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他和貓很親近。」

「我明白,」外公說,「我妻子也去世了。」

「不久前?」

「十三年前。」

「哦。對不起,對不起。」

薩莉·西徹爾哭了起來。她穿著睡衣站在那裡,雙臂交叉,託著那對豐滿的乳房,望著吞掉了丈夫的貓的那片叢林,臉頰淚痕斑斑,鼻涕也淌了出來。外公掏掏短褲後袋,翻出一塊平時用來擦相機鏡頭的麂皮,遞給薩莉。

「噢。」她接過麂皮,用它擤了擤鼻涕。外公——還有他的恥骨、腦袋和心臟——驀然想起了在格林尼治堆場遇到過的那個被馬戲團拋棄、為他張開雙腿的女孩,那個女孩手裡抓著克里西給她置辦的麂皮地毯,血跡斑斑。「真是個紳士,謝謝你。」薩莉說。

他知道,如果現在伸出胳膊,安慰地摟一摟薩莉·西徹爾,將是更加紳士的做法,不僅紳士,還顯得非常有人情味,但他害怕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情:一個寡婦和一個鰥夫,在人生的秋天互相舔舐傷口,迸發出久違的激情,簡直再順理成章不過了。

自外公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中期搬到佛羅里達開始,豐塔納村就不乏追求他的女人。發現他在製作nasa和私人收藏家委託製作的高階比例模型,家裡的餐桌上還擺著精美複雜的「lav一號」的時候,女人們對我外公更是趨之若鶩,還派出偵察兵和外交官探聽訊息,和他套近乎,給他送去餅乾糕點、愛心湯、贈言卡片、情詩、針織品、油畫、火腿、紅酒、乳酪通心粉等各種禮物,還在光明節時送去炸土豆餅。外公的愛慕者送他乳酪通心粉時我也在場,我發現它們竟然是按照費城街頭霍恩哈達自動販售機售賣的食物食譜烹製的,真是誠意十足。

享用費城寬街特色美食的外公舔著叉子,我覺得他看上去很久都沒有這樣心滿意足了。吃完東西,他把盤子洗淨擦乾,給贈送者寫了一張表示感謝的便條,趁那位女士出門的時候偷偷放在她家後院裡。外公偶爾也會被一位不屈不撓的女性追求者堵在角落裡,為了求她放過自己,外公不得不答應去她家裡吃晚餐,而對於其他更親密的邀請——有些女性的坦率程度令外公深感佩服——他一般都會拒絕。

外公並非希望獨身,而是有自己的想法,他也渴望親密關係,懷念與愛人肌膚相親的感覺。豐塔納村的物業經理卡倫·拉德文和人說話時,喜歡觸碰對方的胳膊和肩膀,有時被她碰到,外公會有觸電的感覺,但自從外婆去世,除了1975年在佛羅里達州可可比奇的那個晚上,外公一直都很矜持。

他這樣做的原因可能有很多,但最主要的一條就是他不想說話,不願自我表白。外婆有時會抱怨外公少言寡語,但只在有其他人在場的時候,當別人開始打趣說笑、妙語連珠、談論阿格紐或者桑德海姆,外婆似乎都會覺得尷尬,因為人們會以為外公沉默的原因是不同意他們的觀點,或者懷疑他頭腦遲鈍。這時外婆會出來打圓場:「別管他,他就這樣,每次我們吵嘴,到最後都是我一個人在說話」,或者「他是個悶葫蘆」,然後她會一隻手按著他的膝蓋,誠懇地告訴對方:「可他一直在聽。」他倆結婚十五年後——大約在我出生的時候——外婆已經對外公了如指掌,他只要有人理解他就夠了。

他並沒有伸出手臂摟住薩莉·西徹爾,為了讓自己的態度更堅決一些,他把套筒扳手換到了右手。

薩莉·西徹爾趴到叢林邊緣的柵欄上,雙手攏著嘴巴,大聲喚道:「拉——蒙——!」一隻躲在附近灌木叢裡的黃鳥嚇得飛走了。薩莉無動於衷,繼續扯著嗓子尖叫,聲音傳出很遠,養老社群裡幾處俯瞰「叢林」的單元房亮起了燈,很可能有人給保安辦公室打了電話。我外公從來沒聽過女人這樣尖叫——更像是在哀號——而且持續時間如此之長,薩莉·西徹爾哀號著拉蒙的名字,彷彿申克街上的那些嚴肅的姐姐喊不著調的弟弟回家吃飯。終於,她放下手,撤回身來,扭頭望著我外公,似乎有些羞怯,藉著天光,外公看出她神色哀慼,眼睛下方有黑眼圈,腮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好像剛剛嚼碎了什麼難咬的東西,即便如此,她也還是個漂亮的女人。

薩莉把我外公給她的麂皮對摺起來,在屁股上擦了擦,然後又疊了一道,又在屁股上擦了擦,這才把它還給我外公,外公接過去,塞回短褲後袋。

「該死的鱷魚,」她說,「它會被拉蒙噎死的。」

後來回憶起這句話,外公給薩莉·西徹爾加了十分。

「我來調查一下。」

薩莉·西徹爾退後一步,打量了一下我外公,對他的看法似乎有所改觀。毫無疑問,她起初最先注意的是他鬆鬆垮垮的短褲、襪子外面的涼鞋和亮粉色的馬球衫,看上去就像個退休的錫安主義夏令營指導員,似乎有感於拉蒙的命運,在馬球衫通常該繡著鱷魚的位置上,綴著一隻跳躍的狐狸(也可能是獵狼犬)。而現在她才注意到他那逐漸從銀色變成白色的頭髮,雖然比年輕時更直更細,但依然濃密;她還注意到他曬黑的、肌肉發達的胳膊,還有寬闊的胸膛和強壯的肩膀(得益於搬運鋼琴之類的重物);而且——她這才發現——他還拿著一把大鐵扳手,指尖在扳手上不停摩挲,似乎很想用它大顯身手。

「你來‘調查一下’?」薩莉笑道,他很難分辨這是苦笑還是嘲笑,也許他確實把她逗樂了,我外公一生中,女人經常把他認真說的話當成逗趣,「什麼意思啊?」

外公意識到,與其說「調查一下」,不如直接告訴對方,他準備「好好教訓鱷魚一頓」,可這樣說也有點奇怪,好像是在吹牛,甚至會被人當成心理變態,如果他沒有成功教訓鱷魚,人家會覺得他誇誇其談,可他的話完全發自內心。昨天醫生給他看了驗血報告,指出上面的幾處數字「不太對勁」,他的身體可能出了很大問題,但也可能有驚無險。醫生希望外公找一位專家看看,他在一張卡片上寫下了專家的名字和電話號碼,卡片眼下就夾在那本《評論》雜誌裡,與書頁上的胡斯尼·穆巴拉克的照片做伴。

外公七十三歲,一生中經歷過各種社會變革,在他看來,變革的結果仍舊是一團糟,和他居住的那個州的選舉法一樣,充斥著左支右絀的權宜之計、彼此矛盾的觀念以及無人理解的所謂「創新」,還有早就應該淘汰的陳詞濫調,然而儘管與現代性脫節,基本的核心原則還是得到了保留:代議制民主仍然是管理一大群人的最佳方式。因此,外公認為,如果某位女士的亡夫的貓可能被鱷魚吃掉了,他有義務調查這件事,哪怕他已經老了,同時穿著襪子和涼鞋,而且需要請專家研究他的血檢報告。

「我會研究如何對付鱷魚。」外公說,鱷魚畢竟是一種常見的動物,人類有很多對付它們的辦法,比如設陷阱、下誘餌和發射麻醉鏢,還可以用槍打它們,屠宰剝皮,做成肉排和皮靴。「我是說如果你願意的話。我知道這樣做並不能幫到拉蒙。」

薩莉·西徹爾又笑了,但這次她終於明白我外公的提議是認真的,她沒說什麼,臉頰變成了粉紅色,不過並非出於尷尬,而是因為她直視著我外公的眼睛。「為什麼不能?」她問。

服務區傳來電瓶車的「呼呼」聲,外公抬頭一看,原來是夜班警衛迪沃恩過來察看情況。作為養老社群的守護者,迪沃恩幾乎和社群的居民們一樣老,他在佛羅里達州——確切地說,是佛羅里達、佐治亞和亞拉巴馬三州的交界處——出生長大,雖然懷疑他是黑白混血,但豐塔納村的居民都沒有膽量問他究竟是不是。因為小時候大人告訴他,偶爾從他家門口經過的那些猶太推銷員來自一個邪惡的少數族群,十分野蠻並且擅長巫術,所以至今迪沃恩都對豐塔納村的猶太住戶懷有一定的警惕。

聽了拉蒙和鱷魚的故事,迪沃恩很快搖了搖頭,起初我外公以為他這是表示對貓的遺憾、惋惜或者對鱷魚的厭惡,然後他才發現,迪沃恩想要說教一番。

「根本沒有鱷魚,」他說,「兩年前我就告訴過拉德文太太。我見過鱷魚糞,知道它是什麼樣的,我也知道蛇糞什麼樣。」

「你認為是蛇?」薩莉·西徹爾說,「蛇能吃掉貓和狗?佛羅里達有這樣的蛇?」

「很可能是逃走的寵物蚺蛇。」我外公說。有次我去看他,發現他在看十二頻道(我外公只看這個頻道)的一個非常枯燥的節目,節目裡在講佛羅里達州的入侵物種問題,比如蟒蛇、八哥、野豬和稀有魚類,有的是逃出來的,有的則是被人故意放走的,它們通常在野外生活得很好。雖然這個節目長達一小時左右,但我外公等來等去,發現它始終沒有提到如何解決入侵物種帶來的問題。「如果一條蚺蛇跑到佛羅里達野外,可能會長到足以吞下一頭豬或者一隻鹿那麼大。」

薩莉·西徹爾、我外公和迪沃恩凝視著「叢林」,巨蛇絞死一頭豬或者鹿的想象盤踞在三人的腦海中,久久揮之不去。沉默了一陣子,迪沃恩宣佈他下班了,隨即跳上電瓶車,呼嘯著開回社群中心辦公室,就這樣把處理麻煩的巨蛇和應付號叫著找貓的悲慘猶太老女人的問題甩給了白班警衛。

「說到吃豬和吃鹿,」薩莉·西徹爾說,「我可以給你做法式吐司。」

外公看了看錶,心頭一緊:竟然完全忘記了發射的事,如果現在出發,開快一些,一路不停的話——再加上走運——很可能趕上發射。對於今天的旅行,自從nasa預告發射開始,他已經籌劃了好幾個月,他知道「發現者」號的五位航天員的名字和職務,還能告訴你他們的本科專業和研究生專業、執行過什麼任務、愛好與怪癖、認識哪些相關人士、和犧牲的「挑戰者」號航天員有怎樣的私交……他一直關注「挑戰者」號事故的調查情況,深入探究過事故的細節,我去看望他的時候,發現仰慕者贈送的美味乳酪通心粉也無法阻止外公滔滔不絕地談論「挑戰者」號的橡膠密封圈、陶瓷隔熱層和理查德·費曼博士sup/sup——外公總是這樣稱呼他,全名加頭銜,完全不省略,費曼對常識的堅信讓外公覺得這個世界還是有希望的。

幾個月來,外公始終認為「挑戰者」號爆炸事件將導致整個太空探索計劃前景黯淡、支援者越來越少,因此新的發射專案承擔著救贖的重任,然而現在他卻發現,自己此前對火箭助推器改良的期待以及對發射總指揮裡克·豪克的科爾維特老爺車的痴迷都比不上眼下他對薩莉·西徹爾的同情。與亡夫的貓住在一起的薩莉如同一隻木塞,恰好堵住了他內心深處洩漏出來的悲傷,在她的光環籠罩下,外公對發射活動也不那麼感興趣了。

「我已經吃過了,」他告訴薩莉·西徹爾,「現在該出發了。」

「所以你才起這麼早?你要去哪兒?」

外公又看了看錶,差十分七點鐘。

「哪裡也不去,」他說,「沒什麼。」

「法式吐司?好吧,咖啡怎麼樣?」

「我不想給你添麻煩。」

「不會的,我保證,」薩莉·西徹爾說,「而且我覺得你是個善於解決麻煩的人。」

大部分是軍事和汽車模型,以折扣價或批發價購得。

美籍猶太裔物理學家,加州理工學院物理學教授,1965年諾貝爾物理獎得主,「挑戰者」號事故調查者。——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