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1989年9月29日,午夜的鐘聲即將敲響,外公完成了「lav一號」模型的製作,這個模型做了十四年,代表地球人對月球聚居點的最先進的想象(因此經常需要改動),由兩萬兩千多塊聚乙烯零件(從買來的模型套裝sup/sup裡拆下來的)拼接而成。模型的正中,通道、艙室、圓頂、著陸跑道和雷達陣列之間有一個直徑四英寸左右的洞,透過這個洞,你能看到「月球土壤」下面的膠合板基座,我問過外公好幾次這個洞有什麼用,他總是會說「你以後就會知道了」之類的話,久而久之我也就不再問了——顯然這正是他的目的。

外公走到他的工作臺前,取下一隻圖案俗氣的羅密歐-朱麗葉雪茄盒,從裡面拿出一團紙巾,紙巾裡包著一隻圓形結構的模型——用外賣咖啡杯的蓋子做的。1975年5月,他完成了月球花園的雛形,其中的小塊材料來自n軌火車模型和英國的oo軌火車模型,比如灌木、玫瑰叢和水培架上的綠植。他輕輕地用拇指頂開杯蓋吸管孔上的小遮擋——他把這部分改造成了艙門——看著「居住」在月球花園裡的「月球家庭」(原先那對戀人已經被新的人偶取代)坐在長凳和椅子上享受潮溼的、充了氧的月球空氣,坐著的幾個人偶分別代表我的外公、外婆、我母親、我弟弟和我,雖然姿態有些僵硬,好像故意為了拍照擺姿勢,不過看上去都很健康開心。

外公放下艙蓋,小心翼翼地把「月球花園」模型嵌進「lav一號」中央的那個小洞裡,他似乎並沒有體會到多麼大的成就感,彷彿這不過是一項拖延很久才完成的工作,也是一句終於得以實現的承諾,他的主要感受是如釋重負。

六個月之後他就去世了。

第二天早上,破曉之前,外公跨入佛羅里達的濃密夜幕,把前往卡納維拉爾角的行李裝進他的別克馬刀後備廂,自「挑戰者」號失事後,那裡已經有兩年多沒有發射任務了,當天上午十點將要發射的是「發現者」號太空梭。外公把一包冰塊、一瓶米獅龍啤酒、一盒切好的菠蘿肉和兩個烤肉沙拉三明治放進釣魚保溫箱。烤肉沙拉是我外公的拿手菜:把吃剩的烤肉和幾塊醃黃瓜塞進攪拌機,再加幾湯匙蛋黃醬、鹽和胡椒。與我外公的其他拿手菜一樣,烤肉沙拉的味道遠勝它的外觀,吃的時候要裹在猶太白麵包卷裡面。他把釣魚保溫箱、一支雙筒望遠鏡、一臺二手徠卡相機(上面的長焦鏡頭是全新的)、最新一期《評論》雜誌、一臺半導體收音機、一加侖自來水、一把摺疊躺椅(躺椅上有擱腳的地方和固定太陽傘的架子)和太陽傘裝進後備廂,太陽傘是他用雨傘改造的,巧妙地用c型夾替換了雨傘的手柄。

與其他老年聚居區一樣,豐塔納村最不缺的就是失眠的老人和早起的鳥兒,但此時此刻,這個清晨只屬於我外公。合上後備廂蓋之前,外公斜靠在後保險槓上,仔細地聽了聽周圍的動靜,這種寂靜並不完美,永遠都不可能完美,但他已經學會享受這樣的靜謐,微小的聲響只能將環境襯托得更加沉默,彷彿滴進白油漆裡的藍油漆,只會凸顯白油漆的白。外公聽到了昆蟲——抑或是青蛙——有節奏的踢腿聲,一輛大卡車掛著低檔駛過95號州際公路,薄霧在安全照明燈的光束中泛起細小的泡沫,最令人難以覺察的是整個社群本身發出的低沉的背景音:空調、自動售貨機、斷路器的通電聲,泳池過濾系統的運轉聲和絕緣不良的電線發出的吱吱聲,有個女人在遠處喊叫:「拉蒙!」

外公挺直了背,低著頭,豎起習慣接收宇宙背景輻射的耳朵,想了想他這輩子認識的叫「拉蒙」的人,發現他們沒有一個住在椰子溪。養老社群裡住著幾個古巴人,有的姓阿道弗和拉奎爾,但他們和大家一樣,都是猶太人,社群裡有許多「戈德曼」和「利維」,他們彷彿一群沿著「流放之河」的各條支流彙集到南佛羅里達這塊應許之地的流浪者。外公並不認識古巴猶太人,這些人裡面可能有叫拉蒙的,比如拉蒙·利夫席茨、拉蒙·韋恩布拉特,養老社群裡時常有些得了老年痴呆的可憐蟲四處走動,他們的妻子或者護工會跟在後面喊他們的名字。

「拉蒙!回——來——貓貓貓貓貓貓——」

叫聲似乎是從「叢林」那裡傳過來的,這裡的人把養老社群附近那片從北邊延伸到東邊的荒地叫作「叢林」。林子裡有很多討厭的外來植物,比如瘋狂蔓生的狗牙草,自七十年代末起就和本地植物爭奪這塊五百多英畝的土地,那兒曾經開過高爾夫球場和鄉村俱樂部,但很快就關門了。有時人們的寵物進了林子會被神秘的動物吃掉,大家普遍相信那是一條鱷魚。

「拉——蒙!」

女人像十三四歲的男孩那樣啞著嗓子喊道,聲音裡原先的不慌不忙已經被焦急取代。

外公看看戴在手腕內側的手錶,已經五點半多了,驅車北上到卡納維拉爾角大約需要三個半小時,如果停下來加油和上廁所什麼的,就得四個小時,而且沉寂許久再次啟動的航天發射引起了媒體的濃厚興趣,勢必出現交通擁堵,他必須馬上出發了。

「叫什麼叫,煩死了!」外公說。

他從後備廂拿出修理輪胎的工具盒,取出裡面的套筒扳手——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然後用力關上後備廂蓋,蓋子在潮溼的空氣中發出一聲悶響。

他緊張地握著扳手,穿過停車場,來到一條隔一段就有路燈照明的人行道上。如果向右拐,將會經過游泳池,橫貫整個社群;如果向左拐,再走一段就會來到他居住的那個有兩間臥室的公寓,然後是給大家的電瓶車充電的服務區,服務區對面是一片相當寬敞的草坪,草坪周圍有一圈大約一英尺高的木柵欄,柵欄外面就是荒地。

外公腳上穿著皮涼鞋,這雙鞋的樣式模仿的是以色列製造的伯肯史托克涼鞋,鞋跟拍打著硬質路面。那隻叫作「拉蒙」的貓讓他很惱火,他覺得它是去叢林裡找死的,給鱷魚送上美餐。拉蒙的主人天還沒亮就出來找貓——根本什麼都看不見嘛——也讓他氣不打一處來。不過,雖然「叢林」裡漆黑一片,他還是決定試試,外公其實最生自己的氣,皮涼鞋拍打路面的聲音越來越響,他的怒氣也越來越大。他甚至希望在林子邊緣就遇到鱷魚,然後抄起扳手,一下子打暈它,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為什麼會把扳手從後備廂裡拿出來。

他越過草坪的最北端,社群的園丁把這裡的草修剪得很整齊,外公穿著卡其布短褲,涼鞋鞋底把草葉上的露水甩到了他裸露的小腿上,感覺涼涼的。他在凱馬特商場買了七條一模一樣的短褲,還有七件與之搭配的馬球衫和七雙白襪子,因為他穿涼鞋時總是穿襪子,自從外婆去世,這樣的行頭就成了外公的制服。參加別人的生日聚會或者其他對著裝有要求、推又推不掉的活動時,他會穿上夏威夷襯衫,襯衫上印著袒胸露乳的跳草裙舞的姑娘,這件衣服其實是我送給外公的,純粹是為了和他開玩笑,雖然某些社群居民看到這件衣服之後懷疑他老不正經,但外公絲毫不在意別人的眼光,也不相信區區一件衣服足以定義一個人的品性。

過了服務區之後就是伸手不見五指的荒地,外公拿出奧根博爾的打火機來打著,火光還沒有照出多遠,空氣中的微小水珠立刻將火苗包圍,火焰縮成一團,好似聖埃爾莫的火球。

「誰?」找貓的女人說,「誰在那裡?」

「鄰居。」外公回答。

打火機越來越燙,外公合上機蓋,熄滅火苗,眼前全是火焰在視網膜上留下的殘影,隨後他的眼睛逐漸適應了黑暗,可以模模糊糊地看清林子裡的東西了,佛羅里達州的黎明總是在轉瞬間到來,再過十來分鐘天就亮了。

「溫諾克太太說,她見過那東西,還叫它‘阿拉斯泰爾’。」女人說。我外公聽她自我介紹說自己叫薩莉·希舍爾,後來才發現她的姓氏應該是西徹爾。「可你覺得那東西是真的嗎?」

「反正有東西。」外公說,他從不給人虛假的安慰,但他認為菲麗絲·溫諾克完全是在胡說,同時還懷疑這兒的寵物貓狗是自願跑到叢林裡的,為了自由,就像塞米諾爾人那樣。「你的貓是怎麼跑出來的?」

「都怪我,」她回答,「我太蠢了,傻乎乎地可憐它,在老家的時候,它就喜歡到處瘋跑。我們搬到這邊來才沒多久。」

「你老家在哪兒?」

「費城。」

外公本想指出費城也不一定是貓的天堂,但轉念一想,這樣就得多費口舌向她解釋,就沒再多說。他已經有很長時間沒和女人解釋過什麼了,感覺就像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費城哪裡?」他問。

「布林莫爾。」

「布林莫爾不屬於費城。」

「啊哈,」女人說,「沒錯。你有費城口音。」

天越來越亮,外公發現薩莉·西徹爾長得挺漂亮,高挑苗條,但胸部豐滿,深色皮膚,細長的鼻子上有個隆起,顴骨的形狀像凱瑟琳·赫本。也許比他年輕幾歲,也許未必。她穿著一條男式睡褲,前面有釦子,腳上套著高幫靴子,顏色像紐約的計程車,鞋帶漫不經心地繫著,顯得鬆鬆垮垮。

「聽到你叫它的時候,它一定會跑過來嗎?」

「一定的。」

「它跑出來多長時間了?」

「一宿了。」

「嗯。」

「雖然我們剛剛才認識,」薩莉·西徹爾說,「但說老實話,那隻臭貓或多或少是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外公很想告訴她,「既然如此,你就不應該讓它離開你的房子,跑到野地裡被一條半噸重的爬行動物吃掉」,或者「看在上帝的分上,女士,那不過是隻該死的貓」,但他抑制住了這股衝動,畢竟這個女人給他留下了不錯的印象,甚至意外地讓他產生了情慾方面的興趣,他很久都不曾有這樣的感覺了,而且,對於一個急得不屑於好好繫鞋帶的人,總該有所保留。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她說,「它不過是一隻貓而已。」

「絕對沒有。」

「沒關係。我只想說,我丈夫不久前去世了,拉蒙其實是它的貓。」

「我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