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沒幫上你的忙。」迪沃恩說。
「你想賺到五十美元嗎?」外公問。
迪沃恩開車帶我外公來到一家五金店,在車裡等他。外公從店裡買了一隻看起來和俱樂部鐵門上的鎖一模一樣的耶魯掛鎖,他本想買一把斷線鉗,但斷線鉗昂貴又笨重,而且很有可能嚇壞迪沃恩。迪沃恩不安地注視著外公膝蓋上的紙袋。
再次來到曼德維爾俱樂部,外公下車關門。當天氣溫是華氏九十五度,破敗的高爾夫球場對面的籬笆周圍,成千上萬只昆蟲演奏著同一首單調的歌曲,曲名叫作《熱》。外公俯身趴在副駕駛座的窗框上。「把車停到街上去,」他說,「草坪和園藝商店那邊,兩分鐘後我去那邊找你。」
「你要幹什麼?」
外公朝籬笆走去,揮起打蛇棍,鐵頭對準了俱樂部大門上的掛鎖。
「不,」迪沃恩叫道,「絕對不行。」
「兩分鐘。」
「你瘋了。為什麼不從豐塔納村那邊進去呢?」
「那邊也有籬笆擋著。」
「我們再找找看,籬笆上面一定有洞,貓狗什麼的都是從那裡鑽進去的。」
「你覺得我是獅子狗嗎?」
「當然不是。」
「這裡的路是鋪過了的,你自己說的,它們喜歡躺在曬熱了的瀝青路面上。」
「所以你就打算光天化日之下從這裡破門而入?」
「我還需要再回來幾次呢,也許得好多次,」外公掂了掂裝著新掛鎖的棕色紙袋,「換換鎖更方便。」
「你這樣會讓我們兩個都被抓的,」迪沃恩說,「我可受不了這個,我年紀一大把了,也不能丟工作,我可不像你們那樣有那麼多退休金。」
「就兩分鐘,要是我被抓了,我就說是路過這裡,不會把你供出來的。」
「他們有可能讓你坐牢。」
「我坐過牢,」外公鑽出車外,「坐牢還可以讀書呢。」
迪沃恩露出驚訝的表情,目光沿著外公的橡膠靴子來到他藍白相間的帆布帽子上,這頂帽子是他和我外婆在「六日戰爭」後不久參觀以色列基布茲帶回來的紀念品。
「我真應該對你刮目相看了。」迪沃恩說。他探過身子,搖起副駕駛座的車窗,然後把車倒回車道上。
外公注視著迪沃恩開車離開。他揚起打蛇棍的鐵頭,對準掛鎖用力砸下去,震盪波沿著小臂傳到手肘,鎖很結實,連砸了七八下才出現裂縫。他把鎖扯開,想要推開纏著鐵鏈的大門,但遭到野葛蔓的阻攔;他又想用打蛇棍來撬門,可只能伸進門縫一兩英寸,最後不得不拔出大砍刀劈斷野葛。野葛的卷鬚像吉他弦一樣剛硬,崩在外公肩膀上,疼得他打戰,大門終於無聲地敞開了。
撕開新鎖的包裝時,外公發覺自己的手指在顫抖。他換好新鎖,彎腰撿起地上的舊鎖碎片,和舊鎖的殘骸一起用新鎖的包裝紙包好,塞進紙袋,這才踏進蛇的領地。他環顧四周,期待聽到蛇在地上拖動身體或是樹枝被壓斷的聲響。他覺得蛇會發出類似麝香的味道,所以鼻子同時也在嗅來嗅去。樹蔭下,光斑兩次閃爍,外公的血液彷彿凝固。他伏低身子,拖著打蛇棍,走到杜鵑花叢旁蹲下,用手杖的鐵頭把地上的糞便撥進塑膠密封袋。
當他試圖直起身來的時候,膝蓋卻不聽使喚,只好拄著手杖慢慢站起來,幸好手杖上的純銀鴨頭裝飾已經換掉,否則看到那隻鴨子嘲諷般的表情,他肯定會覺得不自在。他快步走出大門,關門落鎖,把鑰匙和塑膠袋放進背包的外袋,然後到大街上找迪沃恩會合,與他協商大砍刀的租賃價格去了。
「這是為什麼?」我問,「你弄蛇糞幹什麼?」
「邁阿密有個教授,是生物學系的爬行動物專家,他答應我幫忙研究一下蛇糞。」
「然後呢?」
「他確信那不是蚺蛇的糞便。」
「那就是鱷魚糞了?」
「是蟒蛇糞。」
「蟒蛇?蟒蛇不是會長得非常大嗎?」
外公聳聳肩,這個動作的意思是,你覺得多大才算大?和白堊紀的甲龍相比?肯定沒有甲龍大。
「它們能長到吞下一隻貓那麼大嗎?」
他伸出舌頭,縮回去,又伸出來,我給他一杯蘋果汁,他抿了一口。
「蟒蛇能吞下一隻鹿。」
「我的天。」
「一隻貓對於一條蟒蛇來說,不過是一把堅果而已。」
我很想提醒他,蛇是沒有手掌的,它不知道什麼叫作「一把」。
「所以,去年,」我說,「就在我去看你之後,我們剛在pbs看了那個‘異國寵物稱霸美國大沼澤’的節目,你就跑去叢林抓蟒蛇了?」
外公又聳聳肩,這次的意思是:好漢不提當年勇。
「你用沒用那東西……就是棍子頭上有個套索那樣的抓蛇工具?」我模仿著節目中護林員的動作,假裝用套索工具把蛇塞進袋子裡。
「我可沒興趣抓它,」外公說,「我只想弄死它。」
「用槍?」
外公皺起左半邊臉,做了個鬼臉,這是他試圖掩蓋對你的失望時的招牌動作。
「也許你應該記個筆記,」他把盛蘋果汁的杯子遞還給我,「我已經有打蛇棍了,為什麼還需要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