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外公剛出獄的那段時間,無皮馬似乎僅僅滿足於跟蹤我外婆,當女兒和丈夫——我外公那時丟了工作,面臨審判,所以經常在家——恰好在場時,她會用無休止的聊天和嘮叨淹沒無皮馬的嘶叫,每當獨自在家時,她就大聲播放里爾舞舞曲和蘇格蘭高地進行曲的唱片,因為不知怎麼,蘇格蘭風笛的聲音可以嚇走無皮馬。無論身邊有沒有人,她都會竭力避免望向窗外的山核桃樹,當她精疲力竭時,無皮馬就會在那裡看著她,坐在低處的樹枝上,露出正方形的牙齒,摩弄著它那條血紅色的巨大陰莖。

「可那真的是一匹馬嗎?」去我母親家的第二天,我問外公,「不是長著馬頭的男人?」

「我從來沒見過它,」外公冷淡地說,「我猜它一定長著手。」

「還有陰莖。」

他衝著我吐了幾次舌頭,看了看窗外纏繞在桉樹和柏樹上的霧氣。「它的陰莖就像活火雞的脖子,」他說,「反正她是這麼告訴我的。」

五十年代後期給外婆做過治療的一位精神科醫生說,外婆曾經告訴他,折磨她的那個怪物很像小時候讓她噩夢連連的波頓sup/sup。還說她在自家制革廠的馬廄裡目睹過一匹馱馬被閹,後來又看到半人半馬的怪物在製革廠的院子裡跑來跑去。在瘋病發作最厲害的時候,她經常說自己被一匹公馬或者長著馬頭的男人強姦過。醫生表示,外婆的精神創傷似乎來自她的童年時代,並且對她造成了持續一生的影響。

「她研究過各種相關理論,」外公說,「讀過弗洛伊德和榮格。」他把「榮」的音發成「楊」,「還有阿德勒。所以她知道醫生想聽什麼。」

雖然對外婆的病一籌莫展,但外公認為能理解無皮馬的存在。無論外婆走到哪裡,無皮馬都會跟著她,在她耳邊低聲說話,譴責她心理陰暗、靈魂醜惡。他覺得每個人的腦子裡都會住著一隻類似的生物,只不過我外婆的情況更加嚴重而已。外公認為,無皮馬是外婆作為家族倖存者臆想出來的,是她負罪感的化身。對大多數人而言,如果頭腦中存在這樣的聲音,讓它靜下來的方法只有一個,所以他欽佩外婆這種拒絕投降的反抗者,他們會把腦中的怪獸逼到陰暗的角落躲藏起來,比如地窖裡的鐵爐和山核桃樹的枝丫。

羽毛梳公司總裁襲擊案初審的前一天,外公拿著他的望遠鏡和裝著熱茶的保溫杯,登上農舍後面的山頂觀測滿月。他知道無皮馬就潛伏在附近,從妻子最近的細微反應裡,他看得到它出沒的跡象。有一次開車回家,車窗開著,他就聽到家裡傳來鬼魅般的蘇格蘭風笛聲;還有一次,他看到外婆站在起居室的窗戶旁邊,異常激動地死盯著那棵山核桃樹,喉頭不停顫動,臉上潮紅一片。

在外面轉悠了兩個鐘頭之後,頭戴皮帽、身穿彭德爾頓夾克、拿著望遠鏡的外公嗅到了木頭著火的煙味,起初他並沒有意識到煙霧是從哪裡飄來的,因為他的望遠鏡正對準了月球風暴洋南岸的賴納爾·伽瑪漩渦,那裡眩目的白光令他心馳神往。

對於所有待在自家後院搞觀測的業餘天文學家來說,月亮是最容易觀察的天體,也很容易促使他們想象自己穿著月球靴,在月球表面銀白色的山脈間徜徉。當然,外公知道月球並不適合居住,他或許是天文學方面的外行,但二十世紀四十年代末到五十年代初,他一直擔任航天工程師,先是為格倫-馬丁公司工作,後來又短暫擁有過自己的企業——帕塔普斯科工程公司,從事慣性制導與遙測系統設計。外婆1952年第一次精神崩潰後,為了保證穩定的收入,外公被迫賣掉了他所擁有的那部分帕塔普斯科公司的股權sup/sup。自1953年經濟衰退開始,外公就覺得自己不走運,加之上層社會的反猶情緒蔓延到了航空航天領域,他的收入大不如前,失意的外公在空閒時越來越沉迷於天文觀測,並且開始建造月球基地模型,幻想帶著外婆和我母親乘坐火箭逃離地球,定居在那裡,過上平靜的生活。

最初的月球基地是個穹頂之下的城市——可以看到地球升起、拋卻母星紛爭與悲傷的地方,多年來,隨著閱讀和研究的深入,外公也在不斷修改基地的外觀。為了防禦宇宙射線,他把建築物挪到隕石坑和地下隧道內部;為了獲得充分的日照,他把為外婆設計的「月球花園」安置在月球北極附近的一處向陽的地點。外公給他的月球基地規定了兩條原則:不允許出現壓榨工人勞動的政府;沒有精神錯亂和失憶的居民。他認為,使航天飛行變得困難的因素恰好也是使其變得美麗的東西,為了達到逃逸速度,脫離地球,像其他太空人一樣,我的外婆必須把她在地球上擁有的一切甩在身後。

聞到煙味之後,過了一會兒,外公才注意到望遠鏡視野的邊緣出現了異常的閃光,又過了幾秒鐘,他才把木頭燃燒的氣味和橘紅色的閃光聯絡起來。他從望遠鏡上抬起頭來,賴納爾·伽瑪漩渦鬼魅般的白光依舊印刻在他的視網膜上,彷彿一條發光的魚。

農舍外面的院子裡,山核桃樹矗立在火海中,樹屋的窗戶火光閃爍,好像惡魔的紅眼睛。

除了一瞬間的難以置信,外公的第一反應是生自己的氣。從監獄回來後,農舍曾經發生過一次火災,滅火之後,外公把整座房子上上下下檢查了一遍,包括地窖和閣樓,清除了易燃物,把它們鎖進工具室。可後來他放鬆了警惕,現在外婆恐怕早就重新補充了她的髮膠、燈油和油漆稀釋劑的庫存。(事後,外公驚奇而佩服地發現,外婆即興發揮,把浸透了凡士林的棉球放在勺子裡,點燃棉球,甩到樹屋上,好像古人焚燒戰船時使用的武器「希臘火」。)

外公接下來的反應是憤怒,妻子的瘋狂對他而言是一種侮辱和蔑視,是對過去兩年他們相對平靜的婚姻生活的否認。我外公站在小山頂,像上帝召喚先知那樣喊著外婆的名字,距離咆哮的火焰足有五百英尺遠,他的聲音聽在自己耳朵裡尖細微弱,這種無能為力的脆弱感讓他更加憤怒。

他邁著大步下了山,帶著復仇的怒火,如果外婆沒被燒死的話,他甚至打算親手殺了她。等他雙手抓住我外婆,意識到怎樣做才是最佳解決方案的時候,才打消了這個念頭。

來到山腳下,外公發現山核桃樹已經被火焰和煙霧團團包圍,時而噴出長長的橙色火舌——據外公說,很像古代天文圖上的彗星——彷彿變成了拖著長尾巴的火球。他和山核桃樹之間隔著一道滾燙的熱幕,把他的臉烤得通紅(幾天後膚色才恢復正常),頭髮梢也燒焦了,這時他已經消了氣,靜靜地看著火球向天空噴出血紅的烈焰,對此他束手無策,只能站在那裡發出敬畏的感嘆。

我母親卻不記得這件事。

「我只記得第二天早晨,」她說,「那棵樹已經變成黑色的樹樁,就像燒焦的蠟燭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