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要出去玩囉,準備好了嗎,盧戈西?」

我外公把獨木舟拖到坡道底部,爬進船尾,船底先是發出刺耳的刮擦聲,隨後輕快地滑進水裡,他根本不屑於回答巴克的這種問題。

9號獨木舟在皮斯卡塔韋的水道中無聲地前行,沿波托馬克河逆流而上。在他們的計劃中,這段路最有可能引起別人的注意,所以兩人決定橫穿波托馬克河,緊貼弗吉尼亞州那邊的河岸前進,因為那裡的許多地方人跡罕至,是未經開發的荒野。冒險讓奧蘭德·巴克一改平時的聒噪,變得十分沉默,顯出北方佬沉著冷靜的一面,瘦長結實的雙手緊緊握住木槳。渡河的過程中,雖然我外公大部分時間都和貝拉·盧戈西那個匈牙利演員一樣沒用,但困窘並沒有使他屈服。按照計劃,他們選擇在沒有月亮的夜晚行動,然而當晚的天氣卻很晴朗,頭頂的星星像電路板上的焊點一樣銀光閃爍。等到巴克帶著他順流而下,來到基大橋的時候,我外公已經能夠從容不迫地操縱船槳,心情好得無以復加。

奧蘭德·巴克和我外公劃到橋洞裡,夜幕中的基大橋看上去似乎緊張而警覺,一輛汽車從橋上開過,橋面發出沉悶的震顫聲。我外公擱下船槳,蹲伏在船艙中,船體微微晃動了幾下,巴克緩緩把船劃到紮根在弗吉尼亞土地深處的橋墩旁邊,穩住船身。我外公拉開旅行袋,取出第一隻炸彈和一卷他們從醫務室偷來的膠帶。如果有時間和決心,為了增加破壞力,他們原本打算用鎬或者鐵釺在混凝土橋墩上挖洞,把炸彈埋進洞裡。然而混凝土並不好對付,據我外公估算,炸斷基大橋大約需要一千磅的火棉。他用膠帶把第一顆炸彈粘在巨大的混凝土橋墩上,撕扯膠帶的回聲如同霹靂。

「下一個。」我外公說。

奧蘭德·巴克揮動船槳,兩人進入橋洞深處,河水拍打著獨木舟和橋墩。

弗朗西斯·斯科特·基大橋共有五個母橋拱,其中三個橫跨水面,另外兩個位於橋樑兩端,與陸地連線。奧蘭德·巴克和我外公輪流把炸彈粘在支撐中心橋拱的四個橋墩上,每個橋墩粘三顆炸彈,每人粘六顆,完工時已近凌晨四點。我外公抬頭望向大橋的腹部,崇敬地打量著每個橋拱內壁刻意留出的縫隙,母橋拱上方是一連串的倒u形子橋拱,撐起整座橋面,風穿橋而過,整個空間都嗡嗡作響。鋼筋混凝土的橋體上方是橫無際涯的拱形天穹,天穹下是匆忙過橋的人和動物。各個拱形堆疊相加,因重力凝為一體,也將因重力而毀滅。他又低頭看著坐在偷來的獨木舟中的奧蘭德·巴克,發現他手裡拿著一支用來引爆炸彈的定時筆和一盤不知從哪裡變出來的一百五十英尺長的引線。

「你最好拿起槳來,把船劃遠一點。」奧蘭德·巴克說。

外公點點頭,他有點懷疑巴克早就盤算著搞一場這樣的破壞。他坐下來,靈巧地朝上游劃去,巴克一手捏著包有塗層的引線,另一手小心地握著定時筆,沿著華盛頓特區那一側的河岸劃出大約一百四十英尺之後,我外公突然揚起斜插在水中的船槳,對準奧蘭德·巴克的腦袋側面狠狠拍了過去,巴克臉朝下趴在了船上。我外公擰下纏繞在定時筆上的引線,把它丟進河裡,又扶起巴克檢查,確定他只是失去了意識,並沒有死掉之後,外公把他平放在了船尾。然後,我外公把船劃回弗萊徹船塢,抵達那裡時,巴克還沒醒過來,他一個人把獨木舟推回船庫,留下三美元作為刮花船身的賠償,把空掉的旅行袋扔進垃圾桶,扛起巴克,塞進那輛偷來的福特皮卡的副駕駛座。

皮卡開過基大橋時,奧蘭德·巴克哼唧著睜開了眼睛,看看窗外,意識到他們所處的位置,他抬起手來摸了摸腦袋上捱揍的地方,再次搖頭晃腦地呻吟起來。「我的天啊。」他說,顯然對我外公既懼怕又佩服。

「你忘乎所以了。」我外公說。

第二天下午,上完地圖測繪課,我外公回到宿舍,發現兩個憲兵站在門口等他,一人站在門的一邊。我外公壓抑住想要逃跑的本能,決定接受命運的安排,可想到自己一旦被抓,那兩個暴虐的麵包師會變本加厲地欺負他的母親,外公的臉頰、耳朵和內臟就像被火燒一樣難受。

他朝那兩個戴著一塵不染的頭盔的憲兵走去,他們殺氣騰騰地盯著我的外公,我外公毫不畏懼地與他們對視。

「你們是來找我的嗎?」他在門口停住,恰好站在兩個人的中間。

「不,孩子,」外公和奧蘭德·巴克的房間裡面傳出一個聲音,聽上去像個有權勢的人物,語調輕快柔軟,習慣於被人傾聽,「是我要找你。」我外公猜自己和奧蘭德·巴克大概會被關進萊文沃思監獄。

這個男人的塊頭很大,已經人過中年,見我外公走進去,他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他身材魁梧,肩膀幾乎和我外公一樣寬,體型像上了年紀後發福的職業拳擊手,穿一件灰色的格倫花呢紅色格子西裝,繫著紅色和銀色相間的絲綢領帶,下身是一條剪裁考究的黑褲子,這身打扮看上去倒像個英國律師,但我外公嗅得出他身上的行伍味道。男人不加掩飾地從頭到腳打量了我外公一遍,面無表情,似乎在驗證聽來的報告或者傳言。他的眼睛很特別,多年後對我回憶起這個人,我外公說他的眼睛顏色就像海中的浮冰和燃氣爐上的藍色火苗。

「你應該早就料到有人會來找你吧,小夥子,」男人操著上流社會的口音慢條斯理地說,「你知道自己惹上了麻煩。」

「我不知道,長官。」

「不知道?怎麼可能?你不是很想找麻煩嗎?如你所願,麻煩來了。持續一貫的行為引發的後果往往都是可以預測的。」

「長官,我沒打算找麻煩,我只是——」

「不要否認了,何苦費勁呢?只要看你一眼就能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你就是個一輩子都喜歡找麻煩的人。」

「長官——」

「我說錯了嗎,小夥子?」

「沒有,長官。」

「你盜竊了美國陸軍的裝置和物資,擅離職守,又偷來一輛卡車和一艘獨木舟,在聯邦財產上安置了炸藥。」

「最後那部分不屬於我的計劃,」我外公說,「引爆炸藥。」

「是嗎?那是怎麼回事?」

很明顯,巴克已經承認了一切,但我外公既然當年沒有供出列車堆貨場裡的陰陽臉女孩,現在也不會出賣他的朋友,哪怕朋友先出賣了他。

「是我一時疏忽。」我外公承認。

男人眼睛裡的海冰變成了藍色火苗,我外公突然覺得這個大塊頭的老人並無惡意。

「奧利·巴克的父親在第六十九步兵團給我做過副官,」老人說,「他也總喜歡找麻煩,而且他知道,只要他向我求救,我會馬上趕過來,無論他面臨怎樣的懲罰,我都會想方設法幫他擺脫麻煩,所以這兩個憲兵來逮捕他的時候,奧利給他的老比爾叔叔打了電話。」

過去的幾個月裡,奧蘭德·巴克曾經隱晦地提到過他的家世背景和人脈網路,我外公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多諾萬上校,您也能幫我擺脫麻煩嗎?」我外公問。

「我的孩子,」懷爾德·比爾·多諾萬說,「你知道吧,我應該可以幫到你。但我們兩個都清楚,這並不是你真正想要的,對不對?」

我外公常在各地的檯球室賭球,賺取德雷克塞爾理工學院的學費,從紐約到巴爾的摩,最西到過匹茲堡。「我沒有別的選擇,」他告訴我,「父母的積蓄全部用來培養我弟弟了。」

僅供展示。