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小女孩抬頭看著他,她的臉是心形的,嘴唇浮腫開裂,小鼻子有點翹,長相不像典型的猶太姑娘,她有一雙澄澈的綠眼睛,眼裡的淚水已經幹了。

「什麼?」她說。

「你不冷嗎?」

她把胳膊伸進羅登呢外套的袖子裡,點了點頭。

「那你為什麼還要坐在外面?」

「我必須在外面待上兩個小時。」

「噢?為什麼啊?」

「因為我是壞孩子。」

「所以你只能在這裡坐著挨凍?」

「是的。」

「這麼說,你一定特別的壞。」

「是的。」

對於一個不聽話的小孩來說,在寒風中坐兩個小時這樣的懲罰似乎有些過分,但外公並不瞭解會堂裡那些人的規矩,正如他不瞭解正統猶太人應該穿什麼樣的鞋。他透過玻璃門看著那個戴大毛帽的猶太人,打算找他為小女孩說情。會堂大廳的牆飾很簡樸,天花板是現代風格的,為了慶祝普珥節,人們在牆上貼了一些波斯風格的洋蔥式圓屋頂和尖拱圖案的裝飾畫,門口掛著一條橫幅,上面模仿阿拉伯文字型寫著「書珊之路」。戴大毛帽的猶太人和幾個人站在靠門的地方,他旁邊有位苗條的年輕女子,戴著手鐲和麵紗,側影有點像莎樂美。

「需要我幫你說情嗎?」外公問小女孩,「我可以進去哦。」

「什麼?」

「誰說你必須在外面待兩個小時的?」

「我自己。」

「你自己?」

「是的。」

「因為你是壞孩子?」

「沒錯。」

「所以你就懲罰自己?」

她點點頭。

「你做了什麼壞事?竟然需要自己懲罰自己?」

「媽媽說我沒禮貌。」

「對誰沒禮貌?」

「拉比。」

「真的?你怎麼沒禮貌了?」

「我問他為什麼和我們家樓下的鄰居波利亞科夫太太用一樣的香水。」

「啊哈。」

「什麼?」

「波利亞科夫太太用什麼樣的香水?」

「野梔子花。」

外公笑了,過了一會兒,女孩也謹慎地笑了笑。

「有意思吧?」她說。

「沒錯,非常有意思。」

「是的。」

門又開了,那個猶太人再次出現,外公這才看清楚,「他」的大鬍子是假的,可能是從廉價商店買來的聖誕老人鬍鬚,黑袍子是中式的,大概來自唐人街。

「瞧瞧,看來壞孩子們都在這兒了。」

小女孩(我母親)收起笑容,把頭扭到一邊。

「你知道嗎,我敢肯定,雷用的確實是野梔子花香水,」外公對化妝成大鬍子猶太人的我外婆說,「我想這孩子已經付出了代價,我們可以把她從西伯利亞叫回來了,對不對?」

「我已經叫過她三次了!」外婆大聲說,「這孩子太犟,不願進去。我批評她沒有禮貌,讓她到那邊的椅子上乖乖坐著,反省兩分鐘,就兩分鐘!而且我可沒把她趕出來!可她卻說‘不!我是壞孩子,我要去外面坐兩個小時。’我一直求她回到屋裡來,否則會得肺炎的,她就是不聽!」外婆的法國口音把「肺炎」說成了「沛炎」。她看著我母親,嘴上的假鬍子上下掀動,「你想生病去醫院嗎?你想死嗎?」她聽起來很惱火,甚至動了氣,但她的語調裡帶著一種誇張的顫音,像是在演舞臺劇,但也許是她的假鬍子給外公帶來了這樣的錯覺。「你是這麼想的嗎?」外婆問。

「不是。」我母親說。

「很高興聽到你這樣說,因為假如你死了,我會自殺的,和你一樣,我還不想死呢。」

外公隱約覺得外婆的話裡面有不對勁的地方,但他似乎記得自己的母親在拿他沒辦法的時候也會說類似的話。雖然不喜歡這樣的表達,但不知何故,聽到這樣的話語從外婆口中說出來,他竟然沒有那麼反感了,她的痛苦、活力以及誇張的個性似乎與比較激烈的情感模式更為契合,而這樣的情感屬於他的肉眼不可見的光譜範圍。

聽到「自殺」兩個字,我的母親好奇地抬頭看著她的母親。「你為什麼要自殺?」她說。

「因為如果沒有你,就只有我一個人了,我會很孤獨,就算不自殺,我也會孤單而死的。」

「好啦,好啦。」我外公說,「沒有人會自殺,也沒有人會孤獨。」他低頭看著我的母親。「戰爭之前我就告訴過拉比,他身上的味道和波利亞科夫太太一樣,你覺得我也應該和你在這裡坐上兩個小時懲罰自己嗎?」

「不,」我母親說,「我會進去的。」

「那麼我也會。」外公開啟了門。「來吧。」他向我的母親伸出手。雖然不記得自己是否曾經這樣對一個孩子伸出過手,但他想讓我外婆看到他把手伸向了她的女兒,也看到她的女兒接受了他的手。如果能說服她的女兒遠離巴爾的摩的寒風,他就有信心幫助這對母女修補戰爭的創傷。

有那麼一兩秒,我母親似乎想要抓住他的手,可最後她只是站了起來,徑自走進會堂。我外公有點失望,在失望之中,他也下定決心要走進這孩子的心,盡最大努力獲得她的信任,甚至她的喜愛。

「對不起。」我外婆說,她透過假鬍子和大帽子研究他的表情,很快就看出了他的失望和決心,除了想要把他揍趴下的惡棍,外公不記得有誰曾經如此專注地打量他的臉色,他緊緊壓抑在胸腔裡的內心世界彷彿突然開啟的降落傘一般呈現在外婆面前。

「沒關係。」外公說。他指著外婆的假鬍子和黑袍子問:「這些都是什麼?」

「今天我演末底改sup/sup,你看不出來嗎?」

「我知道你為什麼穿那樣的鞋了。」

「你弟弟演瓦實提sup/sup。」

「戴面紗的那個是他?」外公這才意識到,剛才那個像莎樂美的苗條「女子」原來是雷叔叔,今天他要戴著面紗扮演傲慢跋扈的波斯王后。「還真是本色出演啊。」他把手放在她的胳膊上,中式長袍的肥袖子也無法阻止外公產生觸電般的感覺。「戴著這玩意兒,你不覺得不自在嗎?」他問。

他指指外婆頭上的大毛帽,他記得傳統的大毛帽應該是用小動物的毛皮製作的,比如水貂,可外婆似乎沒聽懂外公的問題。

「你的頭上好像頂了十八條水貂尾巴。」他解釋道。

外婆卻沒有被外公的評論嚇壞,顯然,那些哀叫的馬和剝下來的毛皮並沒有一直困擾著她。儘管無法確切描述她的表情,但外公猜想外婆臉上的神情混合著尷尬和不滿,因為別人看出了她的自我矛盾,但最後外公決定用「不耐煩」來形容外婆的表情,她噘著嘴巴,來了個法國式的聳肩,似乎在暗示外公,在他開口解釋之前,她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還不都是為了表演嘛。」外婆說。

shushan,意為「百合花」,書珊是古代埃蘭王國、波斯、帕提亞的重要都城。先知但以理曾在「書珊城堡」接獲異象,《以斯帖記》所述之事也發生在該處。——編者注

外公特別喜歡吃罌粟籽餡的哈曼餅,罌粟籽像小小的黑珍珠一樣閃著熒光。

《以斯帖記》中記載的人物,便雅憫的後裔,以斯帖的堂兄,波斯國王亞哈隨魯的臣僕。他揭發了兩名內臣意圖殺害亞哈隨魯的陰謀;為了民族的信仰和尊嚴拒絕向宰相哈曼下拜,鼓勵和幫助以斯帖對付哈曼,拯救了猶太人免遭滅絕。哈曼被處死後,末底改被封為宰相。——編者注

《以斯帖記》中記載的人物,波斯國王亞哈隨魯的妻子,由於不肯遵照國王的命令來到宴會廳展示其美麗,國王決定懲罰她的無禮,以免全國的婦女效法,違抗自己的丈夫,於是將其廢黜,後來王后的位置被以斯帖所取代。——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