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經脫下工作服,換上了高領衫和牛仔褲。關於那場集體訴訟,她還需要做許多工作,但她會在休息時為外公織絨線帽,因為他經常抱怨腦袋冷。框架織好後,她會給它加上金色和深紅色的條紋,最後再綴上一顆綠色的絨球,恐怕不會有人願意戴著這樣的帽子死去,但也許這正是母親的用意。
每天晚上工作結束後,我母親會走進外公的臥室,陪他坐一會兒,我負責做飯,還得為他準備一隻托盤,放上果凍和一杯檸檬茶。外公一直不喜歡我們(包括值夜的護士)在他的床邊打轉,但他知道我們這樣做是因為怕他趁房間裡沒有別人時尋死。他已經答應我們,無論癌痛多麼難以忍受,他也要堅強地活下去,直到有一天,門鈴響了,或者看護他的人需要上廁所——總之出現了我們被迫離開他的情況,只有在這個時候,他才會允許自己死去。
「你媽經常給你下藥,」外公告訴我母親,「然後你會睡得很香,我猜她是在布丁裡放安眠藥,你不肯睡覺的時候,她總喜歡把你迷暈。」
透過母親的眼神,我看得出外公說的是真的。
「哇,」我母親說,她那些年的記憶有些模糊不清,有時還會出現幾段空白,「我過去經常吃木薯布丁呢。」
我知道她認為這就是她不記得那麼多往事的原因,然而我想指出,藥物和精神創傷並非健忘的主因,也不能解釋一切——比如,為什麼我母親常常會有原先清晰的記憶被某種東西擦除的感覺?我從小就知道,我的家庭的命運以一種神秘的方式與阿爾傑·希斯的命運聯絡在了一起,我知道外公進過監獄,外婆住過精神病院,也知道我母親在和雷叔叔一起生活時掌握了複雜的同注分彩賭博技巧和九球的幾種花樣打法,還對賽馬、檯球室以及檯球室內擁擠的人群深惡痛絕。我猜這些都是值得擁有的人生經驗,不過並沒有多大的價值,外公那一輩傳給我母親的最有價值的東西,非「保持沉默」莫屬,可沉默並不具備緩解疼痛的功效。
「外婆在哪兒?」我問外公,「樹被燒的時候?」
外公看著我母親,吐出舌頭,似乎很討厭我的蠢問題。「她在看著樹被燒。」他說。
像大多數奇蹟一樣,山核桃樹上的火很快就熄了,整棵樹像被掐滅的蠟燭,冒著濃煙。外公指出,這說明火焰的食物已經耗盡,一分鐘前,它還有能力製造一顆彗星,照亮一月份暗沉的天空,擋住外公的去路,一分鐘後,它就和樹屋、山核桃樹以及種樹人所崇尚的自由性愛精神一道消失在黑暗中,留下星星點點的餘燼和樹枝的殘片,它們冒著微弱的青煙和蒸汽,逐漸化為雪霰般的塵埃。
外公發現外婆赤腳坐在門廊的臺階上,穿著薄睡衣,身後是從來沒有人走過的前門,臉上掛了一層菸灰,睫毛和眉毛被火燎過,冷漠地抿著嘴唇。
「沒關係。」他對她和自己說,在她身旁的最高一級臺階上坐下,外婆裸露的肩膀摸上去很涼,可她絲毫沒注意到自己在打哆嗦,外公摟著她,她也沒反應。過了一會兒,外公站起來,給消防隊打了電話,然後又回來和外婆坐在一起,直到消防車拉著警笛出現,七個穿靴子戴頭盔的男人跳下車,發現他們無事可做。
「神經病啊。」一個消防員說。
想起消防員多年前的準確診斷,外公老淚盈眶,彷彿可藉此澆滅從苦澀記憶中竄出來的火焰,他緊緊閉上眼睛,不讓淚水流出來。
外公閉著眼睛,靜靜地躺了很長時間,「爸爸?」我母親試探地問,不確定他在閉目養神、睡覺還是處於氫嗎啡酮的藥勁控制之中,我們拿訓練有素的眼神打量他的前胸,發現他的呼吸還在,「你累嗎?想吃東西嗎?」
「外公,」我說,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快活起來,「想讓我給你做好吃的嗎?」
他睜開眼睛,我看到他記憶中的火焰回來了,而且再也無法熄滅。
「給大家多做些木薯布丁,」他說,「人人有份。」
指莎士比亞《仲夏夜之夢》裡的人物,織工波頓被施法變成了驢頭人,仙后提泰妮婭被施法迷上了他。——編者注
1962年,馬丁公司(現在的馬丁-瑪麗埃塔公司,致力於深入研發泰坦火箭)從我外公的前合夥人米爾頓·韋恩布拉特手中買下了帕塔普斯科工程公司,外公說,售價「大約是韋恩布拉特向我購買股權所支付的金額的兩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