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3月的一天早晨,佛羅里達州椰子溪的養老社群豐塔納村,外公在他的公寓主臥室的廁所解手,從馬桶上站起來的時候,他聽到了什麼東西斷裂的聲音,然後就暈了過去。醒來時,他發現自己躺在廁所地板上,嘴唇腫了,一條腿也骨折了。後來醫生髮現,骨折是癌症骨轉移引起的,那時我們才得知,半年之前,外公曾經拒絕治療他腹部的一處疑似癌變的腫塊,但那一天我們只知道他摔斷了腿,而且骨折恢復期間需要有人照顧。
我母親是公益訴訟律師,當時正準備對一家制藥公司提起集體訴訟,該公司研製的第二代hrt藥物導致數以千計的女性患上卵巢癌,甚至活不到六十歲。我弟弟剛剛在洛杉磯開啟他的演藝生涯,即將在七十年代電視劇《太空:1999》的重拍版試播集中出演角色。我則打算為自己的第一部小說平裝本做宣傳,同時還要極力挽救我的第一段婚姻;後來,事實證明,我的努力純屬徒勞。
當時外公有個偷偷摸摸交往的女朋友。把大家各自掌握的資訊彙集到一起之後,我們三個發現,外公很少提及那位神秘的女士。她的名字叫薩莉,是個搞藝術的,丈夫剛去世不久,但我們不知道她的電話號碼,連她姓什麼都不清楚。
外公骨折那天,薩莉打電話告訴我母親,雖然她和我外公從九月份才開始交往,而且仍然處於彼此瞭解的階段,但她願意提供幫助。不過,丈夫去世前,她整整照顧了他三年,付出各種辛苦不說,還眼睜睜看著他日漸衰弱、走向死亡,心理上遭受的折磨可想而知,所以,坦率地講,她懷疑自己無法鼓起勇氣再去照顧另一位年老體衰的病人。我母親向她表示了感謝和理解,她覺得薩莉應該已經看出我外公是個不太情願接受護理的病號。
為此我母親飛到佛羅里達,找到那個從她不到五歲開始就充當她父親的男人,她希望把他帶到奧克蘭,讓他住在她的家裡,這樣她就可以在照顧他的同時繼續自己的工作。考慮到長途飛行的辛苦,她不顧外公強烈的反對為他預訂了頭等艙的機票;告知郵局把他的郵件轉發到奧克蘭;用一隻巨大的旅行箱打包了他的衣服和證件。旅行箱裡的空間足夠裝下他所有的私人物品,然而我外公只選擇帶走五件東西:
(1)維利·萊的《火箭、導彈和太空旅行》(第三版,維京出版社,1957年)。書中回顧了1956年之前的火箭發展史,還對人類登月計劃進行了詳細的預測,當然,出現各種錯誤也是在所難免的。儘管我知道外公一直非常喜歡這本書和它的作者,但我此前從來沒見過外公隨身帶走的這一本書:它沒有封面,襯頁上有透明膠帶粘過的痕跡,應該是貼過插借書卡的紙套,頂部蓋著刻有「紐約州懲教局」字樣的橡皮圖章,顯然這本書來自監獄圖書室。翻開內頁,我發現有人——我猜這個人是我外公——用黑色記號筆塗掉了書中的一些單詞,我掀起書頁,迎著燈光細看,發現被塗掉的地方是一個人的名字:韋納·馮·布勞恩。sup/sup
(2)一隻芝寶打火機。從我記事起,這隻「奧根博爾的打火機」就待在外公的右邊褲袋裡。雖然我出生前他就戒了煙,但我多次見過他用它點燃烤架上的木炭、壁爐裡的木柴和篝火。打火機的外殼是光滑的橢圓形,表層鍍鎳,刻著兩個連在一起的六邊形——碳、氫、氧三種元素組成的某種有機物的分子結構圖。多年來,我不止一次問過外公這是什麼有機物,但他要麼回答「麥芽糖」,要麼告訴我「這種東西讓甜甜圈變得更好吃,所以我要把它刻在打火機上」,這些荒謬的回答既讓我生氣,又讓我產生了深深的懷疑——外公根本不喜歡甜甜圈——他想要隱瞞什麼秘密。至於打火機的名字,我外公只是說,奧根博爾是他的戰友。
(3)一張我母親的黑白照片,拍攝於1958年8月。照片中,我母親騎在一匹沒有馬鞍的灰色瘦馬身上,她腰上圍著沙灘毛巾,穿一件過小的連體泳衣,看上去更適合未滿十六歲的小女孩。她和灰馬位於攝影師的側前方,望向他的左邊,我母親手持弓箭,箭已經搭上了弓弦,正在瞄準畫面之外的某個目標。照片收進旅行箱之前,我從未見過它,對於它的來歷,外公和母親不願多說,只告訴我它是在弗吉尼亞海濱的一家酒店照的,當時雷叔叔履行著我母親監護人的職責。照片中的我母親頭髮蓬亂,拉弓瞄準的樣子讓我震驚地聯想到兇殘的殺人犯。
(4)「月球花園」模型。這個模型是用一隻外賣咖啡杯的蓋子、飛機和坦克模型的零件製作的,還用了十幾個小電容和四塊從金屬錶帶上拆下來的鏈條,所有部件全部用膠粘在一起,噴漆是田宮模型使用的那種「淺幽靈灰」。「月球花園」是外公制作的月球基地比例模型「lav一號」的一部分,外婆去世後,他花了許多年製作和修改「lav一號」。整個模型佔據了大半張他在佛羅里達的公寓餐桌,包括通道、分離艙、天線、碟形天線和圓頂形穹頂以及崎嶇的月球表面。「他只想要花園,」母親告訴我,「我只好把它從整個模型上扯下來了。」
(5)一張鑲在有機玻璃相框裡的宣傳海報,海報上印著「挑戰者」號太空梭最後一批機組成員的合影:航天員邁克爾·史密斯、迪克·斯科比和羅納德·麥克奈爾坐在一張桌子後面,頭盔扣放在桌子上,好似圓形魚缸,像是要從裡面抽出幸運數字。他們身後站著鬼冢承次、克麗斯塔·麥考利夫、格雷戈裡·賈維斯和朱迪思·雷斯尼克,各人抱著自己的頭盔。航天員們的飛行服彷彿是會閃光的那種桌布做的,顏色很像佛羅里達的藍天,拍下這張照片後不久,他們便消失在這片天空裡。七個人都在微笑,在我看來,他們無意識地嘲笑了自己的命運。桌子的一頭擺著捆綁有燃料箱和運載火箭的「挑戰者」號比例模型,很像是孩子的玩具,當然絕對屬於豪華型的玩具。從照片上很難看出我外公在製作這個模型時加入的各種細節,比如貨艙門開啟後露出的遠端操縱臂和會旋轉的引擎噴嘴,你甚至還能拉開機鼻,看到裡面的機艙,艙內的細節忠實還原了「挑戰者」號的內景,細緻到儀表板上的按鈕和開關,以及馬桶上方的「薩莉·賴德sup/sup遮簾」。
儘管這座模型沒有被nasa用於官方展示,我外公還是很願意參加1986年1月28日的發射儀式。他是卡納維拉爾角的常客,每逢有發射活動,幾乎都會開車去看,似乎是為了彌補他為了抵制馮·布勞恩而錯過的那些阿波羅登月計劃中的歷史性時刻,我知道,不得不抵制對他來說很痛苦。然而,1986年1月的那個星期二是我外婆去世十一週年的忌日,當天上午11點39分,「挑戰者」號助推器上的橡膠密封圈失效,太空梭在空中解體時,我外公正站在賓夕法尼亞州詹金敦我外婆的墓前。回到費城中心區的汽車旅館,開啟電視之後,他才得知「挑戰者」號失事的訊息。
電視螢幕中的太空梭如同一朵在白色蒸汽組成的莖稈上怒放的鮮花般轟然炸裂,崩解後的碎片打著旋劃過天空,拖曳出蜿蜒的長蛇形軌跡,彷彿在茫然地回頭尋找其他碎片,外公坐在電視前一動不動,甚至沒有眨眼和呼吸。
聽到這個訊息,當時在加州大學歐文分校讀研究生的我立刻通過我母親聯絡到了外公,電話接通前,我以為外公的語氣會很低沉,甚至很悲傷,然而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太他媽的冷了!」他怒吼道,「發射時的氣溫只有華氏三十六度,都是白痴官僚的錯!」
「他們為什麼不取消發射呢?」
「因為他們就會紙上談兵,其實朱迪知道不能在這樣的天氣搞發射。」
朱迪思·雷斯尼克是外公最喜歡的航天員,她是個出色的工程師,有一頭濃密的黑色捲髮,在此前的任務中,她成為第一位進入太空的猶太女性,在失重環境下的太空艙裡,她的捲髮會像水母的觸手一樣向四面八方伸展。
「可憐的朱迪。」外公的火氣似乎消了一點,聽筒那頭傳來電視的聲音,一個記者似乎站在佛羅里達的海灘上報道發射事故,海邊的風很大,他不得不大聲喊叫。
「對不起,我今天沒能陪你過去,」我說,「還順利嗎?」
「掃墓順不順利?」
「當然了。」
「很莊重。」
「對不起。」
「行啦。告訴你吧,墓地看起來非常不整潔,嚇了我一跳。」
我們兩個都沉默了,只聽得到汽車旅館的電視裡傳出的海風的呼嘯。
「外公?你在聽嗎?」
「啊。」
「你沒事吧?」
「沒事。」
「我知道你很想她,我希望她還在。」
「我倒寧願她不在,要是她看見自己的墳墓亂七八糟,一定會怪我,因為是我非要選那塊墓地的。」
「哦。」
「別的人都埋在那裡,而且已經交錢了,很久以前就交了。」
我明白外公的意思並非希望外婆死,我知道他有多麼想念她,但我當時並不知道的是(後來他才告訴我),外公制作的「挑戰者」號模型裡,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儀表板後面,隱藏著一個睡眠艙,艙蓋可以掀開,裡面有兩個小人。他們之前是「lav一號」月球基地花園裡的原始居民,後來我外公修改月球基地的模型時把這兩個人偶拿走了,放進了「挑戰者」號,那是一男一女,八分之五英寸高,躺在同一個睡眠艙裡,赤裸著彼此擁抱sup/sup。男性小人的體型酷似我外公,盾牌般覆蓋在女性小人身上,女性小人的長髮被染成了鮮亮的紅褐色。
我外公從未解釋過他為什麼要在太空梭的模型中設定這樣一個彩蛋,至少沒有告訴我。我猜這要麼是個惡作劇,要麼是因為他不想浪費價值三美元九十九美分的模型零件。現在,每當我看到那張「挑戰者」號全體船員的合影,我不會關注那七個微笑的人、漂亮的朱迪思·雷斯尼克,甚至太空梭模型本身,我眼中只有那一對躲在睡眠艙裡的戀人,他們的命運如同兩人的身體一樣互相糾纏,等待著太空梭升空,擺脫一輩子都在迫使他們下墜的重力,獲得最終的解放。
她碰了碰他的腿,他醒了,發現自己沒在拘留所,而是躺在家裡的臥室中。外婆拿起先前整齊地掛在床邊的襯衫和毛衣。「十分鐘。」她說。
外公穿上藍襯衫和斜紋棉布褲,到樓下找他那雙沾著泥巴的工作靴;外婆繼續做她的紅酒燉雞,她站在爐子前面,聞著木勺裡熱氣騰騰的湯汁的味道。他來到她身後,嘴唇啄了一下她的後脖頸,她打了個顫。他覺得她希望他說些什麼,外公回家後,他們一直沒怎麼說話,可他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也不知道她需要聽什麼,他很想什麼都不說,又認為這樣很不好。面對無法改變的過去和難以預知的未來,他只能想出一些毫無意義的空話。
「沒關係,」他對她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外婆沒有反駁,也沒有表示贊同,只是嚐了一口勺子裡的湯,發出一聲同樣毫無意義的低哼。「去吧,」她說,「她等著見你呢。」
外公站在車道盡頭等校車,手裡拿著為女兒買的糖果,天格外的藍。他算了算自己在拘留所裡待了多少天,今晚應該只能看到四分之三個月亮,月虧期已經開始了。晚上,吃完外婆做的紅酒燉雞,把餐具擦乾放好之後,外公會和我的母親一起看《霧都孤兒》,會躺在她的身邊,一直到她睡著;之後他會回到妻子身旁伴她入眠。然後,他會帶著望遠鏡和保溫壺裡的熱茶,爬上屋後的小山,觀測靜海、大陵五、天津四和波江座,沉浸在星河之中。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他大聲說。
校車停了,外公看著十四歲的我母親懶洋洋地沿著過道出來,走下臺階。當她的腳碰到地面時,突然跑了起來,撲到我外公懷裡,他的鼻尖緊貼著她的頭髮,嗅到了學校的味道,似乎和郵票的氣味很像。外公說服女兒在他們走到車道另一端的山核桃樹下之前把整條糖果棒吃完,山核桃樹的枝丫直指天空,等待我外婆再次對它的命運做出判決。
雖然糖果棒破壞了她吃晚餐的胃口,但是為了家庭的和睦,不想背叛外公的我母親強迫自己把她盤子裡的食物全部吃完。
到現在我都會按照外婆的食譜(列印在淡藍色的索引卡片上)做紅酒燉雞、奶油土豆湯和煎蛋餅,離婚時,我弄丟了(也可能是不小心扔掉了)她專門做煎蛋餅的平底鍋和其他一些滑稽古怪的小東西。
這種療法後來還要了她的命,1975年,她死於子宮內膜癌,享年52歲。
外公總是對馮·布勞恩嗤之以鼻,而且表現得相當誇張。據說,馮·布勞恩是特里·索澤恩和斯坦利·庫布里克的電影《奇愛博士》中的主角奇愛博士(曾為納粹服務,後成為美國總統的顧問)的原型之一。外公會用滑稽的德國腔念出馮·布勞恩的名字和引用他說過的話。我外公的mrx公司曾是埃斯特斯、森圖裡、夏邦科技等火箭模型產品全盛時期湧現的知名企業的主要供貨商和設計提供者。mrx公司的設計參考了美國的著名火箭,如先鋒、雷神和泰坦,但在其運營的十多年中,mrx公司從來不曾推出紅石、木星或土星系列火箭的模型,因為它們都是在馮·布勞恩的主持下研發的。這種無聲的抗議貫穿於整個阿波羅登月計劃時代,雖然那時人人都盼望土星五號運載火箭早日發射。1969年7月20日,我外公做了一件使我父母震驚、令我困惑的事情:儘管幾個月來他都對人類首次登月表現出極大的興趣,而且隨著登月計劃的推進變得越來越興奮,但當幾乎所有的地球人都在電視機前觀看尼爾·阿姆斯特朗實現馮·布勞恩和我外公的共同夢想——登上月球——的時候,外公卻拒絕和我們一起看電視。似乎只有外婆理解丈夫沉默地離開房間的原因,我記得外婆當時衝著電視機點了點頭,說:「顯然,他們實現目標的方式是完全錯誤的。」
薩莉·賴德,美國曆史上首位進入太空的女航天員。——譯註
外公有一套名叫《公園的午後》的英國oo軌鐵路主題模型,這兩個人偶原本是模型裡鐵路旁的野餐者,當然,外公把他們的野餐毯和電晶體收音機留在了原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