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1947年2月,在平安之友猶太會堂sup/sup,我的外公第一次見到我的外婆sup/sup。當時,我外婆站在一棵盆栽棕櫚旁邊,她圍著狐皮披肩,戴著墨鏡,頭頂上方有條橫幅,上面寫著:「試試你的運氣!」披肩是跟姐妹互助會的主席借的,墨鏡則是主席的丈夫免費提供給我外婆的,他是眼科醫生,為我外婆治療長期營養不良引起的畏光。我猜想,橫幅上的標語應該是個巧合,是平安之友會堂的籌款活動「蒙特卡洛賭場之夜」現場佈置的一部分,但外婆的造型絕對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我外婆是個帶著四歲女兒的寡婦,剛從奧地利的一處猶太難民營來到巴爾的摩,姐妹互助會沒有徵求她的意見就決定將她列為新拉比的妻子的主要候選人。帕克瑟克爾區和福里斯特帕克區的希伯來移民援助協會的餐廳提供的伙食逐漸讓我外婆的身材和氣色變得健康起來,她那一襲被互助會主席形容為「美麗動人」的長髮也恢復了原有的光澤。外婆舉止溫和有禮,熟悉文學與藝術,也有成為演員的才華和決心,曾有不止一位仰慕者將她優雅性感的臉龐和法國口音與西蒙妮·西蒙相比。儘管飽經憂患,外婆還是很喜歡笑,也很容易被人逗笑,舉手投足間既有女演員般的風致,又有從辛勤勞作的修女那裡薰染到的謙卑。

不過,有那麼幾次,她曾經用法語或英語嘟囔過一些毫無意義的句子,有時還會突然陷入沉默,臉上的笑容也隨即消失,露出緊張的表情,似乎在聆聽由門另一邊傳來的腳步聲,端詳房間角落裡的陰影。據說,第一次被人家領進巴爾的摩公共圖書館時,外婆徑直走到蘇格蘭高地裡爾舞的資料陳列架旁。當然,這些舉動都可以歸因為外婆的英語不熟練和二戰時所受的刺激(以及無人能夠抵擋蘇格蘭風笛演奏的舞曲的吸引力)。就算有人覺得我的外婆有點古怪,在互助會的姊妹們——以及許多人的丈夫——眼中,這隻會讓她更有魅力。

剛剛從猶太神學院畢業的新拉比用他的智慧和熱情征服了大家,他穿著量身定製的西裝,身上透出淡淡梔子花的香味,這在拉比中很不尋常,也迷住了每一個人。可令人不安的是,家庭和教師的寵愛使他養成了過於固執的性格,自以為是,不願考慮別人的意見,甚至在結婚物件的選擇方面也是一意孤行,對候選者缺乏基本的瞭解就貿然否決,所以姐妹互助會打算耍些花招來說服他。

為了確保新拉比在「蒙特卡洛賭場之夜」活動當晚注意到我外婆,互助會讓她站在借來的棕櫚盆栽旁邊,盆栽就擺在會堂接待室的大門口。兩位互助會成員在那裡故意拉住我外婆說話,其一是韋克斯曼夫人,她的丈夫是法官,也是我外婆申請避難的主要擔保人;另一位是澤爾納夫人,布林莫爾學院的首批猶太畢業生之一,法語流利。利用我外婆的責任感和她對講母語的渴望,兩人原地拖住我外婆,希望拉比過來的時候能看中她,認為她是自己新娘的合適人選。而且最關鍵的是,讓他認為這是他自己的選擇。

然而拉比遲遲沒到,接待室裡已經滿是對互助會姊妹的打算並不知情的會眾,他們迫不及待地盼望活動早些開始。籌款委員會的主席來到了會議室,他準備了一份歡迎詞,裡面有許多並不高明的雙關語玩笑,講稿唸到一半,麥克風突然漏電,突遭電擊的主席被迫暫停演講,姐妹互助會的主席急忙讓做眼科醫生的丈夫上臺察看情況,臺上有不少主辦方僱來的猶太音樂家,他們服飾奇特,正在調弄樂器。眼科醫生跪在籌款委員會的主席身邊,測了他的脈搏,幫他解開領口的扣子,其他男性會眾則震驚地站在一旁觀望。

負責音響的技術人員是個只有十五歲的少年,他找出一支新麥克風,費力地鑽過圍在自助餐桌旁挑選開胃小食以及湊在一起竊竊私語的與會者,換掉出故障的那支——在他母親的催促下,尋找和更換的速度又被拖慢了不少。終於,眼科醫生宣佈,主席身體無礙,可以繼續發言了。

「請大家今晚不要客氣,」發言結束時,籌款委員會主席號召大家,「盡情地輸錢吧!」

燈光變暗,樂隊演奏的曲目給現場帶來濃郁的夜總會氣氛,在恰恰舞、閒聊、擲骰子和輪盤賭的嘈雜環境中,原先打算撮合我外婆和新拉比的互助會姊妹被迫放棄計劃。終於閒下來的我外婆從人家借給她的串珠手袋裡拿出了一包萬寶路香菸。

「屋裡真是太熱了,」外婆說,雖然還不知道自己是被撮合的物件,但一直被兩位姊妹拉著說話的她已經開始厭煩,「抱歉,我想出去透口氣,看看月亮。」

就在這時,澤爾納夫人月亮般的圓臉露出喜色,她高興地用法語叫道:「新拉比來啦!」

那一天,我外公一直在找理由不和雷叔叔參加「蒙特卡洛賭場之夜」,因為他還沒有做好和「普通人」打成一片的準備,與陌生人交談會讓他覺得不自在,而且他買不起出席這種場合的衣服,猶太會堂對他而言也沒有實用價值,他認為,如果去了,只會給弟弟添麻煩。雷叔叔充分發揮他的口才天賦勸說我外公,一一打消、否定、駁回他的每一條藉口。他說,為了迴歸平民生活,外公必須接受這次挑戰,好比只有屏住呼吸、大膽跳進游泳池才能儘快學會游泳,而除了推銷員和在公交車站與你搭訕的人,沒人願意主動和陌生人閒聊,所以他會親自督促外公參與當晚的活動,說不定他還能在賭局中贏到錢。另外,雷叔叔願意把他那件非常漂亮的哈里斯花呢西裝外套借給我外公穿,反正衣服穿在他本人身上有點肥大。猶太會堂不過是座建築,那些偉大的猶太人——從亞伯拉罕到希勒爾——根本不把這種地方當回事,而且以拉比的角度來看,每個人都是如此。

出發的時間快要到了,無法推辭的外公只能亮出最後一招,讓自己惹人討厭,挑起爭吵,打一架,希望弟弟打消帶他去的念頭。

然而,這一招沒用,雷叔叔始終堅持己見。你進一尺,他高一丈,人身攻擊也毫無作用,他油鹽不進,軟硬不吃。外公故意為之的乖戾、嘲諷、冷言冷語,雷叔叔全部視而不見。不過,來到平安之友會堂的停車場,從雷叔叔那輛嶄新的水星雙門轎跑上下來之前——雷已經為哥哥敞開了車門——為了逃避社交不惜得罪弟弟的外公突然想到一個可行的辦法。

1947年的那個冬天,沒有人——尤其是當事人自己——能夠想到雷叔叔那時已經開始懷疑他的信仰,以至於後來放棄神聖的佈道講壇,去巴爾的摩、威爾明頓和哈福德格雷斯的檯球室和賽馬場混日子。我外公卻隱約察覺到了弟弟的反叛苗頭,也許是出於同胞之間的本能感應,他從小就懷疑雷叔叔的「好孩子」形象是裝出來的,目的是為了獲得其他人——首先是來自父母的,然後是整個猶太社群——的關注和讚許。

「你不覺得諷刺嗎?」外公說,「‘蒙特卡洛賭場之夜’?多麼虛偽!會堂變成了該死的賭場,雷,還記得帕特牛排餐廳樓上的那個賭場嗎?那是布法羅來的一群騙子開的,他們敲過弗蘭克·奧斯特伯格的竹槓。你現在成了和他們一樣的人,你也開始詐騙了,引誘別人下注,其實你早已知道賭局的結果,你的目的就是騙人家的錢,許諾給他們一些虛無縹緲的東西——比如來自上帝的寬恕和永生之類的,以甜言蜜語為誘餌,坐等他們上鉤。」

對少言寡語的外公來說,這番話著實算得上長篇大論,而且語氣越來越重,雷叔叔緩慢而沉重地關上駕駛座一側的車門,擰過身來,憤怒地瞪著我外公,手肘壓在水星轎跑的喇叭開關上,面紅耳赤,連臉頰上的雀斑也不那麼明顯了。「你怎麼能說出這種話?」他果然爆發了,不出外公所料。

刺耳的汽車喇叭聲響起,儘管雷叔叔惱火的眼神中透出一絲心虛,但他還是歷數了他們的父輩和祖輩信仰如何虔誠、會眾的意圖和行為如何良善、大部分猶太人是如何敬虔通道,甚至搬出五千年的歷史。從邁蒙尼德sup/sup和漢克·格林伯格sup/sup到先知摩西和猶太典籍中的上帝,他越講越興奮,意猶未盡地按了幾下喇叭,表示強調,激動得手舞足蹈,唾沫星子飛到了他借給外公的哈里斯花呢外套的翻領上。不過,講到萬軍之神耶和華的時候,雷叔叔頓了頓,眯起眼睛,這才意識到我外公並不打算反駁他所說的一切,只是坐在那裡,像一隻充滿耐心的蜘蛛,靜待弟弟的怒火逐級躥升。

「我差點上了你的當。」雷叔叔說,他平靜下來,語調也和緩了。「你必須和我一起進去,」他說,「你會慶幸聽了我的話。你知道我是怎麼知道你會跟我一起來的嗎?」

「怎麼知道的?」

「因為這是天上的那位對你的安排。」

「噢,是嗎?上帝給我定了計劃?還真他媽的會挑時候啊。」

剛從戰場回家一個月的外公沒有工作,鬱鬱寡歡,他的大學學位證書已經吃了六年的積灰,他在歐洲的戰時經歷到了和平時期一無所用。參加過親友在費城為他舉行的接風宴的每一個人都很失望,尤其是他的父母,他們發現,儘管兒子獲頒上尉軍銜,參加過許多連親人都不能知道的秘密行動,我外公還是無法滿足他們的期望。

「過去在你人生中發生的每一件事,」雷叔叔說,「都是這個計劃的一部分,今天晚上,你會發現一切都說得通了。」

「真的?」

「沒錯。」

「上帝給你透露的訊息?」

雷叔叔摸了摸搭在大腿上的衣服穗子,下巴颳得光溜溜的,嘴角掛著神秘莫測的微笑。

「得了吧,別再胡說八道了,雷!」

「你覺得這是胡說八道?敢不敢和我打個賭?」雷叔叔說,手指著會堂的大門,不久之後,他會帶著外公送他的那根布倫瑞克檯球杆走進這扇門,「我賭五百美元,你走進這座會堂之後,不出半個小時——不,不出十分鐘——天上的那位會向你揭示他對你的計劃,讓你明白你今晚必須到這裡來的原因。」

「你太能扯了,」我外公說,「兄弟,賭就賭吧。」

由於政府辦事效率太低,我外公的遣散費還沒批下來,那時他根本湊不出五百美元,但他覺得自己肯定能贏。

我外婆好奇地轉過身,看著巴爾的摩猶太社群的新寵——雷叔叔——走進接待室,那是個苗條的年輕人,穿著海軍藍色的外套,外套上的紐扣像金幣一樣,他的絲絨圓頂帽也是海軍藍色的,一頭紅髮略微有點長,剛進房間就被一群男人包圍,其中包括韋克斯曼法官——神態活像哄騙未出閨閣的侄女賣身為妓的狡猾叔伯。發現新拉比很快被熱情的人群淹沒,韋克斯曼夫人低聲罵了句意第緒語粗話,估計晚上回家之後有她丈夫好受的了。

「我不知道,」外婆聽到拉比說,他不情願地被男人們攥著手腕拽進房間,「先生們,我是無辜的。」

拉比經過她身邊時,外婆嗅到了他身上的梔子花味,聽到他解釋著自己的姍姍來遲。「不是我的錯,」他說,「要怪就怪和我一起來的人吧。」

「那是他哥哥,」澤爾納夫人說,語氣卻不怎麼確定,「授過勳的戰鬥英雄。」

外婆瞥見外公在接待室外面的走廊裡徘徊,看上去似乎比他兄弟還要無辜,雙手緊插在褲袋裡,彷彿要把口袋扯破,針織領結歪歪扭扭,皺巴巴的格紋布襯衫外面,套著一件棕色的花呢夾克,肩膀那裡有點緊。這個人從衣服到膚色都和會堂裡的音樂、燈光、輪盤以及骰子的嘎嘎聲出奇地相配,只是從眼神里看得出他想要逃離此地,我外婆覺得,他眼中對逃離的渴望猶如燃燒的房屋視窗透出的火光。

「他還可以再好好打扮一下。」韋克斯曼夫人說。

我外公一整天都在想辦法不參加聚會,根本沒考慮過來到這裡之後會遇到什麼狀況,實際情況比他想象的糟糕:首先,聚會的名字叫作「蒙特卡洛賭場之夜」!場地裡掛著亮片組成的新月和十瓦燈泡充當的星星,還有紙做的康乃馨和棕櫚盆栽,這些東西圍繞著能把在場的每一個人碾成碎片的輪盤賭博機——在我外公看來,這是戰後整個世界都在變蠢的典型體現。

他往場地裡面走了幾步,手依舊插在工裝褲的口袋裡,感覺渾身都不自在,低眉斂目,對周圍的喧囂避之唯恐不及,彷彿沒有遭到戰火破壞的家鄉和安然無恙地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三萬名猶太同胞可以刺痛他的眼睛。

那個穿著黑衣服的女孩走到他身邊。自1943年初開始,他就沒和除了敵人與妓女之外的、有吸引力的女人說過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