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怎麼樣?格倫說什麼?」
無論他那支由士兵音樂家組成的戰時樂隊何時來倫敦演出,格倫·米勒少校都要下榻皇家山酒店並且每晚表演。過去的幾個月裡,奧根博爾與他的偶像格倫短暫攀談過幾次,話題無非是倫敦的天氣,但奧根博爾認為這樣的交談如同與聖人對話,這段經歷也照亮了他以後的日子。
「老實說,不怎麼樣,」奧根博爾說,「我也說不清為什麼。」
「演砸了?」
「音樂技巧完美,編曲是偉大的傑瑞·格雷,他喜歡用旋律快的短樂句,一切看起來都像五月花劇院的那次演出一樣好,」他往兩隻空燒杯裡倒了一點自釀酒,液麵恰好兩指高,「但我就是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我覺得老格倫好像不再是以前的那個他了,你最好也和他聊聊,老兄,讓他恢復正常。」
雖然和奧根博爾在t部隊一同受訓,但是出於習慣,我外公很少透露自己的個人資訊,即便如此,部隊裡也有不少關於他進入美國情報部門之前所從事的「職業」的傳聞。謠言說,他給紐約和費城的好幾個黑幫做過打手,作為初次加入黑社會的儀式,他朝自己的肚子開了一槍,為了讓傷口更疼,子彈上還塗了生大蒜汁。據說,我外公還咬掉過死對頭的耳朵,拿耳朵餵了流浪狗;假如他對你笑——奧根博爾最喜歡這條傳聞——說明你死定了。奧根博爾經常靠這種誇大其詞把我外公逗笑,藉機探聽些許真實資訊。雖然外公沉默時會讓人覺察出威脅的意味,但當他流露出真實情緒時,往往具有一定的說服力。奧根博爾用詹姆斯·卡格尼在《國民公敵》裡飾演的黑幫角色的名字給外公起綽號。據我所知,這是別人給我外公取過的唯一綽號——也是外公唯一默許的一次。
「我會盡力的。」外公說,他覺得奧根博爾已經躍躍欲試,很想知道他接下來會怎麼做。
「好了,」奧根博爾往兩隻燒杯中的威士忌裡滴了幾滴他研究出來的防暈機藥,又攪了幾下,把其中一杯遞給我外公,「喝吧。」
外公接過杯子,擱在他的床和奧根博爾的床之間的床頭櫃上,重新拾起《應用化學》。
「得啦,老兄,快喝吧。」奧根博爾抽出外公手中的書,朝他背後一扔,書本展開著砸到牆上,牆紙圖案是現代風格的圓圈和線條,外公時常把它們看成世上並不存在的芳香族聚合物的結構圖。「你又開始研究牆紙上的化學結構式了,對不對?」
「沒有。」
「說真的,夥計,今晚你就放縱一下,看書什麼的改天再說。」
「今晚有什麼特別之處嗎?」
奧根博爾神態自若,他遺傳了祖先忍受作物歉收、牲畜瘟疫和漫長嚴冬時的耐心和信心,應付我外公這種喜歡找麻煩的費城猶太人當然不在話下。「好吧,讓我們來看看,因為一件事:明天他們就會把你綁到一架c-47運輸機上,送到一個叫德國的地方,在那裡,據我所知,你很可能會遇上一大群武裝分子,他們很喜歡用子彈組成的卐字標記作裝飾。」
「那是明天的事。」
「看在上帝的份上,就喝一杯。」
外公搖搖頭。
「為什麼不呢?別跟我說你不喜歡失去自控的感覺。」
「我不喜歡。」
「整個世界都失控了。」
奧根博爾一口乾掉燒杯中的威士忌,在自己床邊坐下,把空燒杯放在床頭櫃上,端起給我外公倒的那杯,做了個祝酒的動作,為我外公的健康乾杯,再次一飲而盡,然後他嘆了口氣,但聽起來不算完全失望。
「好喝?」
「好極了。」他放下燒杯,看著自己的腳下,走過去拾起剛才扔掉的書,還給我外公。「不過是擁有自控的幻覺而已,」奧根博爾說,語氣是一貫的溫和,「你知道的,對吧?根本不存在所謂的控制,只有機率和偶然性,就像在布袋裡掙扎的貓。」
「我知道,」外公說,「但是當我清醒時根本不用擔心這些。」
外面傳來一聲震動鼓膜的悶響,似乎有炸彈擊中了隔壁大樓的窗戶,但又不該是炸彈。炸彈襲來之前會發出特別的聲音,彷彿在宣告自己的到來,要麼是哨聲般的嘯叫,或者是低沉的哼唱,隨著炸彈的下落變得越來越響亮,最後時刻如同狂喜的歡呼,如果它是一顆蜂鳴彈或者v-1導彈,則會在空中小心翼翼地移動,發出喋喋不休的喃喃自語,直到計數器歸零,繼動系統關閉,然後你會聽到一聲響亮而又緘默的呼喊,那是導彈向重力投降的聲音,預示著它終將完成把火焰與毀滅帶給大地的任務。
外公聞聲首先想到的是「火箭彈」!隨後疑似爆炸的聲音就變成了低沉的吼叫和嘩啦聲,彷彿倫敦的橫貫城鐵呼嘯著停靠在大理石拱門車站,附近又傳來第二聲爆炸,轟隆隆的巨響之後是一陣尖利的嘶叫。點火階段後期的火箭彈,會在達到四倍聲速時引發巨大的空氣震盪和湍流。
「既然還能聽見聲音,」奧根博爾說,「說明我們還活著。」
外公綁緊鞋帶,繫好領結,兩人穿上大衣,戴上帽子,奧根博爾抓起照相機,為了避開大廳裡可能出現的混亂,兩人沿樓梯下到酒店地下室,穿過一條鋪著棋盤格地板的長走廊,透過走廊盡頭的那扇敞開的門,你可以感覺到火的灼熱和夜的寒冷。身著白上衣、黑褲子的廚子和洗碗工進進出出,講著英語、法語和波蘭語。兩人穿過廚房來到通向外面的門口,看到許多人站在街上,似乎在排隊救火,實際卻像傻瓜一樣不知所措。一個胖廚師站在門邊向外張望,火光映照在他的臉頰和肚皮上。外公和奧根博爾跑到牛津街,加入了傻瓜一般不知所措的人群。
塞爾福裡奇百貨公司的櫥窗似乎被震盪波舔了一遍,櫥窗裡原本裝飾著象徵冬季的浮冰和冰山的硬紙板和亮片,還有愛斯基摩人、企鵝、彩色箔紙剪出的極光和人體模特充當的聖誕老人,而現在人行道上已滿是碎玻璃,斷成好幾截的聖誕樹像被擊倒的保齡球柱一樣散落在地,松針還掉到了我外公的帽子和大衣肩章上,當晚他上床睡覺時還會發現褲子上掛著玻璃紙剪成的雪花。「愛斯基摩人」和「企鵝」沒有了腦袋,被撕成兩半,跨越兩極在一起做伴。第二天早晨,人們在附近的一處屋頂的鴿棚裡找到了失蹤的「聖誕老人」,雖然完好無損,但全身覆蓋著一層糖霜般的鴿糞。
塞爾福裡奇百貨雖然沒有發生火災,但旁邊的建築起火了,消防隊開著一輛吱嘎作響的消防車前來救火,後面還跟著兩支空襲救援隊,戴著鍋底形狀頭盔的隊員們朝酒店的住客和舞廳的顧客喊話,請他們讓道,讓隊員們完成自己的工作。一輛救護車擠進人群和廢墟之間,司機是個漂亮的年輕女人,藍眼睛,黑色長髮胡亂塞在窄簷帽裡,綠色的婦女志願服務隊外套裡是一件顯然是匆忙抓來穿上的男式襯衣,褲子也像是男式的。雖然只見過她這麼一面,但四十四年後外公仍然對她記憶猶新,記得她的領結、豐滿的胸部、華達呢褲子和塞著褲腿的威靈頓長筒靴。她告訴外公和奧根博爾,雖然他們甘當志願者的精神可嘉,但他倆最好還是讓出地方,讓她和她的夥計們履行職責,因為空襲護衛演練和德國佬已讓他們訓練有素,他們的工作可不是鬧著玩的,而且容易令人產生不適,如果他倆只希望見識一下人類的血跡和肢塊,倫敦的別處又不是沒有。
「企鵝和愛斯基摩人,」奧根博爾輕蔑地說,數年後想起這句話,外公忍俊不禁,雖然他知道自己連笑的時候都會感到疼,「我們到底為了什麼打仗,老兄?」
他們回到酒店,奧根博爾又往燒杯裡倒了些威士忌,遞給外公一杯,杯子上的刻度顯示,裡面的液體有九十二毫升,外公舉起杯子,說了一句祝酒詞。「敬布袋裡的貓,」他說,然後便一飲而盡,示意奧根博爾繼續倒酒,「還有機率和可能性。」
「布袋是個隱喻,」奧根博爾說,「指的是牛頓物理學。」
「我倒沒有想到。」外公說。
沒錯,就是那種會飛的哺乳動物。
指弗裡茨·哈伯的論文Überzündungdesknallgasesdurchwasserstoffato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