提起這事,外公猝不及防,這麼說,一共有兩個人需要他來拯救。讓我們來試試。「她多大了?」
「四歲,九月份就五歲了。」
「那你的……嗯,她的父親呢?」
「我殺了他。」當她看到我外公的臉時,外婆突然笑了起來,隨即抬手捂住嘴巴,結果猛地被煙嗆了一下,「不……沒有的事!我很抱歉……!」她咳嗽著說。起初她邊咳邊笑,後來咳嗽讓她的笑聲變了調,聽起來像是抽泣,外公分辨不出她的情緒。這時,外婆定了定神,問他:「其實一點都不好笑,對不對?可我為什麼還能笑出來?」
這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外公只能沉默以對。外婆在一隻花盆裡按滅香菸,花盆中只有泥土和枯萎的莖稈。
「她父親死了,」她說,「打仗的時候。」
外婆走到外公剛才敞開的那扇窗戶前面,臉頰探進冰冷的空氣之中,抬頭望著月亮,一兩天前正是上弦月。外婆打了一個寒戰,緊接著又打了一個,現在的她絕對是哭起來了,而且肯定冷得要命,外公把毛皮大衣朝柳條椅上一扔,脫下他身上的花呢外套(正是「蒙特卡洛賭場之夜」上雷叔叔借給他的那件衣服),披在她肩上,她斜身靠過來,鑽進衣服裡,彷彿那件外套是花灑中噴出的熱水。外婆傾身靠近外公,直到貼進他懷裡,外公感覺到了身體碰觸帶來的震顫,感覺到了他胸膛上的分量,彷彿她已下定決心把自己託付給他。那個瞬間,外公只希望不要辜負她的信任,他的陰莖也激動地鼓譟起來,彷彿急於表達它在信任方面的獨到看法。
「我也想飛到月亮上,」外婆說,「帶我一起走吧。」
「當然,」外公說,「我會想辦法的。」
外公第三次見到她的時候,外婆正從希爾博麵包店出來,捧了一個用糖果條紋的綵帶綁著的盒子,但她沒有看見他。外公尾隨著她,從帕克海茨走到貝爾維迪爾,來到水仙大道另一頭的那片破舊的居民區。他始終與她保持一定的距離,看著她捧著盒子消失在一座雙戶住宅的二樓,這座房子維護得比鄰居好,後來外公才知道,它是韋克斯曼法官租給外婆的。第二天凌晨兩點鐘左右,外公早早從雷叔叔的沙發上爬起來(只要一想起她,他就難以入眠),穿好衣服,開著弟弟的水星轎跑來到水仙大道的那片居民區,遠遠望著那座房子。二樓有個房間亮著一盞燈,燈光像鉤子一樣勾住了他的心,他關掉大燈,驅車慢慢靠過去,又不敢靠得太近。這又是一個寒冷的夜晚,但亮著燈的那個房間敞著窗戶,她靠在窗臺上抽菸看月亮,外公很想知道,望著月亮、感受著冷冽空氣的外婆會不會想起那天晚上他對她許下的承諾和她緊緊依偎著的堅實胸膛。
外公聽到一個孩子微弱的叫喊聲,好像透著悲傷或者憂慮或者緊迫,外婆猛地扭頭向後看去,隨手在窗臺上按滅香菸,暗紅色的火花雨絲般劃過窗下的黑暗,飄進樓底的灌木叢。
慶祝普珥節那天是個星期日,走到平安之友猶太會堂的門口時,外公產生了一種責無旁貸的使命感——他看到一個小女孩獨自坐在玻璃門外的石凳上,下巴抵住膝蓋,胳膊抱著小腿,身體慢慢地前後搖擺,但幅度很輕微,前後都不超過三度,女孩嘴裡發出低沉的哼叫,離得遠的外公開始以為她在唱歌,走近了才發現她在哭,她穿著綠色連衣裙,綠色的褲襪,黑色漆皮的瑪麗珍皮鞋。女孩的連衣裙是短短的燈籠袖,露著兩條胳膊,雖然穿著褲襪,但她一定很冷——相比之下,外公自己則是全副武裝,帽子、圍巾、羊毛大衣和毛衣一件不少,他覺得如果自己三四歲的時候在華氏四十度的天氣露著胳膊、坐在冰涼的石凳上,一定也會凍得號啕大哭,但他認為自己不會像這個女孩似的坐在外面,很可能早就跑進暖和的會堂裡了。
這時,會堂的一扇前門開啟了,女孩停止了搖擺,坐直身體,一個猶太人走了出來,拿著一件羅登呢小外套,他頭戴巨大的什特萊牟毛帽,身穿黑色寬鬆長袍,下襬長得拖到了混凝土地面上,留著絡腮鬍,很像電影《34街奇蹟》裡的埃德蒙·格溫留的那種鬍子。我外公還是頭一次見到這種打扮的猶太人參加平安之友會堂的儀式,在儀式上,男女混坐,拉比語速很快,穿得像個花花公子,臉颳得乾乾淨淨,一點胡茬都找不到。這個頭戴大毛帽的猶太人要麼無視了我外公,要麼沒有看到他走過來,但那個坐在石凳上的小女孩並沒有把猶太人放在眼裡,她連動都沒有動,只是停止了哭泣。
過了一會兒,猶太人把那件羅登呢外套披在女孩身上,利落地用衣領裹住她的脖頸,轉身朝會堂裡面走,他再次開啟門,長袍下襬被風掀起,外公發現他腳上竟然穿了一雙紅色的拖鞋,露在外面的腳趾有點上翹。比起看到這個猶太人出現在平安之友會堂,更令我外公吃驚的是他腳上的紅拖鞋,但他本來就對正統派猶太教徒的生活知之甚少,也不屑於瞭解。
「你是愛斯基摩人嗎?」來到會堂門口,外公對小女孩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